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淮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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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疏桐院的正屋裡,炭火燒得正旺。

  這院裡的陳設,與高氏屋裡全然是兩路。

  案上不擺禮器,一方舊硯,筆架上懸三管筆,博古架上幾樣小玩意兒,都是素淨的雅物。

  梅瓶里供著一枝黃香梅,暖香混著炭氣,滿屋子都是。

  蘇雲溪坐在燈影里,眉眼柔和似江南溪流,笑著給面前的男人布菜,「謙郎嘗嘗這清水淮白,只用清水鋪姜蔥,沙銚燉了一下午,出鍋才點的鹽,說是這樣湖鮮味最足。」說著將一筷子瑩白的魚肉擱進對方碗中。

  范相公這才瞧她指頭上裂了道細口,隱隱還透著紅,拉著她手細看了看,「手怎麼了?」

  「打鱗的時候不小心劃了。」蘇小娘將手往後縮了縮,柔柔一笑。

  「何必自個動手,想吃什麼,只叫灶上治了來。」范相公聞言心疼不已,連忙喚了人取了藥膏。

  凝霜取了藥膏來,一面接了話,「主君不知道,這冬日後的淮白最是搶手,小娘曉得主君愛這一口,喚婢子往外跑了幾日,才定了這麼一條,趕巧又碰上府里設宴,小娘既怕耽誤灶上做事,又怕這淮白擱久了不鮮,連忙叫婢子借了風爐,硬是自己動殺魚燉湯,在廊下吹了一下午的冷風,親守著這鍋子清水淮白。」

  范相聽了婢女的話,心裡一軟,「為了這麼一碗吃食,又是刀割又是吹風的,若是病了可怎麼好,下回萬勿這般。」

  蘇小娘瞧著紮好的指頭,柔順的點點頭,「既是有心請謙郎用膳,自要盡心款待才是,快嘗嘗妾身的手藝,還比不比得上從前。」

  「你的手藝,自是沒話說的。」范知謙望著盤中瑩白魚肉,心頭不由得想起舊事。

  母親年輕時,忙著生意鋪子裡的事情,三餐無定,常年脾胃不和。

  當年雲溪自打被接進了范家後,瞧著母親犯了一回病。

  便悄悄跟著灶上的娘子學治菜,便悄悄跟著灶下娘子學做菜,翻閱醫書,常向府醫討教藥膳方子。

  她在老太太院中那幾年,日日親手調理膳食,老太太脾胃漸漸安穩,腹痛舊疾都少發作。

  只是後來……

  「謙郎怎麼不吃?」

  范相公這才回神,忙將魚肉送進口中。

  冬月冰下水寒,淮白囤積厚脂,魚肉緊實瑩潤,一口入腹,鮮甜緊實。

  「都說魚吃雪花方解肥,又是你親手做的,滋味甚美,來,你也嘗嘗。」

  范相公笑著點了點頭,挾了一塊魚腹上的嫩肉遞到蘇雲溪口邊。

  蘇小娘紅著臉,就著筷兒吃了,這才笑道:「難怪蘇子由寫『梅生紅粟初迎臘,魚躍銀刀正出淮』,果真名不虛傳。」

  范相公朗聲笑道:「雲溪好才學,一口銀魚,竟還能想起蘇子由這一句。」

  「我哪有什麼才學,不過閒來無事,隨便翻了幾本書,哪裡比得上謙郎。」

  蘇小娘說著又替他斟了半盞溫酒,「聽聞今兒設宴,主君瞧見那劉、李兩家的郎君了,可是真如外頭所言?」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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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范知謙飲了口酒,笑著開口,「那劉家二郎,生得儀表堂堂,聽說騎射也拿得出手。李家大郎更不必說,謙謙公子,去歲一舉奪了州試的頭名,文章是幾位老先生都贊有大儒之風。」

  「頭名?」

  蘇雲溪眼睫一顫,捏著帕子的手緊了緊,聲音卻還軟著,「那真是好造化……如今這般好的兒郎,多少人家眼巴巴地瞧著呢。」

  她頓了頓,又低低笑了一聲,「如今咱府里的姑娘也漸大了,若是也能去前頭見見那些夫人們,露露臉,往後說親,也算有個照面之緣,總歸是好的。」

  范知謙執杯的手停了,笑了笑,「你是覺著四丫頭沒去,心裡不舒坦?」

  蘇雲溪垂下眼,帕子在膝上絞出幾道褶子,半晌,聲音更輕了。

  「許是孩子還小,大娘子怕出了岔子,只是……妾身想,姑娘家總歸要見人的,一則見見世面,二則也好教外頭知道,咱們府里的姑娘不比誰家差。妾身沒本事,總不好耽擱她,能跟著大姑娘後面站一站也是好的……」

  話沒說完,意思全在裡頭了。

  范知謙擱下杯盞,眉頭微微攏起,「你別多心,咱們初到陳州,不知那些官眷是什麼脾性。

  芷姐兒與蓉姐兒年紀正合適,又是姐姐,由她們先見了各家姑娘,下回再領著妹妹才妥帖。

  何況上回,府里就那麼一盆黃香梅,四丫頭說喜歡,大娘子不都挪給她了?」

  蘇雲溪抿著唇不言語,只把帕子絞得更緊。

  一盆花罷了,花再金貴,能替姑娘撐一輩子門面?

  「四丫頭年紀還小。」范知謙拍了拍她的手,又道:「五丫頭不也未去前廳面客,急著拋頭露面做什麼?不著急。」

  「是,主君說的是。」

  蘇雲溪低聲應了,眼圈卻慢慢紅了,「妾身多嘴,只是妾身一個婦道人家,又沒娘家常走動的親眷,老太太也因當年的事介懷,這府里上上下下,除了主君,誰還把咱們母女放在眼裡呢?」

  范知謙聽出來了,臉色沉了下來:「你這話說的,大娘子苛待了你們不成?」

  「妾身不敢!」

  蘇雲溪慌忙起身,眼圈的紅倒是恰到好處地湧上來,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妾身嘴笨,說錯了話,主君別惱……妾因為當年的事,就算遭人白眼,也是不足惜,可四姑娘何辜,若真教妾身耽擱了……想到這些,便知覺得,這家裡也唯有主君能顧我們母女了。」

  窗戶吹進一道冷風,燭火映在二人眼睫上,閃爍不定。

  范知謙盯著她看了半晌,見她眼尾殷紅,淚懸於睫,一副膽戰心驚的模樣,終究沒再說什麼,將人拉到凳上坐下,柔聲道:

  「縱使她心裡有怨氣,四丫頭終究也是她名義下的女兒,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她心裡明白,斷不會在韻姐兒的婚事上做梗,我答應你,何況等韻姐兒大了,自有我替她看顧。」

  蘇小娘見好便收,柔柔依在對方懷裡,「多謝謙郎。」

  「主君、小娘。」

  門上的丫鬟垂手立在外邊,略顯忐忑,「大娘子院裡來人了,說是請主君過去。」

  蘇雲溪立直身體,又撿了筷子替范相公布菜,笑道:「這時辰了,什麼事這樣急?飯才用了一半呢,你去告訴她,等主君用了飯再去。」

  那小丫頭一聽,頭垂得更低,「婢子已經回過了,可那丫鬟說事急。」

  「罷了!我去一遭。」

  蘇小娘還未開口,身邊人已經立起身。

  蘇雲溪捏著帕子的手緊了緊,隨即又鬆開,柔聲道:「妾室將這魚擱灶上煨著,等主君回來……」

  范相公理了理衣襟,拍了拍她的手,「不必等我,你先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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