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手指都快磨出泡了
門外，林三野並未走遠。
他將驢車卸下，牽著驢到後院，餵了把草料，抓起柴刀便準備出門。
他心頭壓著一團火。
那團火從縣城燒到現在，愈演愈烈，在他胸膛里橫衝直撞，燒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灼痛。
鞭子抽在林二斗肩膀上的聲音，林二斗咬牙忍痛的表情，那群紈絝子弟高高在上、視人命如草芥的眼神……一幕幕在他眼前反覆閃現。
他知道沈行禛處理得對，隱忍克制，智退強敵，是最穩妥的法子。
可他心裡那股火氣，卻無論如何也壓不下去。
他得找個地方發泄一下。
去山上砍柴吧。
他從外頭繞到前院時，腳步一頓。
正好聽到了林景歡那番話。
「……你要好好讀書。一定要考取功名，一定要當大官！要當那種很大很大的官！」
「到時候，咱們就能橫著走！看誰還敢欺負咱們！」
這話說得孩子氣，甚至有些天真的蠻橫。
可落在林三野耳中，卻像一根尖刺，狠狠扎進了他心底最隱秘也最不甘的地方。
他握著柴刀刀柄的手，猛地收緊。
粗糙的木質刀柄摩擦著他掌心的薄繭，帶來細微的刺痛，卻遠不及心頭那份茫然刺痛來得清晰。
有一瞬間，林三野感覺到一種深沉的壓抑和無力，從四肢百骸湧上來，幾乎將他淹沒。
他知道，歡哥兒是不一樣的。
歡哥兒聰明，有見識，腦子裡裝的東西，連鎮上最有學問的老先生恐怕都比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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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有福氣，也有本事，小小年紀就想出那麼多賺錢養家的點子，讓全家的日子都鬆快起來，連自己這個當哥的，都跟著沾光。
這樣的歡哥兒，將來定不會一直困在這小小的村落里。
他就像一隻雛鷹，遲早會展翅高飛，飛向自己這些人望不到的地方。
可他們呢？
他，大哥，二哥。
他們這幾個做兄長的，若是不能出人頭地，若是只能一輩子在這土裡刨食，將來如何護得住歡哥兒？
難道要像今天這樣，眼睜睜看著自家人受欺負，卻只能忍氣吞聲，甚至要靠著一個外人，一個可能是未來的弟夫來解圍？
更甚者，難道將來還要反過來，一直被歡哥兒幫襯著過活？
那他們算什麼兄長？
林三野眼中閃過一絲掙扎和不甘，像是被困在籠中的猛獸，急於尋找一個出口，卻又處處碰壁。
他想出人頭地。
他想擁有力量，想擁有權勢，想讓家人不再受任何人欺辱。
可路在哪裡？
讀書？他早已過了年紀，也並非那塊料。
經商？士農工商，商為末流，即便有了錢，在權貴面前依然低人一等，就像今天的二哥。
那還能做什麼？
林三野的眼神有一瞬的迷茫，但他很快又將這份迷茫壓了下去，變成更深沉的冷硬。
總會有路的。
只要他不認命，總能闖出一條路來。
他最後深深看了一眼院中那個單薄的少年身影，轉身大步朝山上走去，每一步都踩得極重，仿佛要將腳下的路踏平。
……
院子裡。
沈行禛並不知道林三野的心理活動，他此刻滿心滿眼都是眼前這個少年。
「對了，」他想起上次林景歡在信中提到的事，便開口道，「上次你在信中提到想找些關於水利器械的書籍。」
林景歡雙眼晶亮：「怎麼樣？找到了嗎？」
「我在縣學的藏書樓里翻閱了一番，找到幾本古籍殘本，上面有些關於水車、水磨的記載。」沈行禛道，「我將其中有用的部分都抄錄了下來，只是今日出門匆忙，並未帶在身上。」
「沒事沒事！」林景歡搖搖頭，「你能幫我找到就已經很好了！抄錄下來肯定很費功夫吧？」
「無妨，左右閒暇無事。」沈行禛淡淡一笑，「等下次休沐，我一併帶給你。」
「太好了！謝謝你啊沈行禛！」林景歡高興得差點跳起來。
有了這些資料，他的水車大計就有指望了！
沈行禛看著他恢復了些許活力的笑臉，嘴角也微微上揚：「舉手之勞罷了。還有，上次托人捎給你的話本子，你可看完了？還喜歡嗎？」
林景歡眼珠子亂轉：「啊，那個……還行吧。」
其實主要是情節太老套，看著沒勁。
但他肯定不能這麼說，畢竟人家也是一番好意。
想了想，他又補充道：「要是能有那種……嗯，講江湖大俠、行俠仗義的那種武俠小說，就更好了！」
「武俠小說？」沈行禛微微一愣，隨即明白了，「你是說俠義公案一類的話本？」
「對對對！就是那種！」林景歡連連點頭。
沈行禛看著他那雙因為興奮而熠熠生輝的眼睛，忍不住笑了：「好，我會留意的。若是有好的，便買來送你。」
林景歡看著他的笑容。
沈行禛平時總是一副清冷淡然的模樣，很少這樣笑。
此刻這一笑，就像是冰雪消融，春暖花開，眉眼間都染上了暖意，好看得讓人移不開眼。
林景歡有種說不上來的感覺。
心裡某個角落，好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有點癢，又有點暖。
他有些不自在地別開眼，小聲嘟囔了一句：「那個……今天真的謝謝你啊。要不是你，我二哥肯定還得挨打，說不定還會更慘。」
沈行禛收斂了笑意，認真地看著他：「歡哥兒，我說過，我們是一家人。你的事，便是我的事。你不必總與我這般客氣。」
林景歡抿了抿嘴，心裡默默給沈行禛加了個分。
遇事不慫，有擔當，腦子轉得快，還有……長得也挺順眼。
雖然有時候覺得這人太正經，太端著了點，但關鍵時刻，是真能靠得住。
他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對沈行禛的態度，已經從一開始的「必須要退親的路人」，變成了現在的「可以依靠的自己人」，甚至還帶上了一絲他自己都沒察覺的依賴和欣賞。
他只是覺得，既然人家對自己這麼好，自己也不能太小氣了。
「對了！我也給你準備了禮物！」
他像是想起了什麼，轉身跑進屋裡，不一會兒又跑了出來。
手裡拿著兩樣東西。
一個是上次說要給沈行禛的牙刷和牙粉，總共兩套，一套是給玉珠的。
「諾，這個給你。」林景歡把東西遞過去，「牙刷牙粉你都知道了，我就不說了。」
「還有這個……」
沈行禛看過去，只見少年攤開手，那白淨的掌心躺著一顆桃核墜子。
桃核打磨得圓潤光滑，上面還依稀能看出原來桃核的紋理，用一根紅繩穿著。
紅繩編織的結也很結實，透著一股質樸的可愛。
「這是……你自己做的？」他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著林景歡，聲音有些暗啞。
「嗯吶！」林景歡揚了揚下巴，一臉驕傲，「我磨了好幾天呢！手指都快磨出泡了！」
他伸出手指搓了搓。
沈行禛目光落在少年瑩白細嫩的指尖上。
他能想像出少年坐在屋檐下，一點一點耐心地打磨這些桃核的模樣。
「下回別做了，仔細傷了手，不值當。」他語氣放緩了幾分，滿是疼惜。
林景歡「昂」了聲。
下回他肯定不會再做了，太麻煩了。
沈行禛緩緩伸出手，鄭重地接過那顆桃核墜子，緊緊握在手心裡。
這是歡哥兒親手做的。
是他一點一點磨出來的。
是他的一片心意。
他抬起頭，目光深深地凝視著林景歡，眼底涌動著濃濃的溫柔和深情。
「多謝歡哥兒。」
「我很喜歡。非常喜歡。」
「我會一直戴著它的。」沈行禛說著，當著林景歡的面，將那枚桃核墜子系在了腰間的玉佩旁。
簡陋的桃核與溫潤的玉佩並排掛著，顯得有些格格不入，但在沈行禛眼裡，卻比那玉佩更加珍貴。
林景歡看著那桃核墜子在他清雅的青衫旁晃悠，心裡莫名生出一種奇怪的感覺。
像是……有點不好意思，又有點高興。
又像……那個酸酸的毛桃，終於被醃製入味了，透出一股誘人的清香。
他將驢車卸下，牽著驢到後院，餵了把草料，抓起柴刀便準備出門。
他心頭壓著一團火。
那團火從縣城燒到現在，愈演愈烈，在他胸膛里橫衝直撞，燒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灼痛。
鞭子抽在林二斗肩膀上的聲音，林二斗咬牙忍痛的表情，那群紈絝子弟高高在上、視人命如草芥的眼神……一幕幕在他眼前反覆閃現。
他知道沈行禛處理得對，隱忍克制，智退強敵，是最穩妥的法子。
可他心裡那股火氣，卻無論如何也壓不下去。
他得找個地方發泄一下。
去山上砍柴吧。
他從外頭繞到前院時，腳步一頓。
正好聽到了林景歡那番話。
「……你要好好讀書。一定要考取功名，一定要當大官！要當那種很大很大的官！」
「到時候，咱們就能橫著走！看誰還敢欺負咱們！」
這話說得孩子氣，甚至有些天真的蠻橫。
可落在林三野耳中，卻像一根尖刺，狠狠扎進了他心底最隱秘也最不甘的地方。
他握著柴刀刀柄的手，猛地收緊。
粗糙的木質刀柄摩擦著他掌心的薄繭，帶來細微的刺痛，卻遠不及心頭那份茫然刺痛來得清晰。
有一瞬間，林三野感覺到一種深沉的壓抑和無力，從四肢百骸湧上來，幾乎將他淹沒。
他知道，歡哥兒是不一樣的。
歡哥兒聰明，有見識，腦子裡裝的東西，連鎮上最有學問的老先生恐怕都比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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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有福氣，也有本事，小小年紀就想出那麼多賺錢養家的點子，讓全家的日子都鬆快起來，連自己這個當哥的，都跟著沾光。
這樣的歡哥兒，將來定不會一直困在這小小的村落里。
他就像一隻雛鷹，遲早會展翅高飛，飛向自己這些人望不到的地方。
可他們呢？
他，大哥，二哥。
他們這幾個做兄長的，若是不能出人頭地，若是只能一輩子在這土裡刨食，將來如何護得住歡哥兒？
難道要像今天這樣，眼睜睜看著自家人受欺負，卻只能忍氣吞聲，甚至要靠著一個外人，一個可能是未來的弟夫來解圍？
更甚者，難道將來還要反過來，一直被歡哥兒幫襯著過活？
那他們算什麼兄長？
林三野眼中閃過一絲掙扎和不甘，像是被困在籠中的猛獸，急於尋找一個出口，卻又處處碰壁。
他想出人頭地。
他想擁有力量，想擁有權勢，想讓家人不再受任何人欺辱。
可路在哪裡？
讀書？他早已過了年紀，也並非那塊料。
經商？士農工商，商為末流，即便有了錢，在權貴面前依然低人一等，就像今天的二哥。
那還能做什麼？
林三野的眼神有一瞬的迷茫，但他很快又將這份迷茫壓了下去，變成更深沉的冷硬。
總會有路的。
只要他不認命，總能闖出一條路來。
他最後深深看了一眼院中那個單薄的少年身影，轉身大步朝山上走去，每一步都踩得極重，仿佛要將腳下的路踏平。
……
院子裡。
沈行禛並不知道林三野的心理活動，他此刻滿心滿眼都是眼前這個少年。
「對了，」他想起上次林景歡在信中提到的事，便開口道，「上次你在信中提到想找些關於水利器械的書籍。」
林景歡雙眼晶亮：「怎麼樣？找到了嗎？」
「我在縣學的藏書樓里翻閱了一番，找到幾本古籍殘本，上面有些關於水車、水磨的記載。」沈行禛道，「我將其中有用的部分都抄錄了下來，只是今日出門匆忙，並未帶在身上。」
「沒事沒事！」林景歡搖搖頭，「你能幫我找到就已經很好了！抄錄下來肯定很費功夫吧？」
「無妨，左右閒暇無事。」沈行禛淡淡一笑，「等下次休沐，我一併帶給你。」
「太好了！謝謝你啊沈行禛！」林景歡高興得差點跳起來。
有了這些資料，他的水車大計就有指望了！
沈行禛看著他恢復了些許活力的笑臉，嘴角也微微上揚：「舉手之勞罷了。還有，上次托人捎給你的話本子，你可看完了？還喜歡嗎？」
林景歡眼珠子亂轉：「啊，那個……還行吧。」
其實主要是情節太老套，看著沒勁。
但他肯定不能這麼說，畢竟人家也是一番好意。
想了想，他又補充道：「要是能有那種……嗯，講江湖大俠、行俠仗義的那種武俠小說，就更好了！」
「武俠小說？」沈行禛微微一愣，隨即明白了，「你是說俠義公案一類的話本？」
「對對對！就是那種！」林景歡連連點頭。
沈行禛看著他那雙因為興奮而熠熠生輝的眼睛，忍不住笑了：「好，我會留意的。若是有好的，便買來送你。」
林景歡看著他的笑容。
沈行禛平時總是一副清冷淡然的模樣，很少這樣笑。
此刻這一笑，就像是冰雪消融，春暖花開，眉眼間都染上了暖意，好看得讓人移不開眼。
林景歡有種說不上來的感覺。
心裡某個角落，好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有點癢，又有點暖。
他有些不自在地別開眼，小聲嘟囔了一句：「那個……今天真的謝謝你啊。要不是你，我二哥肯定還得挨打，說不定還會更慘。」
沈行禛收斂了笑意，認真地看著他：「歡哥兒，我說過，我們是一家人。你的事，便是我的事。你不必總與我這般客氣。」
林景歡抿了抿嘴，心裡默默給沈行禛加了個分。
遇事不慫，有擔當，腦子轉得快，還有……長得也挺順眼。
雖然有時候覺得這人太正經，太端著了點，但關鍵時刻，是真能靠得住。
他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對沈行禛的態度，已經從一開始的「必須要退親的路人」，變成了現在的「可以依靠的自己人」，甚至還帶上了一絲他自己都沒察覺的依賴和欣賞。
他只是覺得，既然人家對自己這麼好，自己也不能太小氣了。
「對了！我也給你準備了禮物！」
他像是想起了什麼，轉身跑進屋裡，不一會兒又跑了出來。
手裡拿著兩樣東西。
一個是上次說要給沈行禛的牙刷和牙粉，總共兩套，一套是給玉珠的。
「諾，這個給你。」林景歡把東西遞過去，「牙刷牙粉你都知道了，我就不說了。」
「還有這個……」
沈行禛看過去，只見少年攤開手，那白淨的掌心躺著一顆桃核墜子。
桃核打磨得圓潤光滑，上面還依稀能看出原來桃核的紋理，用一根紅繩穿著。
紅繩編織的結也很結實，透著一股質樸的可愛。
「這是……你自己做的？」他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著林景歡，聲音有些暗啞。
「嗯吶！」林景歡揚了揚下巴，一臉驕傲，「我磨了好幾天呢！手指都快磨出泡了！」
他伸出手指搓了搓。
沈行禛目光落在少年瑩白細嫩的指尖上。
他能想像出少年坐在屋檐下，一點一點耐心地打磨這些桃核的模樣。
「下回別做了，仔細傷了手，不值當。」他語氣放緩了幾分，滿是疼惜。
林景歡「昂」了聲。
下回他肯定不會再做了，太麻煩了。
沈行禛緩緩伸出手，鄭重地接過那顆桃核墜子，緊緊握在手心裡。
這是歡哥兒親手做的。
是他一點一點磨出來的。
是他的一片心意。
他抬起頭，目光深深地凝視著林景歡，眼底涌動著濃濃的溫柔和深情。
「多謝歡哥兒。」
「我很喜歡。非常喜歡。」
「我會一直戴著它的。」沈行禛說著，當著林景歡的面，將那枚桃核墜子系在了腰間的玉佩旁。
簡陋的桃核與溫潤的玉佩並排掛著，顯得有些格格不入，但在沈行禛眼裡，卻比那玉佩更加珍貴。
林景歡看著那桃核墜子在他清雅的青衫旁晃悠，心裡莫名生出一種奇怪的感覺。
像是……有點不好意思，又有點高興。
又像……那個酸酸的毛桃，終於被醃製入味了，透出一股誘人的清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