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真實的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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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苓六歲這年,入秋之後,天氣涼得反常。

  那幾天,胡桃就有點不對勁。

  平日裡能把往生堂屋頂掀了的小堂主,忽然蔫了下來。飯吃得少了,話也少了,一整天窩在屋裡,說頭疼。

  祖父只當她是貪涼著了風,灌了兩碗薑湯,讓她躺下歇著。

  胡苓也沒當回事。

  感冒而已。誰還沒個頭疼腦熱。

  她甚至在心裡盤算,等姐姐好了,得把前些天藏起來的那半塊桂花糕,分她一塊。

  可她沒等到。

  ……

  那天半夜,胡苓是被一陣聲音弄醒的。

  不是哭。

  是一種她從沒聽過的、像小動物嗚咽的聲音,斷斷續續,從被子裡悶悶地傳出來。

  胡苓摸過去,手一碰到胡桃的臉,整個人都僵住了。

  燙。

  燙得像一塊燒紅的炭。

  "姐姐?"胡苓的聲音在抖,"姐姐!"

  胡桃沒應。

  她的臉燒得通紅,眼睛閉著,眉頭皺成一團,渾身燙得嚇人,卻還在發著抖,冷得直往被子裡縮。

  胡苓這輩子,第一次覺得自己的嗓子眼,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住了。

  她連滾帶爬地跳下床,光著腳就往門外沖。

  "爺爺!爺爺!"

  ……

  往生堂亂了。

  燈一盞接一盞亮起來,腳步聲、說話聲、翻箱倒櫃找藥的聲音,混成一團。

  胡苓被夥計抱到一邊,裹了件厚衣裳,卻還是冷得直打顫。

  不是身上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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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心裡。

  祖父差人去請大夫,自己守在胡桃床邊,不住地摸著她的額頭,那張一向笑眯眯的臉,此刻繃得嚇人。

  天快亮的時候,大夫來了。

  白朮。

  胡苓認得他。不卜廬的白朮,前世她在遊戲裡見過的,說話慢條斯理,身邊總盤著一條叫長生的小白蛇。

  可這會兒,這位一向溫和的大夫,臉上沒有半點笑。

  他給胡桃診了脈,翻了眼瞼,又摸了摸額頭,半天沒說話。

  祖父在旁邊急得直搓手:"大夫,怎麼樣?"

  白朮收回手,臉色很淡。

  "高熱不退,有些兇險。"他說,"孩子太小,拖不得。我先開幾副藥退熱,若這兩日還降不下來……"

  他沒把後半句說完。

  祖父的臉,白了。

  胡苓站在門口,把這句話,一字不漏地聽進了耳朵里。

  兇險。

  不能保證。

  ……

  胡苓的腦子,嗡嗡的。

  怎麼可能。

  胡桃怎麼會跟"兇險"兩個字扯上關係。她是火系主C,是往生堂的小堂主,是那個天不怕地不怕、能帶著人送亡魂上路的胡桃。

  她怎麼會。

  胡苓扶著門框,腿有點軟。

  從前,在她的世界裡,生病是件再小不過的事。

  遊戲裡,角色掉血了,吃口料理,嗑瓶藥,血條蹭蹭往回漲。再不行,死了就死了,一個"復活"鍵按下去,又是一條好漢。

  她玩了那麼多年,死過的角色沒有一千也有八百。

  她從來不覺得,"死"這個字,離自己有多遠。

  可現在,她看著床上燒得神志不清的胡桃,忽然全懂了。

  這裡沒有料理,也沒有藥水。更沒有那個一鍵復活的按鈕。

  這裡的人,生了病,是真的會死。

  ……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胡苓整個人都軟了。

  她低頭看自己的手。

  那雙細小的、屬於六歲孩子的手,在止不住地抖。

  抖得她自己都握不住。

  她張了張嘴,想喊,想哭,可喉嚨像被誰掐住了,一個音都發不出來。

  視線,一點一點糊了。

  是眼淚。

  她伸手去抹,越抹越多,怎麼都抹不乾淨。

  她忽然喘不上氣,胸口像壓了塊石頭,壓得她直不起腰。

  好像有什麼東西,正從她身體裡,被一點一點抽走。

  ……

  那三天,胡苓幾乎沒合過眼。

  她搬了把小凳子,坐在胡桃床邊,寸步不離。

  胡桃時而燒得滾燙,時而冷得打顫,昏昏沉沉。偶爾醒來,也是含糊地喊一聲"苓苓",又沉沉睡去。

  胡苓就守在旁邊,握著她的一隻手,怎麼都不鬆開。

  她的手指被攥得生疼,可她不敢松。

  她怕自己一鬆手,姐姐就……

  她不敢往下想。

  白朮每天來,換藥,診脈,眉頭一天比一天緊。

  鍾離也來了。

  這位一向從容的客卿,在胡桃床邊守了半宿,一句話沒說,只偶爾用溫熱的布巾,替她擦一擦額上的汗。

  祖父一夜之間,老了不少。

  而胡苓,像一尊小石像,釘在床邊,不吃不喝,誰勸都不動。

  她的腦子裡,翻來覆去,只剩一句話。

  這個世界是真的。

  會疼,會死,都是真的。

  ……

  第四天清晨,天剛蒙蒙亮。

  胡桃的手指,動了動。

  胡苓一個激靈,猛地抬起頭。

  床上,胡桃慢慢睜開眼,眼神渙散了好一會兒,才一點一點聚了焦,落在胡苓臉上。

  她看著胡苓,看了很久。

  胡苓屏住呼吸,一句話都不敢說,生怕這是個夢。

  然後,胡桃咧開乾裂的嘴唇,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苓苓。"她的聲音沙啞得像破鑼,"你哭得好醜。"

  ……


  三秒。

  然後,眼淚"嘩"地一下,全下來了。

  這三天,她一滴淚都沒在人前掉過。她以為自己已經哭不出來了。

  可這一句話,像把鈍刀子,一下捅穿了她繃了三天的那根弦。

  "你才丑!"胡苓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你最丑!發燒也不告訴我,害我守了你三天三夜!"

  她一邊哭,一邊往胡桃身上撲。

  胡桃被撲得直咳嗽,卻伸出還發著軟的手,一下一下,拍她的背。

  "好了好了。"胡桃的聲音虛得厲害,卻帶著笑,"姐姐這不是醒了嘛。不哭了啊。"

  胡苓哭得更凶了。

  她把臉埋進胡桃的肩窩,眼淚鼻涕糊了人家一身,一點形象都不顧。

  哭到嗓子啞了,最後只剩一抽一抽的哽咽。

  可哭著哭著,她又笑了。

  丑就丑吧。她這輩子,還從沒哭得這麼痛快過。

  ……

  窗外,太陽升起來了。

  光從窗欞的縫隙里漏進來,落在兩個抱作一團的孩子身上。

  胡桃還在一下一下拍著胡苓的背,嘴裡哼著走調的、不知道是什麼的小曲。

  胡苓閉著眼,聽著那個走調的小曲。

  她忽然覺得,這是她這輩子,聽過的最好聽的歌。

  那天晚上,等胡桃睡著了,胡苓輕手輕腳地爬下床。

  她走到院子裡,站在清冷的月光下,抬頭看往生堂那高高的、黑沉沉的房檐。

  風一吹,她打了個寒戰。

  她把冰涼的小手,慢慢攥成了拳頭。

  有些事情,她得做點什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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