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第一場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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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篝火旁那句「她做到了」還掛在夜風裡,草原上空的雲層就開始悄悄聚攏。

  三天後,華北平原的天亮得比往常遲了半個小時。

  不是日出推遲了,是雲太厚。

  灰白色的雲層從地平線一端鋪到另一端,低得像要壓到屋頂上,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潮濕的土腥味。

  田埂上,一個老農蹲在地頭,手裡攥著一把幹得發脆的麥穗,抬頭盯著天看了整整十分鐘。

  他旁邊蹲著他老伴兒,手裡端著一碗稀飯,碗都涼了也沒想起來喝。

  「老頭子,你看那個雲。」

  「看著了。」

  「像不像要下?」

  老農沒吭聲。

  四個月了,這種話他聽過不下二十回。

  每次天陰一陣子,全村人都說要下了要下了,結果風一吹,雲散了,太陽又出來了。

  希望這玩意兒,碎太多次就攢不起來了。

  (눈_눈)

  六點十七分。

  第一滴雨落在了一片龜裂的泥土上。

  沒有雷聲,沒有閃電,連風都停了。

  就那麼安安靜靜的,一滴水從天上掉下來,砸在干硬的地面上,濺起一小團塵。

  然後是第二滴。

  第三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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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滴。

  雨點越來越密,越來越細,從零星的滴落變成了綿密的雨簾。

  老農的手抖了一下,麥穗掉在地上,他沒撿。

  他站起來,臉朝著天,張開嘴巴,讓雨水落進嘴裡。

  鹹的。

  因為他在哭。

  (;´༎ຶД༎ຶ`)

  老伴兒手裡那碗稀飯也掉了,碗在泥地里滾了兩圈,稀飯和雨水混在一起。

  她蹲在地上,兩隻手捂著臉,肩膀一抽一抽的。

  「下了,真的下了。」

  整個村子炸了鍋。

  有人光著腳從屋裡衝出來,踩在泥水裡打滑,摔了個屁股蹲兒,爬起來接著跑,臉上全是泥,笑得嘴都合不攏。

  有人把家裡所有的盆、桶、鍋全搬出來接雨水,陣仗跟搬家似的。

  有個七十多歲的老太太拄著拐棍站在院子裡,雨水順著她花白的頭髮往下淌,她昂著臉,閉著眼,一句話不說,嘴角彎著。

  城裡也瘋了。

  寫字樓里的上班族衝到窗邊,手機懟著玻璃拍外面的雨幕,朋友圈和短視頻平台同一時間被同一句話刷屏。

  「下雨了!終於下雨了!」

  配圖清一色是灰濛濛的天空和模糊的雨線,拍得歪歪扭扭,抖得厲害,但每一條下面的評論區都在發瘋。

  「四個月了啊四個月!」

  「我奶奶打電話過來哭著跟我說下雨了,我也跟著哭了。」

  「暖氣都停了三周了我都沒哭,這場雨給我干破防了。」

  新聞滾動播出:「華北及西北部分地區迎來顯著降水,持續四個月的旱情有望得到緩解。」

  各大官方媒體密集發布消息,氣象專家連夜上節目分析成因,說法五花八門,什麼「高空環流調整」「副熱帶高壓西伸北抬」「西南暖濕氣流北上增強」。

  ( ̄▽ ̄)

  說得都對,但都沒說到點子上。

  沒有一個人提到一隻22厘米長的小白糰子。

  官方帳號這次格外安靜,連一條相關內容都沒發。

  周正言站在基地辦公室里看著那些新聞報導,手機屏幕上全是彈窗推送,他把手機翻了個面扣在桌上。

  「不發?」

  陳國棟的聲音從電話里傳來。

  「不發。」

  周正言說,「這一次,讓雨就是雨。」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也好。」

  (´。•ᵕ•。`)

  基地的棲息地里,雨也在下。

  淅瀝瀝的雨點打在樹葉上,順著葉脈滑下來,滴進溪流里,激起一圈一圈細小的漣漪。

  空氣里全是泥土和青草被雨水浸潤後的味道,潮濕的、清涼的、活著的味道。

  鹿悠悠趴在大樹根的凹洞裡,前爪交疊,下巴擱在爪子上。

  凹洞的位置剛好,頭頂有樹冠遮擋,雨淋不到她,但她能看到外面密密的雨簾,能聽到雨水落在各種東西上發出的不同聲響。

  打在樹葉上是「啪嗒啪嗒」,滴進溪里是「叮咚叮咚」,落在石頭上是「噼里啪啦」。

  她的耳朵一左一右地轉著,把這些聲音全都收進來。

  嗯。

  好了。

  (◠‿◠)

  她的尾巴搭在身側,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搖著。

  那種持續了大半個月的乾渴感、不適感、悶悶的壓在胸口的感覺,正在被這場雨一點一點衝散。

  大地在喝水。

  她能感覺到。

  每一寸土壤在吸收雨水,每一條裂縫在慢慢合攏,地下水脈重新豐沛起來,像乾癟的血管被重新注滿了血液。

  那種「活過來了」的感覺,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過來,一波接一波,溫熱的,柔軟的。

  趙茗撐著傘走到凹洞前面,蹲下來看她。

  「崽崽,要不要進屋?外面涼。」

  鹿悠悠連眼皮都沒抬,尾巴搖了一下。

  不進。

  就在這兒聽。

  趙茗看著她那個安安靜靜的樣子,把傘收了,也在凹洞旁邊找了塊乾的地方坐下來,陪她一起聽雨。

  雨下了一整天。

  傍晚的時候,趙茗給她端來了晚飯,蝦仁蛋羹加三文魚泥。

  鹿悠悠吃得很慢,每吃一口就抬頭看一眼外面的雨,再低頭吃一口。

  心情好的時候吃東西就是香。

  (☆▽☆)

  吃完飯,她又趴回了凹洞裡,繼續聽雨。

  周正言來棲息地看她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他站在雨里,看著那個蜷在樹根凹洞裡的小白糰子。

  小角上映著夜色,絨毛被潮濕的空氣蓬得更圓了一圈,尾巴有一搭沒一搭地晃著。

  「崽崽。」

  鹿悠悠睜開眼睛看了他一眼。

  周正言在凹洞前蹲下來,伸手摸了摸她的腦袋。

  「你知道外面在下雨嗎?你幫過的那些地方,全都在下雨。」

  鹿悠悠歪了歪腦袋,尾巴搖了兩下。

  知道。

  她一直在感覺著呢。

  周正言看著她那雙黑亮的眼睛,喉結動了一下。

  「謝謝你,崽崽。」

  鹿悠悠把小腦袋蹭了蹭他的手心,然後把臉轉回去,繼續看雨。

  那些下著雨的土地上,那些在雨里哭著笑的人,他們不認識她,她也不認識他們。

  但是沒關係。

  雨落下來了,這就夠了。

  趙茗靠在旁邊的樹幹上,裹著一件薄外套,看著鹿悠悠那個安靜的側臉。

  她拿出手機,給周正言發了一條消息。

  周正言的手機震了一下,他低頭看了一眼。

  趙茗的消息只有一句話:「周隊,她在笑。」

  周正言抬起頭,看著那個蜷在凹洞裡的小傢伙。

  雨聲里,他聽到了一個很輕很輕的聲音。

  「嗷嗚。」

  軟糯的,像是滿足,又像是在說晚安。

  他站起來,對著對講機按了一下。

  「陳局,她沒事,狀態很好,在聽雨。」

  對講機里傳來陳國棟的聲音,帶著笑。

  「那讓她多聽一會兒,這雨,她值得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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