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
院子角落裡，幾捆曬乾的蒲草堆得高高的，前面的竹竿上掛著幾件衣服，恰好擋住了裡面的光景。
王有年便搬了張小板凳坐在這兒，腿上放著笸籮，手裡正麻利地給刷柄鑽孔。
這裡沒太陽，陰涼得很，加上有蒲草堆和晾曬的衣物遮擋，若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這裡還坐著個大活人。
此刻，聽著外面那兩人一來一往的對話，什麼「你的事，便是我的事」，什麼「親手磨的」，什麼「非常喜歡」……
那語氣，那氛圍，黏糊糊的，簡直比那剛出鍋的糖稀還要甜膩。
王有年此刻恨不得自己是個聾子。
哎呀，這也太……太讓人害臊了！
他這個做表哥的，聽牆角聽到這份上，要是這時候鑽出去，那得多尷尬？
小表弟還不得羞得以後不理他了？
於是，王有年只能硬著頭皮繼續縮著，大氣都不敢出一口，生怕驚動了外頭那兩位正「互訴衷腸」的人。
偏偏就在這時，他因為長時間保持一個姿勢，腿麻了。
那種又麻又癢又刺痛的感覺，像無數隻螞蟻在爬。
王有年忍不住想換個姿勢，稍微動了一下。
凳子腿摩擦地面的聲音，在安靜的院子裡顯得格外突兀。
他動作一僵。
果然，林景歡和沈行禛同時轉過頭，目光齊刷刷地落在了這個不起眼的角落裡。
「誰在那兒？」林景歡嚇了一跳。
王有年：「……」
完了，被發現了。
他苦著一張臉，只能從那一堆衣裳和蒲草後面慢吞吞地探出頭來，臉上掛著尷尬又不失禮貌的傻笑。
「嘿嘿……那個，歡哥兒，是我……」
林景歡一看來人，頓時樂了：「小表哥？你躲那兒幹啥呢？跟只大耗子似的。」
接著他向王有年介紹：「小表哥，這是沈行禛，就是……咳，沈秀才。」
王有年自然是知道歡哥兒有門自幼定親的親事，不過聽說這幾年好像都沒什麼來往，前面看到沈行禛時，還以為是林家哪門遠親。
方才聽了那一番對話，他這才恍然大悟，原來這就是那位未來的小表弟夫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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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有年咧嘴一笑，雖然腿還麻著，但還是規規矩矩地拱了拱手，地喊了一聲：「沈秀才好。」
然後，他轉頭對跟過來的沈行禛介紹道：「這是我小表哥，王有年。這牙刷就是他做的！」
沈行禛溫和行禮：「王家表哥好手藝。」
這一聲「表哥」叫得極其自然，沒有半點讀書人的架子。
王有年撓撓頭：「哪裡哪裡！還是歡哥兒教我做的……」
正說著話，院門外傳來了腳步聲。
林滿倉和林大實扛著鋤頭，一身泥土地從地里回來了。
他們一進院子，就看到沈行禛來了。
這倒是有些意外。
可接下來得知林二斗受傷的事，父子倆也是一陣沉默。
林滿倉把鋤頭往牆角一放，嘆了口氣，背著手進了偏廈去看望二兒子。
林大實則蹲在堂屋門檻上，雙手捂著臉，一言不發。
他是個嘴笨的老實人，心裡難受也說不出來，只覺得憋屈得很。
晚飯擺上了桌。
桌上的氣氛有些壓抑，大家都沒怎麼說話，只是默默地低頭吃飯。
不行，這飯吃得跟上墳似的，沒病也得吃出病來。
林景歡清了清嗓子，把手裡的筷子輕輕一放，那雙靈動的眼睛一彎，臉上便掛上了笑。
「爹，娘，你們這都苦著個臉幹啥？咱就當是被瘋狗攆了一回，難道還能因為被瘋狗攆了，飯也不吃了，覺也不睡了，那咱們不也成傻子了？」
「該吃吃，該喝喝，遇事別往心裡擱！」
「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沒準兒啊，明年咱們走大運，那瘋狗自己就掉陰溝里了呢？」
他這麼一說，氣氛輕鬆了不少。
林景歡拿起一個粗糧餅子，掰成兩半，分一半到娘碗裡：「娘，您笑一個唄，您這一皺眉，那福氣都不敢進門了！二嫂，你也別愁，趕明兒咱們多掙點錢，給二哥買最好的人參補補，保管讓他壯得像頭牛！」
徐巧娘終於繃不住，抿唇一笑。
沈行禛的眸光始終落在林景歡身上，看著他耍寶逗趣，將一家人沉重的情緒一點點撥開。
王蕎花臉上重新有了笑意，給林景歡夾了一筷子雞蛋羹：「就你嘴巧！快吃吧！」
林滿倉也嘆了口氣，端起碗，悶聲道：「吃飯吃飯，日子總得過。」
一頓飯，總算在不算輕鬆但也不再壓抑的氣氛中吃完了。
吃完飯，天色已晚。
沈行禛起身告辭。
他還得趕最後一班渡船回縣裡，明日一早還要上課。
「伯父伯母留步，不必遠送。」沈行禛溫文爾雅地行禮。
「那哪行，天快黑了。」王蕎花不放心，轉頭喊道，「三野，你送送沈大郎，一定要送到渡口看著他上船！」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了院門，沿著村道往渡口方向走去。
夜風微涼，吹散了白日的暑氣。
一直快走到村口渡頭時，沈行禛才停下腳步，轉過身，看向身旁高大沉默的青年。
「林三哥。」
林三野抬眼看他，黑眸沉沉，看不出情緒：「怎麼？」
「林三哥，可知今日那位姓秦的少爺，並非尋常富戶子弟。」沈行禛開口道。
他接著又說：「京城之中，能有此排場，又姓秦的，唯有靖遠侯府。」
「靖遠侯乃開國勛貴，雖如今只領了個虛銜，但其夫人與宮中關係匪淺。那位秦少爺，便是靖遠侯的嫡幼子，自幼嬌寵，在京中便是個出了名的混世魔王。」
林三野沒說話，只是握著拳頭的手緊了緊，指節發出清脆的響聲。
靖遠侯府。
那是他們這種平頭百姓，連仰望都望不到頂的龐然大物。
沈行禛轉過頭，目光直直地對上林三野的眼睛。
那雙平日裡總是帶著三分書卷氣的眸子，此刻卻銳利如刀，仿佛能看穿人心底最深處的陰暗。
他再次開口，語氣變得格外鄭重：「三哥，我知道你心中有氣，想要為二哥報仇。但靖遠侯府樹大根深，若是此時衝動，不僅報不了仇，反會給家裡招來滅頂之災。」
「若真想出這口惡氣，便要忍。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如果要動手，就必須一擊必中，且絕不能讓人查到林家頭上，不能讓任何把柄落入旁人手中。三哥，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不能用容易被查到的手段，不能連累家人。
林三野聞言，眸光微閃，深深地看了沈行禛一眼。
這人，果然聰明。
竟然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心思。
沒錯，他原本確實動了殺心。
打算趁著夜色摸進縣城，給那幾個畜生一點顏色看看的。
但很顯然，現在不行。
今日才剛剛發生了欺辱百姓的事，當晚秦少爺便無故遇刺，任誰來都會聯想到一起。
良久，林三野緩緩鬆開了緊握的拳頭，沉聲道：「我明白。你放心，我有分寸。」
沈行禛見他聽進去了，微微頷首，沒再多言，轉身踏上了渡口的跳板。
王有年便搬了張小板凳坐在這兒，腿上放著笸籮，手裡正麻利地給刷柄鑽孔。
這裡沒太陽，陰涼得很，加上有蒲草堆和晾曬的衣物遮擋，若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這裡還坐著個大活人。
此刻，聽著外面那兩人一來一往的對話，什麼「你的事，便是我的事」，什麼「親手磨的」，什麼「非常喜歡」……
那語氣，那氛圍，黏糊糊的，簡直比那剛出鍋的糖稀還要甜膩。
王有年此刻恨不得自己是個聾子。
哎呀，這也太……太讓人害臊了！
他這個做表哥的，聽牆角聽到這份上，要是這時候鑽出去，那得多尷尬？
小表弟還不得羞得以後不理他了？
於是，王有年只能硬著頭皮繼續縮著，大氣都不敢出一口，生怕驚動了外頭那兩位正「互訴衷腸」的人。
偏偏就在這時，他因為長時間保持一個姿勢，腿麻了。
那種又麻又癢又刺痛的感覺，像無數隻螞蟻在爬。
王有年忍不住想換個姿勢，稍微動了一下。
凳子腿摩擦地面的聲音，在安靜的院子裡顯得格外突兀。
他動作一僵。
果然，林景歡和沈行禛同時轉過頭，目光齊刷刷地落在了這個不起眼的角落裡。
「誰在那兒？」林景歡嚇了一跳。
王有年：「……」
完了，被發現了。
他苦著一張臉，只能從那一堆衣裳和蒲草後面慢吞吞地探出頭來，臉上掛著尷尬又不失禮貌的傻笑。
「嘿嘿……那個，歡哥兒，是我……」
林景歡一看來人，頓時樂了：「小表哥？你躲那兒幹啥呢？跟只大耗子似的。」
接著他向王有年介紹：「小表哥，這是沈行禛，就是……咳，沈秀才。」
王有年自然是知道歡哥兒有門自幼定親的親事，不過聽說這幾年好像都沒什麼來往，前面看到沈行禛時，還以為是林家哪門遠親。
方才聽了那一番對話，他這才恍然大悟，原來這就是那位未來的小表弟夫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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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有年咧嘴一笑，雖然腿還麻著，但還是規規矩矩地拱了拱手，地喊了一聲：「沈秀才好。」
然後，他轉頭對跟過來的沈行禛介紹道：「這是我小表哥，王有年。這牙刷就是他做的！」
沈行禛溫和行禮：「王家表哥好手藝。」
這一聲「表哥」叫得極其自然，沒有半點讀書人的架子。
王有年撓撓頭：「哪裡哪裡！還是歡哥兒教我做的……」
正說著話，院門外傳來了腳步聲。
林滿倉和林大實扛著鋤頭，一身泥土地從地里回來了。
他們一進院子，就看到沈行禛來了。
這倒是有些意外。
可接下來得知林二斗受傷的事，父子倆也是一陣沉默。
林滿倉把鋤頭往牆角一放，嘆了口氣，背著手進了偏廈去看望二兒子。
林大實則蹲在堂屋門檻上，雙手捂著臉，一言不發。
他是個嘴笨的老實人，心裡難受也說不出來，只覺得憋屈得很。
晚飯擺上了桌。
桌上的氣氛有些壓抑，大家都沒怎麼說話，只是默默地低頭吃飯。
不行，這飯吃得跟上墳似的，沒病也得吃出病來。
林景歡清了清嗓子，把手裡的筷子輕輕一放，那雙靈動的眼睛一彎，臉上便掛上了笑。
「爹，娘，你們這都苦著個臉幹啥？咱就當是被瘋狗攆了一回，難道還能因為被瘋狗攆了，飯也不吃了，覺也不睡了，那咱們不也成傻子了？」
「該吃吃，該喝喝，遇事別往心裡擱！」
「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沒準兒啊，明年咱們走大運，那瘋狗自己就掉陰溝里了呢？」
他這麼一說，氣氛輕鬆了不少。
林景歡拿起一個粗糧餅子，掰成兩半，分一半到娘碗裡：「娘，您笑一個唄，您這一皺眉，那福氣都不敢進門了！二嫂，你也別愁，趕明兒咱們多掙點錢，給二哥買最好的人參補補，保管讓他壯得像頭牛！」
徐巧娘終於繃不住，抿唇一笑。
沈行禛的眸光始終落在林景歡身上，看著他耍寶逗趣，將一家人沉重的情緒一點點撥開。
王蕎花臉上重新有了笑意，給林景歡夾了一筷子雞蛋羹：「就你嘴巧！快吃吧！」
林滿倉也嘆了口氣，端起碗，悶聲道：「吃飯吃飯，日子總得過。」
一頓飯，總算在不算輕鬆但也不再壓抑的氣氛中吃完了。
吃完飯，天色已晚。
沈行禛起身告辭。
他還得趕最後一班渡船回縣裡，明日一早還要上課。
「伯父伯母留步，不必遠送。」沈行禛溫文爾雅地行禮。
「那哪行，天快黑了。」王蕎花不放心，轉頭喊道，「三野，你送送沈大郎，一定要送到渡口看著他上船！」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了院門，沿著村道往渡口方向走去。
夜風微涼，吹散了白日的暑氣。
一直快走到村口渡頭時，沈行禛才停下腳步，轉過身，看向身旁高大沉默的青年。
「林三哥。」
林三野抬眼看他，黑眸沉沉，看不出情緒：「怎麼？」
「林三哥，可知今日那位姓秦的少爺，並非尋常富戶子弟。」沈行禛開口道。
他接著又說：「京城之中，能有此排場，又姓秦的，唯有靖遠侯府。」
「靖遠侯乃開國勛貴，雖如今只領了個虛銜，但其夫人與宮中關係匪淺。那位秦少爺，便是靖遠侯的嫡幼子，自幼嬌寵，在京中便是個出了名的混世魔王。」
林三野沒說話，只是握著拳頭的手緊了緊，指節發出清脆的響聲。
靖遠侯府。
那是他們這種平頭百姓，連仰望都望不到頂的龐然大物。
沈行禛轉過頭，目光直直地對上林三野的眼睛。
那雙平日裡總是帶著三分書卷氣的眸子，此刻卻銳利如刀，仿佛能看穿人心底最深處的陰暗。
他再次開口，語氣變得格外鄭重：「三哥，我知道你心中有氣，想要為二哥報仇。但靖遠侯府樹大根深，若是此時衝動，不僅報不了仇，反會給家裡招來滅頂之災。」
「若真想出這口惡氣，便要忍。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如果要動手，就必須一擊必中，且絕不能讓人查到林家頭上，不能讓任何把柄落入旁人手中。三哥，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不能用容易被查到的手段，不能連累家人。
林三野聞言，眸光微閃，深深地看了沈行禛一眼。
這人，果然聰明。
竟然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心思。
沒錯，他原本確實動了殺心。
打算趁著夜色摸進縣城，給那幾個畜生一點顏色看看的。
但很顯然，現在不行。
今日才剛剛發生了欺辱百姓的事，當晚秦少爺便無故遇刺，任誰來都會聯想到一起。
良久，林三野緩緩鬆開了緊握的拳頭，沉聲道：「我明白。你放心，我有分寸。」
沈行禛見他聽進去了，微微頷首，沒再多言，轉身踏上了渡口的跳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