第207章 珍重
「啊？」
丹杏正要上前布菜，一時沒反應過來。
主君滿眼都是那道酒煎羊，分明是沒吃用完飯，就趕了過來的。
高氏攏著手，淡淡一笑，「夜裡吃多積食，你家主君已經吃過一頓了，人就一副腸胃，難不成還能一氣吃下兩家飯？哪裡還消受得下我這桌菜，都撤下去吧！」
她坐在這兒等了半個時辰，他既在隔壁嘗鮮過了，那便餓著罷。
叫她乾等這麼久，想坐著吃飽了再說話？
沒這個道理。
「是！」
一旁的青橘脆生生應了，將那盅咕嘟作響的酒煎羊肉，連帶底下風爐，端起來就走，快得像怕慢一步就要挨罵似的。
出門前，還不忘招呼巧兒與雲雁一道幫忙。
將那四碟兩碗、台盞箸匙，連湯帶水一併撤得乾乾淨淨。
「誒……」
范相公的手還懸在半空，眼睜睜瞧著那盅羊肉從眼前划過去，肉香由濃轉淡，飄出了門。
他這才想起早上臨出門，說過夜裡要到高氏屋裡用飯的。
不成想竟然忘了，還跑去隔壁院裡用飯。
這不是虎頭上捉虱子 —— 自尋死路。
他張了張嘴，到底沒敢叫人停手，只能眼巴巴看著丫鬟們旋身出去，不多時又捧了盅香茶回來，擱在他面前。
行吧。
范相公只得揭開面前的茶盅，就著熱氣一氣灌了大半盅。
茶是好茶。
可再好的茶灌下去，也壓不住腹中那點空。
他放下茶盅，眼瞅著高氏拈著茶盞不言語，只得自個兒找梯子下，放下茶盅，「娘子說是有正事相商，不知是何事？」
高氏這才把茶盞擱下，抬眼看他，「正事自然有。」說著從旁邊小几上捧過那口小匣子，往桌上一放，指頭在匣蓋上點了點，「你先瞧瞧這個。」
范相公只得忍著肚飢，打開面前的匣子，發現是一疊紙，「這是？」
「這是李家大娘子贈給芷姐兒的，我瞧不明，所以請相公看看，到底有什麼特別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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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相公聽她這麼一說，就這匣兒看了兩眼，笑了笑，「這是仿澄心堂紙，砑得勻淨，色澤溫潤，瞧著似出自潘谷之手，佳品吶~」
「潘谷？」
高氏聞言，將手裡的茶盞擱了下來。
紙她是不認得的，可澄心堂紙的名頭，她卻聽過。
此物原是當年江南國御府所造，聲名大噪，可到了本朝，法子就失傳了，世人再仿，皆不得其要。
後有歙州大名鼎鼎的墨工潘谷，受人所託，試著仿了一批，頭批一出，便受世人追捧。
尋常中等紙的小箋不過十來文，再往下的楮皮箋不過三文，竹紙更賤，一文一張。
價錢都還是其次，這潘谷也是性情之人，最擅長制墨、辨墨，平素並不造紙，若不是至交相托，不肯牽頭造紙。
是以出自他手的仿澄心箋，向來炙手可熱，士大夫圈裡一紙難求。
李家捨得贈這樣的好紙與大姐兒填詩作詞，樂意供女孩家消遣，可見清貴之餘，也是十足的殷實人家，不是那等把女孩兒當賠錢貨的人家。
頭一回登門，這樣的禮物，既襯身份，又合禮數，還不失貴重。
大姐兒若進了她家的門，宅中的日子也要鬆快不少。
高氏把這層關竅想明白，再瞧范相公都覺得順眼了不少，「到底是官人見多識廣，好在請你來過目，不然豈不是辜負人李大娘子一番心意。」
說著，她伸手便要將匣子合上。
「慢著。」
范相公忽然出了聲。
從匣里捏著張紙，皺著眉又端詳了兩眼，又起身逕自走到牆角那座大架燈前，將紙湊到燭火旁，側著光細細觀摩。
高氏見他這模樣，不由挑了挑眉。
難不成不是出自潘谷之手？
若是尋常市面上出的仿澄心堂的紙，就算不得多稀罕了。
范相公指腹在紙面上輕輕摩挲，來回兩遍，又側過紙面，就著斜光看那簾紋，極淡，淡得幾乎要拿眼貼上去才尋得出，纖維卻細密勻淨，一根是一根，沒有半點糾纏的團絮。
這……
他心裡那點懶散忽然散了。
當即折下半截紙角，又反反覆覆折了三四次，指下只覺那紙摺痕處微微一白，展開來，竟不見斷裂。
范相公的呼吸重了，端著紙，往隔間書案上一擱，連紙角都替它抻得平平整整。
「快！研墨！」
高氏鬧不明白他這是唱的哪一出，方才還好端端的一疊紙，轉眼就跟傳國玉璽似的。
索性自己起身，也不叫丫鬟伺候，挽了袖子，立在書案邊替他添水研墨。
「怎麼？可是不對？」
范相公不言，只撩了袖袍，提筆蘸墨，懸腕落筆。
一筆下去。
那墨落在紙上，沉斂發亮，墨邊乾淨不暈，像刀刻上去的一般。
范相公舉著筆，兩眼痴痴的，半晌才喃喃道：「我瞧著……像南唐之物吶！」
「什麼？」
高氏手一頓，墨錠在硯池裡磕出一聲響。
自從南唐亡國，澄心堂紙便斷了源頭，存世的寥寥無幾，都在御府和少數高官文人手裡，是頂級藏品，百金不許市一枚。
當年宛陵先生偶得摯友相贈兩張，如獲至寶，還特意作了詩，留下「滑如春冰密如繭」的至高評價。
她再看桌上那疊紙，眼神都變了。
「官人不會看岔了？」
「錯不了！」
范相公把筆一擱，越說越興奮，「早年祖父手裡收過一軸澄心堂紙，因太過稀有，只裁下幾幅珍藏，又贈了幾張給當時的知州，余者都叫貴人高價購了去，後邊分家，才將這紙裁開，父親得了幾張，便給了我。」
他說著，揚聲朝外喚人，「去書房，把我案頭那口紅木匣子取來！」
丹杏不敢怠慢，忙打發豐穗去了。
不多時，匣子捧到。
范相公親手揭開，從夾層里取出自家珍藏的那半幅澄心紙，與李家贈的小箋並排鋪在案上，一頭對齊，又將兩張紙各折一角，疊在一處對著燈照。
兩張紙透出的光色一般無二，簾紋對著簾紋，連厚薄都不差分毫。
「看看，看看！」
范相公指著兩張紙，大笑，「正品無虞！這李家竟然出手如此大方，這樣好的紙贈與芷姐兒，可見李家之珍重她吶！」
丹杏正要上前布菜，一時沒反應過來。
主君滿眼都是那道酒煎羊，分明是沒吃用完飯，就趕了過來的。
高氏攏著手，淡淡一笑，「夜裡吃多積食，你家主君已經吃過一頓了，人就一副腸胃，難不成還能一氣吃下兩家飯？哪裡還消受得下我這桌菜，都撤下去吧！」
她坐在這兒等了半個時辰，他既在隔壁嘗鮮過了，那便餓著罷。
叫她乾等這麼久，想坐著吃飽了再說話？
沒這個道理。
「是！」
一旁的青橘脆生生應了，將那盅咕嘟作響的酒煎羊肉，連帶底下風爐，端起來就走，快得像怕慢一步就要挨罵似的。
出門前，還不忘招呼巧兒與雲雁一道幫忙。
將那四碟兩碗、台盞箸匙，連湯帶水一併撤得乾乾淨淨。
「誒……」
范相公的手還懸在半空，眼睜睜瞧著那盅羊肉從眼前划過去，肉香由濃轉淡，飄出了門。
他這才想起早上臨出門，說過夜裡要到高氏屋裡用飯的。
不成想竟然忘了，還跑去隔壁院裡用飯。
這不是虎頭上捉虱子 —— 自尋死路。
他張了張嘴，到底沒敢叫人停手，只能眼巴巴看著丫鬟們旋身出去，不多時又捧了盅香茶回來，擱在他面前。
行吧。
范相公只得揭開面前的茶盅，就著熱氣一氣灌了大半盅。
茶是好茶。
可再好的茶灌下去，也壓不住腹中那點空。
他放下茶盅，眼瞅著高氏拈著茶盞不言語，只得自個兒找梯子下，放下茶盅，「娘子說是有正事相商，不知是何事？」
高氏這才把茶盞擱下，抬眼看他，「正事自然有。」說著從旁邊小几上捧過那口小匣子，往桌上一放，指頭在匣蓋上點了點，「你先瞧瞧這個。」
范相公只得忍著肚飢，打開面前的匣子，發現是一疊紙，「這是？」
「這是李家大娘子贈給芷姐兒的，我瞧不明，所以請相公看看，到底有什麼特別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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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谷？」
高氏聞言，將手裡的茶盞擱了下來。
紙她是不認得的，可澄心堂紙的名頭，她卻聽過。
此物原是當年江南國御府所造，聲名大噪，可到了本朝，法子就失傳了，世人再仿，皆不得其要。
後有歙州大名鼎鼎的墨工潘谷，受人所託，試著仿了一批，頭批一出，便受世人追捧。
尋常中等紙的小箋不過十來文，再往下的楮皮箋不過三文，竹紙更賤，一文一張。
價錢都還是其次，這潘谷也是性情之人，最擅長制墨、辨墨，平素並不造紙，若不是至交相托，不肯牽頭造紙。
是以出自他手的仿澄心箋，向來炙手可熱，士大夫圈裡一紙難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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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一回登門，這樣的禮物，既襯身份，又合禮數，還不失貴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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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著，她伸手便要將匣子合上。
「慢著。」
范相公忽然出了聲。
從匣里捏著張紙，皺著眉又端詳了兩眼，又起身逕自走到牆角那座大架燈前，將紙湊到燭火旁，側著光細細觀摩。
高氏見他這模樣，不由挑了挑眉。
難不成不是出自潘谷之手？
若是尋常市面上出的仿澄心堂的紙，就算不得多稀罕了。
范相公指腹在紙面上輕輕摩挲，來回兩遍，又側過紙面，就著斜光看那簾紋，極淡，淡得幾乎要拿眼貼上去才尋得出，纖維卻細密勻淨，一根是一根，沒有半點糾纏的團絮。
這……
他心裡那點懶散忽然散了。
當即折下半截紙角，又反反覆覆折了三四次，指下只覺那紙摺痕處微微一白，展開來，竟不見斷裂。
范相公的呼吸重了，端著紙，往隔間書案上一擱，連紙角都替它抻得平平整整。
「快！研墨！」
高氏鬧不明白他這是唱的哪一出，方才還好端端的一疊紙，轉眼就跟傳國玉璽似的。
索性自己起身，也不叫丫鬟伺候，挽了袖子，立在書案邊替他添水研墨。
「怎麼？可是不對？」
范相公不言，只撩了袖袍，提筆蘸墨，懸腕落筆。
一筆下去。
那墨落在紙上，沉斂發亮，墨邊乾淨不暈，像刀刻上去的一般。
范相公舉著筆，兩眼痴痴的，半晌才喃喃道：「我瞧著……像南唐之物吶！」
「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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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南唐亡國，澄心堂紙便斷了源頭，存世的寥寥無幾，都在御府和少數高官文人手裡，是頂級藏品，百金不許市一枚。
當年宛陵先生偶得摯友相贈兩張，如獲至寶，還特意作了詩，留下「滑如春冰密如繭」的至高評價。
她再看桌上那疊紙，眼神都變了。
「官人不會看岔了？」
「錯不了！」
范相公把筆一擱，越說越興奮，「早年祖父手裡收過一軸澄心堂紙，因太過稀有，只裁下幾幅珍藏，又贈了幾張給當時的知州，余者都叫貴人高價購了去，後邊分家，才將這紙裁開，父親得了幾張，便給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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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杏不敢怠慢，忙打發豐穗去了。
不多時，匣子捧到。
范相公親手揭開，從夾層里取出自家珍藏的那半幅澄心紙，與李家贈的小箋並排鋪在案上，一頭對齊，又將兩張紙各折一角，疊在一處對著燈照。
兩張紙透出的光色一般無二，簾紋對著簾紋，連厚薄都不差分毫。
「看看，看看！」
范相公指著兩張紙，大笑，「正品無虞！這李家竟然出手如此大方，這樣好的紙贈與芷姐兒，可見李家之珍重她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