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聞玉溪
承德離宮腳下，建起了不少供隨行官員、勛貴子弟居住的臨時院落。
天色漸晚，但暑氣未散，街道上依然有些嘈雜。
「噠噠噠……」
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在一棟掛著「靜園」牌匾的宅子前停下。
為首一人翻身下馬，動作帶著點急躁，正是今日在縣城當街揮鞭打人的那位秦少爺——秦飛揚。
他將馬鞭隨手扔給迎上來的小廝，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這次隨駕來到這破地方，就沒一件順心的事。
地方上的東西粗糙簡陋，遠不如京城舒服，連個像樣的樂子都難找。
今日出去逛逛，本想找點樂子，沒想到被個窮酸賤民衝撞了不說，連帶著那驚了的馬匹差點把自己也掀下去！
那不知死活的泥腿子居然還敢還嘴，甚至還有人出來頂撞！
簡直豈有此理！
要不是前段時間他們靖遠侯府因為一些捕風捉影的事被御史參了一本，父親勒令他在外一定要收斂些，莫再授人話柄，他今日絕不會那麼輕易就放過那兩個鄉巴佬和那個多事的窮秀才！
「呸！晦氣！」
他啐了一口，正欲進門。
就在這時，一陣不疾不徐的馬蹄聲由另一頭傳來，聲音清脆，帶著一股子招搖的勁兒。
很快，另一匹通體雪白的駿馬停在了他面前，馬上的少年錦衣華服，容顏昳麗，唇邊噙著一抹懶洋洋的笑意，正是與秦家有姻親關係的聞家大公子，聞玉溪。
聞家乃京城一等一的世家，一門雙侯，榮耀至極。
聞家那對雙生子，一文一武，更是名動天下，堪稱年輕一輩的楷模。
而這聞玉溪，便是長寧侯府的嫡長孫，正經的小侯爺。
兩家雖是姻親，但聞玉溪打小就看不上秦飛揚這種仗著家世、只會惹是生非的蠢貨。
在他看來，雖則自己也是個驕縱的性子，愛玩愛鬧，但也知道分寸，從不做那等仗勢欺人、欺凌弱小的事。
可這秦飛揚，卻是個徹頭徹尾的草包，除了惹禍就是闖禍，偏還自以為是，覺得天老大他老二，實在讓人厭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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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喲，這不是咱們秦大少爺麼？」聞玉溪騎在馬上，居高臨下地看著秦飛揚那難看的臉色，笑盈盈地開口，「臉黑得跟鍋底似的，這是誰又惹著你了？」
秦飛揚本就氣不順，看到聞玉溪這副明顯看笑話的模樣，更是火冒三丈，沒好氣地道：「關你屁事！」
聞玉溪也不惱，反而笑意更深，慢悠悠道：「怎麼不關我的事？咱們好歹也是親戚，看你這麼不高興，我這做表哥的，不得關心關心？」
他刻意咬重了「表哥」二字，帶著幾分調侃。
秦飛揚最煩別人拿這層關係說事，尤其聞玉溪這種看猴戲似的態度。
「少在這兒假惺惺！」他冷哼一聲，「你聞玉溪什麼時候學會關心人了？怕是巴不得看我笑話吧！」
「瞧你這話說的，」聞玉溪嘖了一聲，搖頭晃腦，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表哥我這是愛護幼弟。聽說……你今天在城裡，又擺威風了？還動了鞭子？」
他消息倒是靈通。
秦飛揚臉色一變，梗著脖子道：「是又怎麼樣？一個不長眼的賤民衝撞了我的馬，抽他一鞭子都是輕的！怎麼，聞大公子這是要替那些泥腿子主持公道了？」
「主持公道？」聞玉溪嗤笑一聲，「我可沒那閒工夫。我就是想提醒你一句，如今聖駕就在山上，無數雙眼睛盯著呢。你那好父親不是讓你低調些麼？你倒好，嫌上次被參得不夠，還想再給御史台送點彈劾的材料？」
秦飛揚被他戳中痛處，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咬牙道：「我的事，用不著你管！」
「你以為我想管？」聞玉溪的笑容淡了些，眼神裡帶了點冷意，「我只是不想因為你做的蠢事，連累我們聞家的名聲也跟著受累。畢竟，在外人眼裡，咱們還是『親戚』呢。」
這話說得毫不客氣，簡直就是明晃晃的嫌棄和劃清界限。
秦飛揚氣得胸口起伏，指著聞玉溪：「你……」
「你什麼你？」聞玉溪卻懶得再跟他廢話，一扯韁繩，調轉馬頭，只留下一句輕飄飄的話，「好自為之吧，秦、表、弟。」
說完，便揚鞭策馬，揚長而去，只留下一道瀟灑的背影和嗆人的塵土。
秦飛揚站在原地，臉色黑了又黑，狠狠一拳砸在旁邊的拴馬石上，卻又疼得齜牙咧嘴，只能對著聞玉溪離去的方向，無聲地罵了幾句髒話。
這日子，真是憋屈透了！
……
大河村，林家。
林二斗的手臂傷了，雖然他自己覺得沒啥大事，嚷嚷著還能幹編蒲草包的活兒，畢竟坐著動動手，又不費力氣。
但家裡人都不答應，硬是讓他好好歇著。
林二斗難得享受這種被全家人當成「瓷娃娃」一樣呵護的感覺，嘴上抱怨著「真沒事」，心裡卻美滋滋的，也樂得偷閒。
這會兒，他就搬了個小馬扎，坐在檐下，腳邊放著幾根柔韌的蒲草，手裡正靈活地翻飛著，沒一會兒，一隻栩栩如生的草編蛐蛐就出現在他掌心。
福蛋和阿滿兩個小傢伙圍著他，看得目不轉睛，小臉上滿是崇拜。
「二叔真厲害！」
「二叔，再編一個！」
林二斗嘿嘿一笑，又拿起一根蒲草，一邊編一邊逗兩個孩子：「來，二叔教你們，看好嘍……」
徐巧娘坐在一旁，手裡縫著書包，偶爾抬頭看一眼，見丈夫和兩個侄子玩得開心，臉上也忍不住露出溫柔的笑意。
只是那笑意淺淡，很快又被眼底的憂愁覆蓋。
她目光落在林二斗裸露的胳膊上。
天熱，傷口一直捂著不好，容易發炎潰爛，所以林二斗只穿了件無袖的短褂，露出一截結實的臂膀。
那一道暗紅色的鞭痕，從肩膀斜斜延伸下來，像一條醜陋的蜈蚣，盤踞在他小麥色的皮膚上，看著便覺心驚。
林景歡坐在桌前，心不在焉地翻著話本子。
他目光也時不時瞟向二哥胳膊上的傷，每一次看到，心裡就難受一分，那股被強壓下去的憤怒和不平，又會悄悄冒頭。
無權無勢的小老百姓，受了欺負，連喊疼的資格都沒有。
他抿了抿唇，努力將注意力放回眼前的話本上。
這話本子是沈行禛上次捎來的，那本《浮生夢》。
說實話，後面的情節是有些無聊，文縐縐的，看得人犯困。
不過，爹娘和哥哥嫂子們肯定都沒讀過話本子，這話本雖然悶，但勝在字句還算通順，情節也淺顯，正好可以拿來當識字的讀物。
林景歡就想著，在話本子的字上標拼音。
這樣爹娘和哥哥嫂子們晚上學習的時候，就算有不認識的字，也能自己拼讀出來，不用總去問林三野。
只是他這毛筆字才練沒多久，更別提寫蠅頭小字了，稍微寫幾個字就占老大一片地方，把好好的話本子塗得亂七八糟。
他皺了皺眉，抬頭看向另一邊正默默劈柴的林三野。
「三哥。」林景歡喊了一聲。
林三野停下動作，看向他。
「三哥，你字寫得好，」林景歡把手裡的毛筆和話本遞過去，嘿嘿笑道，「你來幫忙標註好不好？就……把每個字的讀音，寫在旁邊空白的地方。」
林三野看了看那本被塗畫得不成樣子的話本，又看了看弟弟期待的眼神，沒說什麼，接過毛筆和書，走到林景歡旁邊坐下，翻到第一頁。
他握筆的姿勢標準，下筆穩而輕，一個個極小的字母便清晰地出現在文字旁邊的空隙里，整齊劃一，絲毫不影響閱讀。
林景歡湊過去看，嘖嘖稱讚：「三哥你真厲害！這字寫得比沈行禛也不差！」
林三野筆尖微微一頓，沒接話，繼續寫著。
林景歡托著腮看他寫，沉默片刻，又仿佛自言自語般說：「三哥，你看這話本里寫的，書生當了官之後，族人都來巴結，書生竟也大方給他們好處，難怪有句話說『一人得道，雞犬升天啊』……」
說著，他做作地捧著心口，四十五度仰望天空，帶著幾分憂鬱嘆道：「不知道將來沈行禛中了舉，會不會也這般大方地幫扶咱們家……」
「唉，若是他日後中了舉，嫌棄我是村哥兒，配不上他，到時把我休了可怎麼好？」
天色漸晚，但暑氣未散，街道上依然有些嘈雜。
「噠噠噠……」
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在一棟掛著「靜園」牌匾的宅子前停下。
為首一人翻身下馬，動作帶著點急躁，正是今日在縣城當街揮鞭打人的那位秦少爺——秦飛揚。
他將馬鞭隨手扔給迎上來的小廝，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這次隨駕來到這破地方，就沒一件順心的事。
地方上的東西粗糙簡陋，遠不如京城舒服，連個像樣的樂子都難找。
今日出去逛逛，本想找點樂子，沒想到被個窮酸賤民衝撞了不說，連帶著那驚了的馬匹差點把自己也掀下去！
那不知死活的泥腿子居然還敢還嘴，甚至還有人出來頂撞！
簡直豈有此理！
要不是前段時間他們靖遠侯府因為一些捕風捉影的事被御史參了一本，父親勒令他在外一定要收斂些，莫再授人話柄，他今日絕不會那麼輕易就放過那兩個鄉巴佬和那個多事的窮秀才！
「呸！晦氣！」
他啐了一口，正欲進門。
就在這時，一陣不疾不徐的馬蹄聲由另一頭傳來，聲音清脆，帶著一股子招搖的勁兒。
很快，另一匹通體雪白的駿馬停在了他面前，馬上的少年錦衣華服，容顏昳麗，唇邊噙著一抹懶洋洋的笑意，正是與秦家有姻親關係的聞家大公子，聞玉溪。
聞家乃京城一等一的世家，一門雙侯，榮耀至極。
聞家那對雙生子，一文一武，更是名動天下，堪稱年輕一輩的楷模。
而這聞玉溪，便是長寧侯府的嫡長孫，正經的小侯爺。
兩家雖是姻親，但聞玉溪打小就看不上秦飛揚這種仗著家世、只會惹是生非的蠢貨。
在他看來，雖則自己也是個驕縱的性子，愛玩愛鬧，但也知道分寸，從不做那等仗勢欺人、欺凌弱小的事。
可這秦飛揚，卻是個徹頭徹尾的草包，除了惹禍就是闖禍，偏還自以為是，覺得天老大他老二，實在讓人厭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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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喲，這不是咱們秦大少爺麼？」聞玉溪騎在馬上，居高臨下地看著秦飛揚那難看的臉色，笑盈盈地開口，「臉黑得跟鍋底似的，這是誰又惹著你了？」
秦飛揚本就氣不順，看到聞玉溪這副明顯看笑話的模樣，更是火冒三丈，沒好氣地道：「關你屁事！」
聞玉溪也不惱，反而笑意更深，慢悠悠道：「怎麼不關我的事？咱們好歹也是親戚，看你這麼不高興，我這做表哥的，不得關心關心？」
他刻意咬重了「表哥」二字，帶著幾分調侃。
秦飛揚最煩別人拿這層關係說事，尤其聞玉溪這種看猴戲似的態度。
「少在這兒假惺惺！」他冷哼一聲，「你聞玉溪什麼時候學會關心人了？怕是巴不得看我笑話吧！」
「瞧你這話說的，」聞玉溪嘖了一聲，搖頭晃腦，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表哥我這是愛護幼弟。聽說……你今天在城裡，又擺威風了？還動了鞭子？」
他消息倒是靈通。
秦飛揚臉色一變，梗著脖子道：「是又怎麼樣？一個不長眼的賤民衝撞了我的馬，抽他一鞭子都是輕的！怎麼，聞大公子這是要替那些泥腿子主持公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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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飛揚氣得胸口起伏，指著聞玉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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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飛揚站在原地，臉色黑了又黑，狠狠一拳砸在旁邊的拴馬石上，卻又疼得齜牙咧嘴，只能對著聞玉溪離去的方向，無聲地罵了幾句髒話。
這日子，真是憋屈透了！
……
大河村，林家。
林二斗的手臂傷了，雖然他自己覺得沒啥大事，嚷嚷著還能幹編蒲草包的活兒，畢竟坐著動動手，又不費力氣。
但家裡人都不答應，硬是讓他好好歇著。
林二斗難得享受這種被全家人當成「瓷娃娃」一樣呵護的感覺，嘴上抱怨著「真沒事」，心裡卻美滋滋的，也樂得偷閒。
這會兒，他就搬了個小馬扎，坐在檐下，腳邊放著幾根柔韌的蒲草，手裡正靈活地翻飛著，沒一會兒，一隻栩栩如生的草編蛐蛐就出現在他掌心。
福蛋和阿滿兩個小傢伙圍著他，看得目不轉睛，小臉上滿是崇拜。
「二叔真厲害！」
「二叔，再編一個！」
林二斗嘿嘿一笑，又拿起一根蒲草，一邊編一邊逗兩個孩子：「來，二叔教你們，看好嘍……」
徐巧娘坐在一旁，手裡縫著書包，偶爾抬頭看一眼，見丈夫和兩個侄子玩得開心，臉上也忍不住露出溫柔的笑意。
只是那笑意淺淡，很快又被眼底的憂愁覆蓋。
她目光落在林二斗裸露的胳膊上。
天熱，傷口一直捂著不好，容易發炎潰爛，所以林二斗只穿了件無袖的短褂，露出一截結實的臂膀。
那一道暗紅色的鞭痕，從肩膀斜斜延伸下來，像一條醜陋的蜈蚣，盤踞在他小麥色的皮膚上，看著便覺心驚。
林景歡坐在桌前，心不在焉地翻著話本子。
他目光也時不時瞟向二哥胳膊上的傷，每一次看到，心裡就難受一分，那股被強壓下去的憤怒和不平，又會悄悄冒頭。
無權無勢的小老百姓，受了欺負，連喊疼的資格都沒有。
他抿了抿唇，努力將注意力放回眼前的話本上。
這話本子是沈行禛上次捎來的，那本《浮生夢》。
說實話，後面的情節是有些無聊，文縐縐的，看得人犯困。
不過，爹娘和哥哥嫂子們肯定都沒讀過話本子，這話本雖然悶，但勝在字句還算通順，情節也淺顯，正好可以拿來當識字的讀物。
林景歡就想著，在話本子的字上標拼音。
這樣爹娘和哥哥嫂子們晚上學習的時候，就算有不認識的字，也能自己拼讀出來，不用總去問林三野。
只是他這毛筆字才練沒多久，更別提寫蠅頭小字了，稍微寫幾個字就占老大一片地方，把好好的話本子塗得亂七八糟。
他皺了皺眉，抬頭看向另一邊正默默劈柴的林三野。
「三哥。」林景歡喊了一聲。
林三野停下動作，看向他。
「三哥，你字寫得好，」林景歡把手裡的毛筆和話本遞過去，嘿嘿笑道，「你來幫忙標註好不好？就……把每個字的讀音，寫在旁邊空白的地方。」
林三野看了看那本被塗畫得不成樣子的話本，又看了看弟弟期待的眼神，沒說什麼，接過毛筆和書，走到林景歡旁邊坐下，翻到第一頁。
他握筆的姿勢標準，下筆穩而輕，一個個極小的字母便清晰地出現在文字旁邊的空隙里，整齊劃一，絲毫不影響閱讀。
林景歡湊過去看，嘖嘖稱讚：「三哥你真厲害！這字寫得比沈行禛也不差！」
林三野筆尖微微一頓，沒接話，繼續寫著。
林景歡托著腮看他寫，沉默片刻，又仿佛自言自語般說：「三哥，你看這話本里寫的，書生當了官之後，族人都來巴結，書生竟也大方給他們好處，難怪有句話說『一人得道，雞犬升天啊』……」
說著，他做作地捧著心口，四十五度仰望天空，帶著幾分憂鬱嘆道：「不知道將來沈行禛中了舉，會不會也這般大方地幫扶咱們家……」
「唉，若是他日後中了舉，嫌棄我是村哥兒，配不上他，到時把我休了可怎麼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