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絕非池中之物
林景歡不知怎的，心裡忽然有些發虛，像是偷偷摸摸做壞事被家長抓包了似的。
但轉念一想，他們出來是辦正事的！
看地形，選位置，光明正大！
於是他又挺直了腰板，底氣十足地迎上林三野的目光，搶先道：「三哥，你怎麼在這兒？嚇我一跳！」
沈行禛倒是神色自若，他朝林三野微微頷首，態度自然地打了招呼：「林三哥。」
然後才解釋道：「我帶了關於水利方面的書籍給歡哥兒，裡面記載了些引水灌溉的器械。我們出來是想看看河邊地形，尋找合適的位置，以便日後嘗試製作。」
林三野聽完，目光在兩人身上掃過，又看了看他們剛才指指點點的河灣，沒說什麼，只「嗯」了一聲，算是知道了。
他將肩上那捆沉重的柴火放到地上，活動了一下肩膀。
「三哥，你來得正好！」林景歡想起正事，指著河灣往上那片荒地和高處的田地，問道，「這片地方，還有上面那些地，都是哪幾戶人家的？你清楚不？」
林三野順著他的手指望去，只看了一眼便道：「從這邊河岸往上數，靠近河邊的這一溜，大多是沙石地，長不好莊稼，早年開荒也沒人要，算是無主的荒地，村里誰想用都可以，只要不種樹不蓋房就行。」
「再往上走，土質好一些的，是村頭趙老四家、錢寡婦家、還有李家那幾畝坡地。最上面那一片相對平整的，是里正家的。」
林景歡眼神放光。
無主荒地！
太好了！
這不就意味著，如果他們在這裡弄水車，修水渠，至少不用先跟地主人扯皮？
他小腦袋瓜里飛快地轉著念頭，嘴角微微翹起。
林三野看他偷著樂的模樣，明顯在打什么小主意。
他也沒多問，只重新扛起柴火，道：「看完了？看完了就回去，娘該找人了。」
「哦哦，好！」林景歡連忙應道。
沈行禛也點了點頭。
三人便一同往回走。
林景歡走在中間，一邊走，一邊心裡琢磨著水車的事，但更多的念頭，卻不由自主地轉到了另一件事上。
三哥重新讀書的事，他上次提了，三哥也說「心裡有數」。
可這都好些天過去了，三哥每天還是老樣子，砍柴，打獵，幹活，半句沒提讀書的事兒。
他急啊！
要是能有個人給三哥指點指點，或者哪怕就是督促一下，情況會不會不一樣？
想到這裡，林景歡的目光在沈行禛和林三野之間轉來轉去，一會兒看看這個，一會兒看看那個，小臉上寫滿了算計和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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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三野雖然走在前面，但似乎背後長了眼睛。
他頭也不回，涼涼道：「你腦袋轉來轉去，是脖子不舒服？」
他瞪圓了眼睛，氣鼓鼓地反駁：「你脖子才不舒服呢！我是在思考！思考很重要的事情！」
沈行禛在一旁，聽著這兄弟倆的對話，沒忍住，手握成拳，抵在唇邊，輕輕咳了一聲，掩去了唇邊漾開的笑意。
林三野瞥了他一眼，沒理林景歡的抗議，扛著柴繼續往前走。
林景歡對著他的背影做了個鬼臉，心裡哼哼兩聲，決定大人不記小人過，正事要緊。
他小跑兩步追上林三野，清了清嗓子，故作隨意地開口道：「對了，沈行禛，聽說你十歲就考中了童生，是一次過的嗎？考試難不難？」
沈行禛略一思索：「僥倖而已。縣試雖為科舉入門，但也需熟讀經義，通曉詩文格式。當時我年紀尚小，能考中也是得益於啟蒙早，家中藏書尚可。」
「哇，那也很厲害了！」林景歡一臉讚嘆，隨即追問，「那……如果是很久沒碰書本的人，再去考，會不會很難？」
「若是荒廢日久，手生是必然的。」沈行禛道，「但若有紮實的功底，重新撿起來，再加以練習，也並非難事。關鍵在於持之以恆，心無旁騖。」
林景歡眨了眨眼，又瞄了林三野一眼，才順著沈行禛的話道：「功底紮實？什麼樣的算紮實？」
沈行禛何等聰明，看了林景歡那欲蓋彌彰的小眼神，又想到方才林景歡問及的「很久沒碰書本的人」，心中便已瞭然。
他只是意外，林三野看著冷峻寡言，一身掩不住的鋒銳之氣，竟也曾讀過書。
他目光轉向林三野，開口問道：「不知林三哥當初念書時，師從哪位先生？縣試考了哪幾場？」
林三野腳步未停，只淡淡道：「在鎮上趙夫子的學館讀過幾年。縣試考了兩回，都未過。」
兩回都未過？
沈行禛心中微微詫異。
以他這幾日接觸下來對林三野的觀察，此人絕非蠢笨之輩，相反，他心思縝密，行事果決，絕非池中之物。
這樣的人，若是潛心向學，怎會連縣試都過不了？
說話間，三人正好已走到林家門口。
林景歡把草帽掛回門後，便一頭扎進柴堆里，撅著屁股翻翻找找，嘴裡還念叨著要找塊合適的木頭來做水車模型。
沈行禛則被林三野請到了院中坐下。
林三野給他倒了碗水，自己也在對面坐下。
沈行禛也不急著問，先喝了幾口水潤了潤喉嚨。
天熱，走了這一路，他也出了些薄汗。
清風徐來，倒也不覺十分燥熱。
兩人相對而坐，一時無言。
沈行禛放下水碗，看向林三野。
這位林家三郎眉眼冷硬，坐姿挺拔，即使是在自家院裡，也自有一股沉靜銳利的氣勢，不是尋常讀書人的溫和氣度。
沈行禛微微一笑：「方才聽三哥提及曾讀過書，不知三哥對《論語》中『知者不惑仁者不憂勇者不懼』作何解？」
林三野抬眸，回道：「知者明事理辨是非故不惑，仁者存善念懷蒼生故不憂，勇者持本心敢作為故不懼。三者兼備，方為君子。」
沈行禛又問：「孟子謂『天將降大任於是人也』一段，三哥以為其意在何處？」
林三野略一思索，答道：「筋骨之勞體膚之苦，皆是砥礪，困於心衡於慮，方能通達。其意在『動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困厄磨礪心志，增益能力，非為磋磨而磋磨，乃是為擔當大任做預備。」
對答流利，見解清晰，甚至能結合自身境遇有所感悟。
這絕非只是粗粗讀過幾年書的樣子。
沈行禛心中訝異更深，面上卻不顯，只點了點頭：「三哥理解透徹。」
他話鋒一轉，直接問道：「三哥既有此功底，當年縣試，不知是止步於哪一場？可有記得當時所作題目？」
林三野看了他一眼，倒也沒隱瞞。
「兩次都是四場已過，第五場被黜落。」
縣試共五場，能過四場，說明帖經、墨義、策問這些基礎紮實，問題出在最後一關。
沈行禛追問：「可否告知當時所作詩句？」
林三野沉默須臾，緩緩道：「尚記得一二。第一次題目為『江畔獨步尋花』，所作結句是『鐵甲未解征塵冷，劍氣猶橫北斗寒』。」
「第二次題目為『詠春蠶』，中有一聯『千絲織就山河錦，百鍊抽成將士衣』。」
但轉念一想，他們出來是辦正事的！
看地形，選位置，光明正大！
於是他又挺直了腰板，底氣十足地迎上林三野的目光，搶先道：「三哥，你怎麼在這兒？嚇我一跳！」
沈行禛倒是神色自若，他朝林三野微微頷首，態度自然地打了招呼：「林三哥。」
然後才解釋道：「我帶了關於水利方面的書籍給歡哥兒，裡面記載了些引水灌溉的器械。我們出來是想看看河邊地形，尋找合適的位置，以便日後嘗試製作。」
林三野聽完，目光在兩人身上掃過，又看了看他們剛才指指點點的河灣，沒說什麼，只「嗯」了一聲，算是知道了。
他將肩上那捆沉重的柴火放到地上，活動了一下肩膀。
「三哥，你來得正好！」林景歡想起正事，指著河灣往上那片荒地和高處的田地，問道，「這片地方，還有上面那些地，都是哪幾戶人家的？你清楚不？」
林三野順著他的手指望去，只看了一眼便道：「從這邊河岸往上數，靠近河邊的這一溜，大多是沙石地，長不好莊稼，早年開荒也沒人要，算是無主的荒地，村里誰想用都可以，只要不種樹不蓋房就行。」
「再往上走，土質好一些的，是村頭趙老四家、錢寡婦家、還有李家那幾畝坡地。最上面那一片相對平整的，是里正家的。」
林景歡眼神放光。
無主荒地！
太好了！
這不就意味著，如果他們在這裡弄水車，修水渠，至少不用先跟地主人扯皮？
他小腦袋瓜里飛快地轉著念頭，嘴角微微翹起。
林三野看他偷著樂的模樣，明顯在打什么小主意。
他也沒多問，只重新扛起柴火，道：「看完了？看完了就回去，娘該找人了。」
「哦哦，好！」林景歡連忙應道。
沈行禛也點了點頭。
三人便一同往回走。
林景歡走在中間，一邊走，一邊心裡琢磨著水車的事，但更多的念頭，卻不由自主地轉到了另一件事上。
三哥重新讀書的事，他上次提了，三哥也說「心裡有數」。
可這都好些天過去了，三哥每天還是老樣子，砍柴，打獵，幹活，半句沒提讀書的事兒。
他急啊！
要是能有個人給三哥指點指點，或者哪怕就是督促一下，情況會不會不一樣？
想到這裡，林景歡的目光在沈行禛和林三野之間轉來轉去，一會兒看看這個，一會兒看看那個，小臉上寫滿了算計和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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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三野雖然走在前面，但似乎背後長了眼睛。
他頭也不回，涼涼道：「你腦袋轉來轉去，是脖子不舒服？」
他瞪圓了眼睛，氣鼓鼓地反駁：「你脖子才不舒服呢！我是在思考！思考很重要的事情！」
沈行禛在一旁，聽著這兄弟倆的對話，沒忍住，手握成拳，抵在唇邊，輕輕咳了一聲，掩去了唇邊漾開的笑意。
林三野瞥了他一眼，沒理林景歡的抗議，扛著柴繼續往前走。
林景歡對著他的背影做了個鬼臉，心裡哼哼兩聲，決定大人不記小人過，正事要緊。
他小跑兩步追上林三野，清了清嗓子，故作隨意地開口道：「對了，沈行禛，聽說你十歲就考中了童生，是一次過的嗎？考試難不難？」
沈行禛略一思索：「僥倖而已。縣試雖為科舉入門，但也需熟讀經義，通曉詩文格式。當時我年紀尚小，能考中也是得益於啟蒙早，家中藏書尚可。」
「哇，那也很厲害了！」林景歡一臉讚嘆，隨即追問，「那……如果是很久沒碰書本的人，再去考，會不會很難？」
「若是荒廢日久，手生是必然的。」沈行禛道，「但若有紮實的功底，重新撿起來，再加以練習，也並非難事。關鍵在於持之以恆，心無旁騖。」
林景歡眨了眨眼，又瞄了林三野一眼，才順著沈行禛的話道：「功底紮實？什麼樣的算紮實？」
沈行禛何等聰明，看了林景歡那欲蓋彌彰的小眼神，又想到方才林景歡問及的「很久沒碰書本的人」，心中便已瞭然。
他只是意外，林三野看著冷峻寡言，一身掩不住的鋒銳之氣，竟也曾讀過書。
他目光轉向林三野，開口問道：「不知林三哥當初念書時，師從哪位先生？縣試考了哪幾場？」
林三野腳步未停，只淡淡道：「在鎮上趙夫子的學館讀過幾年。縣試考了兩回，都未過。」
兩回都未過？
沈行禛心中微微詫異。
以他這幾日接觸下來對林三野的觀察，此人絕非蠢笨之輩，相反，他心思縝密，行事果決，絕非池中之物。
這樣的人，若是潛心向學，怎會連縣試都過不了？
說話間，三人正好已走到林家門口。
林景歡把草帽掛回門後，便一頭扎進柴堆里，撅著屁股翻翻找找，嘴裡還念叨著要找塊合適的木頭來做水車模型。
沈行禛則被林三野請到了院中坐下。
林三野給他倒了碗水，自己也在對面坐下。
沈行禛也不急著問，先喝了幾口水潤了潤喉嚨。
天熱，走了這一路，他也出了些薄汗。
清風徐來，倒也不覺十分燥熱。
兩人相對而坐，一時無言。
沈行禛放下水碗，看向林三野。
這位林家三郎眉眼冷硬，坐姿挺拔，即使是在自家院裡，也自有一股沉靜銳利的氣勢，不是尋常讀書人的溫和氣度。
沈行禛微微一笑：「方才聽三哥提及曾讀過書，不知三哥對《論語》中『知者不惑仁者不憂勇者不懼』作何解？」
林三野抬眸，回道：「知者明事理辨是非故不惑，仁者存善念懷蒼生故不憂，勇者持本心敢作為故不懼。三者兼備，方為君子。」
沈行禛又問：「孟子謂『天將降大任於是人也』一段，三哥以為其意在何處？」
林三野略一思索，答道：「筋骨之勞體膚之苦，皆是砥礪，困於心衡於慮，方能通達。其意在『動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困厄磨礪心志，增益能力，非為磋磨而磋磨，乃是為擔當大任做預備。」
對答流利，見解清晰，甚至能結合自身境遇有所感悟。
這絕非只是粗粗讀過幾年書的樣子。
沈行禛心中訝異更深，面上卻不顯，只點了點頭：「三哥理解透徹。」
他話鋒一轉，直接問道：「三哥既有此功底，當年縣試，不知是止步於哪一場？可有記得當時所作題目？」
林三野看了他一眼，倒也沒隱瞞。
「兩次都是四場已過，第五場被黜落。」
縣試共五場，能過四場，說明帖經、墨義、策問這些基礎紮實，問題出在最後一關。
沈行禛追問：「可否告知當時所作詩句？」
林三野沉默須臾，緩緩道：「尚記得一二。第一次題目為『江畔獨步尋花』，所作結句是『鐵甲未解征塵冷，劍氣猶橫北斗寒』。」
「第二次題目為『詠春蠶』，中有一聯『千絲織就山河錦，百鍊抽成將士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