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兩百九十一章 請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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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剛蒙蒙破曉,晨霧漫過靜秋院的窗欞,淺淡的天光透過紗帳,柔柔落滿床榻。

  上朝的時辰將至,無需人傳喚,蕭子秋便憑著為官自律的本能,緩緩睜開了雙眼。

  眼皮輕掀的剎那,渾身酸軟脹痛的鈍感瞬間席捲四肢百骸。

  不是杖責的灼熱腫痛,而是深入肌理,遍布筋骨的酸脹疲憊,沉沉的壓在四肢軀幹,每一寸皮肉都透著透支的酸軟。

  這痛感有些熟悉,又太過久遠。

  恍惚間讓他想起年少習武時,被舅舅罰扎整整三個時辰馬步,雙腿僵直,渾身脫力,翌日起身連抬手都費力的酸軟墜重。

  周身骨頭像是被悉數拆開又重新拼合,綿綿不絕的乏累纏得人幾乎睜不開眼。

  尤其是腰臀的隱秘之處,隱隱透著一陣細碎綿長的澀痛,不尖銳,卻格外清晰。

  稍一動身便格外明顯,提醒著他昨夜所有失控沉淪,逾越分寸的荒唐。

  寢衣已經變成布塊消失不見,雖然累,可周身卻沒有半分黏膩不適。

  歸秋素來細緻妥帖。

  昨夜待他昏睡後,定然細細為他淨身擦拭,將一切痕跡打理得乾乾淨淨,妥帖周到,一如三年來不變的侍奉。

  昨夜紛亂滾燙的畫面,偏執瘋戾的吻,卑微虔誠的告白,衝破尊卑的沉淪,零碎又熱烈地竄入腦海。

  他記不清太多細碎過程,只記得歸秋孤注一擲的瘋狂,記得那人眼底赴死的決絕,記得自己最終卸下所有克制,任由沉淪,最後意識耗盡,昏死過去。

  蕭子秋微微動了動身子,想要撐起身形,四肢酸軟得險些撐不住力道,只能微微側過眼眸。

  身側被褥微涼,空空蕩蕩。

  早已沒有一點人的溫度。

  歸秋,並沒有與他同榻而眠。

  昨夜哪怕衝破尊卑束縛,瘋魔纏綿,可結束之後,那人依舊不敢逾半分規矩。

  依舊不敢留在他枕邊,不敢與他共待晨光。

  榻邊空無一人,屋內只剩殘留的,極淡的冷鬆氣息,是歸秋常年衣身獨有的味道,淺淡縈繞,證明昨夜所有荒唐深情,不是夢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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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蕭子秋靜靜望著空蕩的枕邊,眼底漾開一層淺淡的悵然與溫柔。

  他知曉歸秋的心思。

  哪怕賭上性命僭越犯上,哪怕擁有過最親密的牽絆,刻入骨髓的卑微與臣服,依舊讓他惶恐,讓他克制,讓他不敢貪戀。

  曉色漸亮,上朝時辰將近,再容不得沉溺慵懶。

  蕭子秋緩了許久,才借著被褥的支撐,慢慢撐起酸軟的身子。

  渾身酸痛未消,隱秘處的澀痛依舊隱隱作祟,可他眼底卻沒有惱意,只剩細碎的動容與釋然。

  三年隱忍和主僕隔閡。

  昨夜一場焚身赴愛的荒唐,終究撕開了橫亘在兩人之間數年的主僕尊卑。

  蕭子秋垂眸撫過微涼的被褥,唇角勾起一抹極淺的弧度,低聲輕喃。

  「這下你總該明白我的心意了吧。」

  靜待下朝之後,他會親手拆了這僅剩的枷鎖,給歸秋一個堂堂正正,無需閃躲的來日。

  稍稍穩了穩身形,斂去眼底所有溫柔繾綣,蕭子秋壓下渾身酸痛,從床榻起身。

  只是步履之間,那獨屬於昨夜的纏綿余痕,依舊時時淺淺作祟。

  蕭子秋指尖搭在衣襟上,習慣性側首,輕聲朝外喚了一句。

  「歸秋,進來。」

  往日聞聲必即刻應答,瞬息便會近身的身影,今日遲遲沒有動靜。

  屋外靜得詭異,沒有腳步聲,沒有垂首應諾,連那道常年縈繞的冷鬆氣息,都淡得近乎看不見。

  院中死寂沉沉。

  蕭子秋眉峰微蹙,心底掠過一絲莫名的慌亂,顧不得渾身酸軟隱痛,抬步抬手,輕輕推開了房門。

  破曉的晨風裹挾著微涼霧氣撲面而來,帶著春日尚未回暖的涼意。

  而後,院中景象,便輕飄飄的撞入眼底。

  青石正中央,歸秋筆直的長跪在地。

  他一身黑衣不在,上半身赤裸無蔽。

  緊實利落的脊背上還殘留著他昨日承受不住時留下的道道抓痕,線條凌厲的肩胸無數疤痕纏繞,右下腹的秋字在晨光下熠熠生輝。

  歸秋的身體,赤裸裸暴露在微涼晨露之中。

  一夜秋風寒霜,細密的晨露層層覆滿他肌理分明的皮肉,晶瑩剔透的水珠掛在肩線脊骨和胸肌之上。

  順著緊繃的皮肉紋路緩緩滑落,浸得滿身冰涼。

  不知從破曉前便跪了多久,他周身早已被晨霧浸透,皮肉凍得泛出一層薄紅,雙膝死死釘在冰冷青磚,一動不動,宛如一尊石像。

  他身前地面,端正平放著一柄寒刃長劍。

  劍刃清亮,寒光凜冽,正是他常年隨身的佩劍。

  蕭子秋心口一緊,渾身的酸軟疲乏瞬間被一股沉壓的窒息感取代。

  院中風起,吹動滿地落葉,也吹動歸秋額前濕透的碎發。

  聽見開門動靜,歸秋漆黑的眼眸僵硬的抬來。

  那雙昨夜盛滿瘋狂滾燙和偏執的眸子,此刻只剩一片死寂的坦然,還有深埋眼底,瀕臨破碎的絕望。

  他不見半分起身之意,俯身伸手,指尖穩穩扣住地上劍柄,雙臂平舉,將整柄長劍托得端正肅穆,高高奉上。

  姿態是恭順的請罪,眼神是孤絕的赴死。

  「主子。」

  他嗓音沙啞乾裂,一夜未語,已然磨出沉礫般的粗糲,字字沉叩在地。

  「昨日屬下逾越分寸,冒犯主子,褻瀆了您,犯下滔天死罪。

  九死難贖,萬罪難逃。

  今日屬下自行領罰,任憑主子發落。

  或杖責,或廢身,或賜死,屬下皆無怨言。」

  他抬眸,一片荒蕪的眸望著立在門口,堪堪披著的裡衣鬆散,面色微白的蕭子秋,眼底沒有懼意,唯有一片赤誠的不悔。

  蕭子清愣了一瞬,便很快反應過來,歸秋沒有明白他的心意,昨日那一場亂來,是歸秋抱著死亡的決心去做的。

  他的順從根本沒有改變歸秋的想法。

  蕭子秋緩過神來,繼續開口試探。


  「主子,昨日之事,屬下縱然重來千次萬次,也不會悔。」

  昨夜沉淪入骨的嫉妒與偏執還殘在心肺,可瘋狂之後,理智回歸,現實的刀刃,狠狠扎回了他心口。

  歸秋的指尖微微發顫,托著長劍的手臂卻穩如磐石,字句皆是泣血的偏執。

  「今日,便是家宴吉日。

  是主子心上之人,光明正大入府,登堂認親,伴您餘生的日子。」

  這句話,幾乎耗盡了他全身力氣,酸堵,劇痛,絕望層層碾壓心肺,讓他的呼吸幾欲斷裂。

  他熬得過三年隱忍,熬得過日夜尊卑,熬得過暗處相思。

  可他熬不過,親眼看著旁人入主他的歲歲年年,看著別人名正言順擁有他仰望一生的神明。

  熬不過日日朝夕相見,卻只能俯首躬身,看著旁人擁他入懷,伴他晨昏,與他恩愛廝磨。

  那比千刀萬剮,凌遲處死,還要痛上千倍萬倍。

  歸秋目光赤紅,字字決絕。

  「屬下做不到眼睜睜看著您與旁人圓滿相守,不如今日,便死在主子手裡。

  請主子,賜我一死。」

  晨露不斷滑落,打濕他的眉眼,浸透他的皮肉。

  赤裸的身軀凍得發冷,可他心口的執念,滾燙焚骨。

  他跪得端正,托劍虔誠,坦然赴死。

  生為他奴,死為他鬼。

  若不能得他偏愛,那便只求一死,落個乾淨,也落個,至死無憾。

  門前的蕭子秋靜靜立著,渾身晨起的酸軟感知不到,只剩滿心密密麻麻的疼惜與無奈。

  還有一絲絲從無奈的縫隙里鑽出的氣憤。

  他素來清冷自持,潔身自好,骨子裡最是守禮拘節。

  若心中無他,別說逾矩纏綿,便是分毫觸碰,他都寧死不會容許。

  昨夜所有沉淪和破例,那些衝破尊卑的荒唐,從來都不是一時興起。

  那是他默許縱容,心甘情願的奔赴。

  這些,歸秋本該最清楚。

  可這傻子,被卑微桎梏困住心神,被尊卑名分束住手腳,滿心滿眼都是患得患失的惶恐,竟連最淺顯的真心都看不到。

  只死死揪著昨日的僭越罪責,揪著今日家宴的執念,抱著赴死的決心跪在這裡,只求一死了之。

  看著他眼底破釜沉舟的決心,蕭子秋當真是又無奈,又生氣。

  他當他蕭子秋是多麼隨便的人,以為什麼人都能在他的床榻上走一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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