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請人
夜裡掌燈時分，高氏院裡的小飯廳已經擺好了飯。
四碟兩碗，中間一盅燉得酥爛的酒煎羊肉，底下還支著小巧風爐，添了幾塊紅碳，煨的咕嚕作響。
這酒煎羊肉，是取肥嫩羊肉，以老酒入沙銚同燜，姜椒、桂皮佐味。
久煨至肉酥脫骨，酒氣收盡，只余甘香，全無羊膻，汁濃味厚，最宜冬寒，范相公極愛的一道菜。
高氏坐在上首，箸沒動，眼角先瞭了眼窗外。
待巧兒與雲雁擺好碗碟、台盞，丹杏便將兩人指使出去，這才朝高氏笑道：「娘子先用些罷，主君許是書房裡絆住了。」
「絆住？」高氏撿起筷兒，冷笑一聲，「今日府里辦了一整日的宴，外頭能有什麼公事？書房裡能絆住他，還是……」
丹杏垂下眼，只做沒聽見，「早上隨口一說，許是主君自己也忘了，不如打發小丫鬟去書房請他。」
「請什麼請，他要來自會來。」高氏說著便撿起筷兒，先挑了塊最肥嫩的羊肉送入口中。
倒是青橘點了燭，從高几上捧著一個小匣子湊了上來，「這沓紙可要給大姑娘送去？」
高氏聞言，將那匣子接了過來，就著燈又翻那沓素白小箋。
「你們瞧這紙。」她抽一張遞給兩個丫頭瞧，「我瞧著與平素用的那些紙不大一樣，卻不知出處。」
丹杏接了，指腹捻了捻，「摸著溜溜的，比綾子還柔。」說著轉而又將紙迎著燈照，「娘子瞧，這紙薄得能透人影兒，與庫里存的那些紙都不一樣。」
「所以才奇怪。」高氏說著把小箋碼齊，擱回匣里，「今日那李大娘子獨獨給了大姐兒，我瞧著是有深意，她家大郎，去歲州試的頭名，開春就要進京赴考……」話到這兒，高氏先頓住，端起手邊的溫茶呷一口。
這樣的紙，她竟連個出處都說不上來。
要是會錯意思，亦或者往後真要同李家走動，連人家送來東西都不識，豈不叫人笑話。
高氏把匣子一合，擱下茶盞，「豐穗去書房，請主君過來，就說我有正事。」
豐穗提著小燈籠出了院門。
書房當值的小廝迎出來，搓著手道，「來得不巧，主君前腳剛走。」
「走了？往哪兒去了？」豐穗心裡咯噔一下。
小廝把聲音壓低了些，訕訕一笑，「蘇小娘半個時辰前打發人來請了主君，說是……備了晚飯，主君這會子估摸到疏桐院裡了。」
豐穗心內一嘆。
大娘子這邊菜都擺涼了，他就是出去與同僚吃酒，也比坐到疏桐院的飯桌上強啊！
只得朝那小廝笑道：「多謝，那我去那邊尋。」
她提著燈籠往疏桐院去，一路走得腳下生風，心裡卻是兩頭打鼓。
這差事兩頭不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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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早了，擾了人家的飯，那蘇小娘能高興？
請晚了，范相公吃飽了，正院的飯碗還端不端的起了？大娘子那邊等久了，也要嫌她無用，請個人都慢三慢四的。
她一個九歲的丫頭，站在兩院的夾縫裡，哪頭都不是人。
可再不情願，腿也得邁。
疏桐院離正院近，一道月洞門就到。
豐穗見院門口無人，往裡四下打量了眼。
院子不似正院滿鋪石板，反倒帶著幾分幽居野趣。
院角一架紫藤，冬天只剩虬曲枯藤，拿草繩仔仔細細纏了防寒，來年開春必定爬得滿架。
甬道底層鋪著細碎石子，間隔嵌著兩腳寬、邊緣不甚規整的青石板，掃得乾乾淨淨，連片枯葉殘枝都尋不到。
甬道旁疊著一座小巧湖石假山，只及人腰，石面蒙著一層薄苔，寒天裡苔色發暗，石根淺淺積著一點殘雪。
廊柱新漆氣味未散，廊下懸白紗燈籠，描著幾筆墨竹。
廊下設素綾紗幔，隨風微動。
正屋窗紙方正，暖光自窗內透出，竹影落於窗紙之上，一石一木，皆見主人雅致心思。
院門後兩個丫鬟攏著手爐說話，見了豐穗，話頭一收，將她攔住，眼睛在她那身上溜了個來回，「你是哪來的？」
豐穗揚著臉，朝兩人笑了笑，「二位姐姐，我是正院的，大娘子來請主君。」
「主君和小娘正用飯呢。」當門的丫鬟把身子往門框上一倚，語氣淡淡，「主君的規矩你不知道？用飯時不見人。有什麼話，擱我這兒，回頭我幫你遞。」
可這話托對方轉交，何時傳、傳不傳，全憑對方心意。
這些丫頭仗著蘇小娘得寵，連正院來的人都敢攔。
若自己傻乎乎的把口信留在這兒。
回去大娘子問起，她該如何回話？
再者，這大冷天，范相公與蘇小娘郎情妾意的，吃著飯，再幾杯黃酒下肚，沒準就叫院門落鎖了。
難不成叫大娘子苦等一宿？
待到明日追問，這幾個丫鬟只推說主子閉門，尋不到機會上稟，倒要氣的高氏心塞。
到最後，一口大鍋就這麼扣在自己背上……
那丫鬟見豐穗立著不動，乾脆不理她，兩人自顧自又說起話。
豐穗被怠慢，沉了口氣，上前一步，笑道：「請姐姐先替我通傳一聲。」
對方被她打斷，不由蹙眉，不耐道：「你聽不懂人話，都說了等主子們用了飯，我再替你傳話！」
「這話擱不得。」豐穗把聲音放沉，學著蔣嬤嬤的腔調，「大娘子那邊，正經要緊的事。誤了時辰，你擔，還是我擔？」
那丫鬟上下打量她，見她人小話倒硬，嗤了一聲：「多大點人，倒會拿大帽子壓人……」
「我多大點人，也是大娘子跟前當差的。」豐穗不退，「姐姐既攔我，我這就回去，告訴大娘子，說是你攔的。」說著掉頭要走。
那丫鬟見她說走真走，腳都邁出去了，反倒慌了神。
真叫她回了正院，這話頭可不就捅到大娘子跟前了？
她們雖在院當差，可那些身契全捏在正院手上，若真叫大娘子曉得自己攔了她的話，能有什麼好果子吃？
「哎，回來回來！」
豐穗悶頭往回沖，那丫頭一把硬是沒拉住，只得揚聲道：「你站住！」
豐穗停在月洞門口，干站著，也不回頭。
大有一副你現在不去，立馬就跑的架勢。
對方見狀，跺跺腳，沒好氣地撂下一句，「……罷了罷了，你在這兒候著，我進去替你問一聲。」
四碟兩碗，中間一盅燉得酥爛的酒煎羊肉，底下還支著小巧風爐，添了幾塊紅碳，煨的咕嚕作響。
這酒煎羊肉，是取肥嫩羊肉，以老酒入沙銚同燜，姜椒、桂皮佐味。
久煨至肉酥脫骨，酒氣收盡，只余甘香，全無羊膻，汁濃味厚，最宜冬寒，范相公極愛的一道菜。
高氏坐在上首，箸沒動，眼角先瞭了眼窗外。
待巧兒與雲雁擺好碗碟、台盞，丹杏便將兩人指使出去，這才朝高氏笑道：「娘子先用些罷，主君許是書房裡絆住了。」
「絆住？」高氏撿起筷兒，冷笑一聲，「今日府里辦了一整日的宴，外頭能有什麼公事？書房裡能絆住他，還是……」
丹杏垂下眼，只做沒聽見，「早上隨口一說，許是主君自己也忘了，不如打發小丫鬟去書房請他。」
「請什麼請，他要來自會來。」高氏說著便撿起筷兒，先挑了塊最肥嫩的羊肉送入口中。
倒是青橘點了燭，從高几上捧著一個小匣子湊了上來，「這沓紙可要給大姑娘送去？」
高氏聞言，將那匣子接了過來，就著燈又翻那沓素白小箋。
「你們瞧這紙。」她抽一張遞給兩個丫頭瞧，「我瞧著與平素用的那些紙不大一樣，卻不知出處。」
丹杏接了，指腹捻了捻，「摸著溜溜的，比綾子還柔。」說著轉而又將紙迎著燈照，「娘子瞧，這紙薄得能透人影兒，與庫里存的那些紙都不一樣。」
「所以才奇怪。」高氏說著把小箋碼齊，擱回匣里，「今日那李大娘子獨獨給了大姐兒，我瞧著是有深意，她家大郎，去歲州試的頭名，開春就要進京赴考……」話到這兒，高氏先頓住，端起手邊的溫茶呷一口。
這樣的紙，她竟連個出處都說不上來。
要是會錯意思，亦或者往後真要同李家走動，連人家送來東西都不識，豈不叫人笑話。
高氏把匣子一合，擱下茶盞，「豐穗去書房，請主君過來，就說我有正事。」
豐穗提著小燈籠出了院門。
書房當值的小廝迎出來，搓著手道，「來得不巧，主君前腳剛走。」
「走了？往哪兒去了？」豐穗心裡咯噔一下。
小廝把聲音壓低了些，訕訕一笑，「蘇小娘半個時辰前打發人來請了主君，說是……備了晚飯，主君這會子估摸到疏桐院裡了。」
豐穗心內一嘆。
大娘子這邊菜都擺涼了，他就是出去與同僚吃酒，也比坐到疏桐院的飯桌上強啊！
只得朝那小廝笑道：「多謝，那我去那邊尋。」
她提著燈籠往疏桐院去，一路走得腳下生風，心裡卻是兩頭打鼓。
這差事兩頭不討好。
全網首發更新ⓉⓌ看書📕ⓢⓗⓤ.ⓣⓦ
請早了，擾了人家的飯，那蘇小娘能高興？
請晚了，范相公吃飽了，正院的飯碗還端不端的起了？大娘子那邊等久了，也要嫌她無用，請個人都慢三慢四的。
她一個九歲的丫頭，站在兩院的夾縫裡，哪頭都不是人。
可再不情願，腿也得邁。
疏桐院離正院近，一道月洞門就到。
豐穗見院門口無人，往裡四下打量了眼。
院子不似正院滿鋪石板，反倒帶著幾分幽居野趣。
院角一架紫藤，冬天只剩虬曲枯藤，拿草繩仔仔細細纏了防寒，來年開春必定爬得滿架。
甬道底層鋪著細碎石子，間隔嵌著兩腳寬、邊緣不甚規整的青石板，掃得乾乾淨淨，連片枯葉殘枝都尋不到。
甬道旁疊著一座小巧湖石假山，只及人腰，石面蒙著一層薄苔，寒天裡苔色發暗，石根淺淺積著一點殘雪。
廊柱新漆氣味未散，廊下懸白紗燈籠，描著幾筆墨竹。
廊下設素綾紗幔，隨風微動。
正屋窗紙方正，暖光自窗內透出，竹影落於窗紙之上，一石一木，皆見主人雅致心思。
院門後兩個丫鬟攏著手爐說話，見了豐穗，話頭一收，將她攔住，眼睛在她那身上溜了個來回，「你是哪來的？」
豐穗揚著臉，朝兩人笑了笑，「二位姐姐，我是正院的，大娘子來請主君。」
「主君和小娘正用飯呢。」當門的丫鬟把身子往門框上一倚，語氣淡淡，「主君的規矩你不知道？用飯時不見人。有什麼話，擱我這兒，回頭我幫你遞。」
可這話托對方轉交，何時傳、傳不傳，全憑對方心意。
這些丫頭仗著蘇小娘得寵，連正院來的人都敢攔。
若自己傻乎乎的把口信留在這兒。
回去大娘子問起，她該如何回話？
再者，這大冷天，范相公與蘇小娘郎情妾意的，吃著飯，再幾杯黃酒下肚，沒準就叫院門落鎖了。
難不成叫大娘子苦等一宿？
待到明日追問，這幾個丫鬟只推說主子閉門，尋不到機會上稟，倒要氣的高氏心塞。
到最後，一口大鍋就這麼扣在自己背上……
那丫鬟見豐穗立著不動，乾脆不理她，兩人自顧自又說起話。
豐穗被怠慢，沉了口氣，上前一步，笑道：「請姐姐先替我通傳一聲。」
對方被她打斷，不由蹙眉，不耐道：「你聽不懂人話，都說了等主子們用了飯，我再替你傳話！」
「這話擱不得。」豐穗把聲音放沉，學著蔣嬤嬤的腔調，「大娘子那邊，正經要緊的事。誤了時辰，你擔，還是我擔？」
那丫鬟上下打量她，見她人小話倒硬，嗤了一聲：「多大點人，倒會拿大帽子壓人……」
「我多大點人，也是大娘子跟前當差的。」豐穗不退，「姐姐既攔我，我這就回去，告訴大娘子，說是你攔的。」說著掉頭要走。
那丫鬟見她說走真走，腳都邁出去了，反倒慌了神。
真叫她回了正院，這話頭可不就捅到大娘子跟前了？
她們雖在院當差，可那些身契全捏在正院手上，若真叫大娘子曉得自己攔了她的話，能有什麼好果子吃？
「哎，回來回來！」
豐穗悶頭往回沖，那丫頭一把硬是沒拉住，只得揚聲道：「你站住！」
豐穗停在月洞門口，干站著，也不回頭。
大有一副你現在不去，立馬就跑的架勢。
對方見狀，跺跺腳，沒好氣地撂下一句，「……罷了罷了，你在這兒候著，我進去替你問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