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四章 為時已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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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白澗愣神之時,歸秋已然微微躬身,禮數清淡,態度決絕。

  「今夜隨傳入宮,只為了結前塵。

  既然前塵恩怨已了,錯位人生已明。

  從此,這皇宮的一切皆與我無關。

  還請陛下成全,放我出宮。」

  紫宸殿內,餘威未散,燭火寂寂搖曳。

  歸秋坦蕩決絕的推辭落定,殿中再度陷入一片死寂。

  白澗望著眼前無欲無求,將萬里江山棄如敝履的親生兒子,緊蹙的眉頭遲遲不松,心中卻也生出了帝王不容置喙的強硬與執拗。

  一方面他不能讓嫡脈子嗣,繼續以一介草民身份,依附世家,淪為朝野笑柄。

  另一方面,他與鍾玲瓏約定在先。

  白澗沉眸,語氣威嚴,沒有給歸秋任何退讓的餘地,直接否決了他的請求。

  「朕不准。」

  短短三字,擊碎歸秋所有抽身的念想。

  白澗立在原地,龍顏肅穆,聲線沉震大殿。

  「北瀛皇室骨血,自有天定規制,從無皇室嫡脈流落民間,依附外人度日的道理。

  你是朕與皇后的嫡子,是皇室正統血脈,這是你與生俱來的身份,是刻入骨血的宿命,由不得你推辭,由不得你捨棄。

  況且,我答應過你母后,讓你此生榮華富貴,平安順遂。」

  他抬手,終是定下定論。

  「今夜之事暫且作罷,你暫且安分留宮。

  明日天亮,朕便昭告天下,恢復你皇室嫡長子身份,重定皇嗣齒序,雲硯為皇二子。」

  嫡長子。

  遲來二十三年的名分,終究要強行落在他身上,在他已經不願的時候。

  歸秋聞言,身形微僵,久久沉默。

  沒有爭執,沒有辯駁,沒有再一次的懇求。

  他靜靜立在燈火通明的大殿中央,眉眼無波,心底最後一點對皇室,對皇權的期許,緩緩歸零。

  他從不貪慕名分尊榮,亦不想捲入儲位紛爭,可身為棋子,身在局中,的確難以徹底脫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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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帝王的彌補,於旁人是滔天恩寵,於他而言,不過是另一重無形的枷鎖。

  沉默良久,他微微垂眸,聲音平淡無瀾,聽不出喜怒。

  「兒臣,知曉了。」

  今夜爭辯無益,強求無用。

  但他的餘生,他的本心,從來不由皇權定義。

  夜色已深,深宮門禁森嚴,帝王心緒繁雜,也無意再留他們對峙,抬手淡淡揮袖。

  「退下吧。」

  歸秋微微躬身,不卑不亢,轉身便走。

  蕭子清與大皇子紛紛告退,緊跟歸秋步伐。

  褪去大殿的壓抑沉重,離開步步驚心的紫宸殿,穿過層層宮廊,重重玉階。

  一路暢通無阻,宮燈次第闌珊,晚風裹挾著深宮徹骨的涼,壓得人滿身疲憊。

  今夜的一切,耗盡了他所有的心神氣力,胸腔里積滿了說不清道不明的倦怠與荒蕪。

  就在這時,身後忽然傳來一聲輕而沙啞的喚聲。

  「影一……不,皇兄。」

  白雲硯快步追了上來。

  方才大殿上天崩地裂的真相,徹底擊碎了他二十三年的人生。

  此刻他面色慘白,眼底殘留著未散的恍惚與狼狽,一身尊貴常服微微凌亂,早已沒了半分從前的從容氣度。

  他追至歸秋身前,穩穩站定,攔在宮燈之下。

  長廊靜謐,宮風寒涼,兩相對立。

  白雲硯望著眼前這張酷似母后,矜貴端正卻清冷疏離的面容,心口酸澀發堵,滿是愧疚與難堪。

  影一在他身邊這麼多年,他竟從未好好正視對方的臉,他真的配喜歡他嗎?

  從小到大,他的人生順風順水,尊榮加身,萬人敬仰。

  可這份人生,是偷來的。

  是影一用滿身傷痕與血淚,替他的安穩。

  白雲硯垂眸,聲音輕顫,是放下身段的誠懇致歉。

  「對不起。

  這二十三年,本該是你的人生。

  是我占了你一切,蒙在鼓裡安然度日,渾然不知你替我承受了多少苦難。」

  他抬起眼,眼底一片赤誠坦蕩,沒有半分貪戀權位的私心,字字鄭重。

  「儲位,江山……從今往後,我分毫不爭。

  本該屬於你的東西,我全部歸還。」

  他深深看著歸秋,眼底翻湧著愧疚和感激,還有一絲隱忍多年,從未敢說出口的動容。

  「你做我的影衛十年,寸步不離,替我擋盡明刀暗箭,刺殺陰謀。

  無數次九死一生,血濺滿身,你都死死護我周全,保我安然無恙。

  從前,是你護我安危。

  從今往後,換我來。

  所有風雨,我白雲硯一力替你承擔,絕不讓你再受半分委屈。」

  他語氣溫柔又堅定,帶著傾盡所有的補償之心。

  他無以為報,唯一能做的,便是舍掉儲君之位,護這個默默為他死過無數次的人一世安穩。

  宮燈搖曳,將兩人身影拉得極長。

  歸秋靜靜立在原地,神色淡漠,眼底不起波瀾。

  他垂眸看著眼前狼狽愧疚,赤誠純粹的白雲硯。

  白雲硯真的很好懂。

  心性溫潤,純粹善良,知恩圖報,心懷愧疚,乾淨得不染半分深宮權污。

  他知曉白雲硯的歉意是真的,報恩是真的,想要護他,想要補償他的心意也是真的。

  可太遲了,也太輕了。

  二十年的刀山火海,隱忍孤苦,顛沛流離,被棄被虐的刺骨寒涼,早已刻入骨髓,豈是一句道歉,一場補償,便能抹平?

  更重要的是,他的心,早有歸處,再無空位。

  歸秋目光輕飄飄落在白雲硯臉上,語氣平靜又冷淡,不帶一絲猶豫,緩緩斬斷所有牽絆。

  「不必。」

  他看著驟然僵住的白雲硯,再度出聲,徹底劃清界限,斷盡對方心底所有潛藏的念想。

  「還有。

  我對你白雲硯,從無半分情意。

  從前只是主僕職守,我護你,是我的影衛本分,與恩情,與私心無關。

  從今往後,你我君臣主僕情義盡散,不必再纏我念我,更不必為我犧牲任何東西。

  你過你的人生,我守我的歸途,從此,兩不相干。」

  話音落盡。

  白雲硯渾身一僵,臉上血色瞬間褪得乾乾淨淨,唇瓣微微顫抖,眼底所有的赤誠,愧疚和點點期許,寸寸碎裂,落得一空。

  他怔怔望著冷漠決然的歸秋,心口空落落的疼,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知道,自己晚了整整十年。

  這十年,他享盡安穩,這十年,他受盡磨難,也許不止十年。

  如今他想傾盡所有補償,卻連靠近對方的資格,都沒有。

  歸秋沒有再看他一眼,側身錯開他的身影,步履從容,朝著宮門走去。


  蕭子秋一襲素色長衫,立在凜冽夜風之中,身姿挺拔,靜靜佇立等候。

  夜風拂動他衣袂翻飛,眉眼清冷執著,從禁衛軍入宮,到深夜宮闈對峙,他已在這宮門之外,靜靜等了許久。

  更深露重,他的主子,在等他。

  四目相對的那一瞬。

  歸秋心口驟然一松,方才心中所有的壓抑,疲憊,荒蕪,還有枷鎖般的沉重,全部煙消雲散。

  所有讓他疲憊不堪的紛擾舊事,在看見這人的那一刻,都變得微不足道。

  皇權困不住他,名分綁不住他,深宮傷不了他。

  因為他的救贖,從來不在金碧輝煌的宮闕之中,只在這寒風守候,歲歲相守的一人身上。

  歸秋沉寂冰冷的眼底,瞬間染上細碎溫柔的暖意,滿身風霜消融,嘴角忍不住的高高揚起。

  他踏步上前,一步步走向夜風裡等候他的心上人。

  于歸秋而言,萬般尊爵皆虛妄,唯見君顏,萬事皆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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