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好消食
豐穗立在廊下跺了跺腳，朝著手心呵出的一團白蒙蒙的氣。
自從高氏允了她在室內打簾兒，屋裡炭火燒的暖，早不穿兩條棉褲了，這會在外邊凍了小半個時辰，手腳有些僵。
怎麼遞句話，要這麼久？
就在她按耐不住，打算想法子溜進去時，范相公邁步出來了。
對方一襲寶石藍方勝疊紋圓領大袖衫，腰間系一條朱紅革帶，綴數方白玉帶銙。
唇上生兩縷疏朗短髭，順著唇角微微垂落。
范相公認得豐穗，開口問：「大娘子尋我什麼事？」
豐穗聞聲，規規矩矩行了個禮，「回主君，大娘子沒說，只叫婢子請你過去，說是有正事相商。」
「嗯，那走吧！」
還不等范相公抬腳，院內一道溫婉輕柔的聲音響起，好似夜鶯開口。
「主君等等。」
兩人駐步，齊齊回頭。
只見蘇小娘急急行來，她身穿交領艾綠暗紋上襦，領口露出一線素白中衣，襯得脖頸瑩白如新剝的蔥管，下頭一襲米杏色暗花齊腰長裙。
行一步，裙裾便在青石板上拂出一道漂亮的弧。
腰間束著雙層腰帶，素白寬襴打底，外頭又系一條朱紅絛帶，紅白相映，把那段不盈一握的腰身勒得分明。
肩上搭一條淡紫輕紗帔帛，夜風一過，輕紗便貼著身子漾起一層煙似的水波。
頭綰小盤髻，只淺淺插了一對淺藍珠花，髻上單簪一支銀珠步搖，隨她步履輕輕晃動。
燭火落在珠子上，碎星子似的一閃一閃。
老話說燈下看美人，越看越動人。
昏蒙燈影之下，豐穗只覺那蘇小娘膚如白玉，腮若凝脂，眉眼間偏又存著三分怯意，瞧著人時先低了頭，再抬眼，竟有姑娘家的羞態。
范相公不由回撤兩步，迎了上去，「你怎麼來了？」
蘇小娘快步走到了范相公跟前，將手裡那件墨藍大氅替他披上，又細細理好領口，「主君，夜裡涼，仔細著些。」
話音剛落，忽地偏過臉，用帕子掩著唇，輕輕咳了兩聲。
那咳嗽聲細得像貓爪子撓了一下。
范相公眉頭立時就擰起來了，反手解了身上的大氅，又抖開，嚴嚴實實地披在了蘇小娘肩上，還親手替她系了帶子，「你才是，別著涼了。」
蘇小娘忙推拒起來，眼睫一顫，「妾身是來給主君送大氅的，怎好又給了妾身？」
「我這才幾步路，走兩步就到了，凍不著。」范相公把她的手按回去，語氣不容分說，「你下晌才吹了風，快回去，若一會忙完，我再過來。」
蘇小娘眼一亮，欣喜道：「真的？」
「嗯，快回屋吧！」
「那我備好解酒湯，溫在小爐上，等主君回來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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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范相公抬手，很自然地拍了拍她的手，就像拍一隻暖籠邊的狸貓。
門邊那兩個丫鬟對視一眼，頗有幾分得意的掃了眼豐穗。
豐穗提著燈籠站在階下，垂著眼，覺得有些牙酸。
她一個現代人，自問前世看過的宅斗戲沒有一百也有八十。
可方蘇小娘從頭到尾，沒有一句逾矩的話，沒有一個出格的動作，便將范相公的心，牢牢固在這一方小院裡了。
人都還沒走，就已經惦記要回了。
對方生得這樣一副好顏色，又事事以你為主。
吃飯怕你膩，喝酒怕你醉，出門怕你冷。
從來不說我要什麼，只說主君要什麼。
一副不爭不搶、萬事以你為先、好比那柔弱無骨的菟絲花，離開范相公這棵大樹，便柔弱無依，激起男人的保護欲。
別說是范相公，就算自己，要不是見識過蘇小娘的薄涼，恐怕都難以招架。
再回想大娘子，也當家，也理事。
可在她那兒，凡事就是論事，說一是一，從不曾「妾身長妾身短」地繞著彎兒說話。
攏袖子自己暖和還來不及，何曾追出去給范相公送過大氅？
范相公宿在正院，早上衣帽都是丹杏幫著打理，就連布菜這樣的事，那也是范相公主動給高氏，高氏嫌少回禮。
兩邊這麼一比，一個化骨綿掌，一個高不可攀。
范相公成日裡愛往這疏桐院裡跑，還有什麼稀奇？
怪不得丹杏與青橘兩丫頭急得冒煙，就她這個剛進院沒幾天的小丫頭，瞧著面前這對人，郎情妾意的模樣，都替大娘子倒捏了一把冷汗。
這邊廂，蘇小娘裹著那件大氅，又往范相公跟前送了半步，聲音低低地飄過來，「夜裡路黑，主君叫人打著燈籠仔細些。」說著，目光往豐穗身上一掠，沖她溫溫一笑。
「是。」豐穗見狀，福忙垂首應下。
「走吧。」范相公已整了整衣襟，抬步。
豐穗忙側身提著小燈籠在前頭引路，見范相公邁著四方步，閒庭信步的樣子，恨不得拽著人跑。
你倒是走快些。
那鍋子羊肉冷了不說，大娘子的臉，怕是要比這臘月的天還冷上一截。
進了正院，巧兒正候在廊下，一見兩人，忙打起帘子。
屋裡炭火燒得正旺，暖氣撲面，把豐穗凍僵的眉眼一下子烘活了。
高氏坐在上首，面前的碗筷已經收了，只留一盞茶。
那盅酒煎羊肉還坐在風爐上，醬濃的肉香混著老酒的甘氣、姜椒桂皮的一點辛，熱騰騰地在屋裡打轉。
范相公一進門，鼻翼先動了動。
他今兒中午忙著宴客，酒是有幾杯，正經飯卻沒吃利索。
好容易散了席，又被請去疏桐院。
雲溪素日喜清淡飲食，那道清水淮白，他也就動了幾筷子魚肉，這會盯著這赤醬濃油的酒煎羊肉，腳上便生了根，再挪不動道了。
「給相公添副碗筷。」高氏吩咐下去，又瞧著了眼門口凍的嘴皮泛紫的豐穗，「叫你去請主君，怎麼耽擱這麼久？」
豐穗眼皮一跳，暗暗叫苦。
總不好說范相公在隔壁院同蘇小娘你儂我儂，又是披大氅，又是醒酒湯，給耽擱的吧？
腦中詞措翻湧，想著是如何既不背鍋，還不得罪人。
范相公已經笑著在桌邊坐下了，「雲溪弄了條淮白，請我去嘗個鮮，便耽擱了。」
豐穗才鬆了口氣，又替范相公捏把汗。
你倒是爽利，就是這話往大娘子耳朵里一擱，得有多扎心。
果然，高氏聞言「哦」了一聲，唇角的笑意收斂，「那便是吃過了。」說著扭頭朝丹杏道：「把飯菜撤了罷，相公白日喝了不少酒，去灶上要碗鹵梅水來，正好醒酒解膩，好消食。」
自從高氏允了她在室內打簾兒，屋裡炭火燒的暖，早不穿兩條棉褲了，這會在外邊凍了小半個時辰，手腳有些僵。
怎麼遞句話，要這麼久？
就在她按耐不住，打算想法子溜進去時，范相公邁步出來了。
對方一襲寶石藍方勝疊紋圓領大袖衫，腰間系一條朱紅革帶，綴數方白玉帶銙。
唇上生兩縷疏朗短髭，順著唇角微微垂落。
范相公認得豐穗，開口問：「大娘子尋我什麼事？」
豐穗聞聲，規規矩矩行了個禮，「回主君，大娘子沒說，只叫婢子請你過去，說是有正事相商。」
「嗯，那走吧！」
還不等范相公抬腳，院內一道溫婉輕柔的聲音響起，好似夜鶯開口。
「主君等等。」
兩人駐步，齊齊回頭。
只見蘇小娘急急行來，她身穿交領艾綠暗紋上襦，領口露出一線素白中衣，襯得脖頸瑩白如新剝的蔥管，下頭一襲米杏色暗花齊腰長裙。
行一步，裙裾便在青石板上拂出一道漂亮的弧。
腰間束著雙層腰帶，素白寬襴打底，外頭又系一條朱紅絛帶，紅白相映，把那段不盈一握的腰身勒得分明。
肩上搭一條淡紫輕紗帔帛，夜風一過，輕紗便貼著身子漾起一層煙似的水波。
頭綰小盤髻，只淺淺插了一對淺藍珠花，髻上單簪一支銀珠步搖，隨她步履輕輕晃動。
燭火落在珠子上，碎星子似的一閃一閃。
老話說燈下看美人，越看越動人。
昏蒙燈影之下，豐穗只覺那蘇小娘膚如白玉，腮若凝脂，眉眼間偏又存著三分怯意，瞧著人時先低了頭，再抬眼，竟有姑娘家的羞態。
范相公不由回撤兩步，迎了上去，「你怎麼來了？」
蘇小娘快步走到了范相公跟前，將手裡那件墨藍大氅替他披上，又細細理好領口，「主君，夜裡涼，仔細著些。」
話音剛落，忽地偏過臉，用帕子掩著唇，輕輕咳了兩聲。
那咳嗽聲細得像貓爪子撓了一下。
范相公眉頭立時就擰起來了，反手解了身上的大氅，又抖開，嚴嚴實實地披在了蘇小娘肩上，還親手替她系了帶子，「你才是，別著涼了。」
蘇小娘忙推拒起來，眼睫一顫，「妾身是來給主君送大氅的，怎好又給了妾身？」
「我這才幾步路，走兩步就到了，凍不著。」范相公把她的手按回去，語氣不容分說，「你下晌才吹了風，快回去，若一會忙完，我再過來。」
蘇小娘眼一亮，欣喜道：「真的？」
「嗯，快回屋吧！」
「那我備好解酒湯，溫在小爐上，等主君回來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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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范相公抬手，很自然地拍了拍她的手，就像拍一隻暖籠邊的狸貓。
門邊那兩個丫鬟對視一眼，頗有幾分得意的掃了眼豐穗。
豐穗提著燈籠站在階下，垂著眼，覺得有些牙酸。
她一個現代人，自問前世看過的宅斗戲沒有一百也有八十。
可方蘇小娘從頭到尾，沒有一句逾矩的話，沒有一個出格的動作，便將范相公的心，牢牢固在這一方小院裡了。
人都還沒走，就已經惦記要回了。
對方生得這樣一副好顏色，又事事以你為主。
吃飯怕你膩，喝酒怕你醉，出門怕你冷。
從來不說我要什麼，只說主君要什麼。
一副不爭不搶、萬事以你為先、好比那柔弱無骨的菟絲花，離開范相公這棵大樹，便柔弱無依，激起男人的保護欲。
別說是范相公，就算自己，要不是見識過蘇小娘的薄涼，恐怕都難以招架。
再回想大娘子，也當家，也理事。
可在她那兒，凡事就是論事，說一是一，從不曾「妾身長妾身短」地繞著彎兒說話。
攏袖子自己暖和還來不及，何曾追出去給范相公送過大氅？
范相公宿在正院，早上衣帽都是丹杏幫著打理，就連布菜這樣的事，那也是范相公主動給高氏，高氏嫌少回禮。
兩邊這麼一比，一個化骨綿掌，一個高不可攀。
范相公成日裡愛往這疏桐院裡跑，還有什麼稀奇？
怪不得丹杏與青橘兩丫頭急得冒煙，就她這個剛進院沒幾天的小丫頭，瞧著面前這對人，郎情妾意的模樣，都替大娘子倒捏了一把冷汗。
這邊廂，蘇小娘裹著那件大氅，又往范相公跟前送了半步，聲音低低地飄過來，「夜裡路黑，主君叫人打著燈籠仔細些。」說著，目光往豐穗身上一掠，沖她溫溫一笑。
「是。」豐穗見狀，福忙垂首應下。
「走吧。」范相公已整了整衣襟，抬步。
豐穗忙側身提著小燈籠在前頭引路，見范相公邁著四方步，閒庭信步的樣子，恨不得拽著人跑。
你倒是走快些。
那鍋子羊肉冷了不說，大娘子的臉，怕是要比這臘月的天還冷上一截。
進了正院，巧兒正候在廊下，一見兩人，忙打起帘子。
屋裡炭火燒得正旺，暖氣撲面，把豐穗凍僵的眉眼一下子烘活了。
高氏坐在上首，面前的碗筷已經收了，只留一盞茶。
那盅酒煎羊肉還坐在風爐上，醬濃的肉香混著老酒的甘氣、姜椒桂皮的一點辛，熱騰騰地在屋裡打轉。
范相公一進門，鼻翼先動了動。
他今兒中午忙著宴客，酒是有幾杯，正經飯卻沒吃利索。
好容易散了席，又被請去疏桐院。
雲溪素日喜清淡飲食，那道清水淮白，他也就動了幾筷子魚肉，這會盯著這赤醬濃油的酒煎羊肉，腳上便生了根，再挪不動道了。
「給相公添副碗筷。」高氏吩咐下去，又瞧著了眼門口凍的嘴皮泛紫的豐穗，「叫你去請主君，怎麼耽擱這麼久？」
豐穗眼皮一跳，暗暗叫苦。
總不好說范相公在隔壁院同蘇小娘你儂我儂，又是披大氅，又是醒酒湯，給耽擱的吧？
腦中詞措翻湧，想著是如何既不背鍋，還不得罪人。
范相公已經笑著在桌邊坐下了，「雲溪弄了條淮白，請我去嘗個鮮，便耽擱了。」
豐穗才鬆了口氣，又替范相公捏把汗。
你倒是爽利，就是這話往大娘子耳朵里一擱，得有多扎心。
果然，高氏聞言「哦」了一聲，唇角的笑意收斂，「那便是吃過了。」說著扭頭朝丹杏道：「把飯菜撤了罷，相公白日喝了不少酒，去灶上要碗鹵梅水來，正好醒酒解膩，好消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