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永恆與蝴蝶
「你認為，死亡是什麼？「
這句話，在大殿裡轉了一圈，又落回胡苓耳中。
她沒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抬起了頭。
……
御座之上，雷電將軍依然端坐如故。
雷光繞著她，忽明忽暗，把那張沒有表情的臉，照得半明半暗。
胡苓忽然想起一件事。
前世遊戲裡，她見過這雙眼睛。隔著屏幕，她一直以為，這是一雙屬於「神「的眼睛。
可此刻，她站在這裡，才明白。
真正透過這雙眼睛看著她的，或許不只有御座上這個人偶。
還有那位，把自己關在一心淨土裡、關了幾百年的神明。
胡苓還知道，那位神明，為什麼要把自己關起來。
幾百年前，稻妻的天，塌過一次。
死的不只是人，還有那位神明最親的姐姐。
自那以後，「永恆「兩個字，就成了她的殼，也成了她的牢。
可她不能點破。
她只能，回答這個問題。
……
胡苓開口了。
聲音不大，在這空曠的大殿裡，卻異常清楚。
「我見過很多死人。「
她說。
「在往生堂，從我記事起，就看著堂里的人，替死者點香，念經，合棺。「
「我見過礦工的葬禮，見過船夫的葬禮，見過那些，連名字都沒人記得的人的葬禮。「
她頓了頓。
「我也見過，我自己的祖父，躺進那口，他親自上過油的棺木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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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殿裡，只有雷光，在輕輕地響。
胡桃站在她身後半步，一直沒說話。
只是那隻握著她的手，又緊了緊。
胡苓定了定神，接著說下去。
「所以，將軍大人問我，死亡是什麼——「
「死亡，不是永恆的結束。「
「它是讓永恆有意義的，那個標點。「
……
她說出這句話的時候，聲音是穩的。
因為這是往生堂的看家本領。是她和姐姐，做了十幾年的事。
她抬起另一隻手，比劃了一下。
「就像寫字。一句話，總得有個句號。沒有句號，前面的字寫得再多，也會亂成一團。「
「往生堂做的，就是替那些走完的人，把最後一個標點，點好。「
胡苓說完，停了下來。
她看見，御座之上，那道繞身的雷光，沒有變亮，也沒有變暗。
只是流轉的速度，慢了一點。
……
御座之上，沒有任何回應。
胡苓卻感覺，落在自己身上的那道目光，重了一些。
她沒停。
有些話，既然開了頭，就得說完。
……
「如果沒有死，沒有人會珍惜活著。「
「如果沒有告別，沒有人會珍惜相遇。「
她說著，眼前忽然閃過一些畫面。
九條陣屋外，那些抱劍而立的武士殘魂。
萬葉站在暮色里，接過舊友那把劍時，抖得不成樣子的手。
還有宵宮，仰著頭，把每一發煙花都點燃，說「每一發，都是一聲謝謝「。
她想起那晚的花見坂，火光照亮整片海。
而那些「謝謝「，是從那些已經走了的人那裡，借來的。
……
「一炷香會燃盡，一場煙花會散。「
「正因為它會結束，那一瞬的光，才值得人仰起頭，看那麼久。「
「如果煙花永遠不散——「
她頓了頓，看向御座。
「那它，就不再是煙花了。「
……
這句話落下去，大殿裡，忽然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胡苓看見，御座之上，那道繞身的雷光，猛地震了一下。
不是炸開，是抖了一下。
像有什麼東西，被這句話，輕輕戳中了。
……
胡苓逼著自己，沒有移開目光。
她知道，下面這句話，最要命。
說出來，可能觸怒一位神明。
可她還是說了。
「但被保護的人，也需要——「
「學會告別。「
……
雷光，滅了。
整個大殿，陷入一片黑暗。
只剩御座之上，那雙眼睛，在黑暗裡，冷冷地，亮著。
胡苓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胡桃在她身後，猛地攥緊了她的手。
……
黑暗裡，什麼都看不見。
只有呼吸聲。
胡苓聽見自己的，也聽見胡桃的。兩個人的呼吸，交疊在一起，在空曠的大殿裡，格外清晰。
然後，雷光，又亮了。
這一次，不是那副咄咄逼人的紫。
是一點，極淡的、近乎溫柔的亮。
御座之上的人，終於，開口了。
……
「……你和她，說了類似的話。「
胡苓僵在原地。
她。
她知道這個「她「是誰。
雷電真。
那位，在數百年前的災厄里逝去的、溫柔的前任雷神。
也是眼前這位神明，藏在心底、幾百年都沒有放下的，姐姐。
胡苓從沒親眼見過那位前任雷神。
她只在遊戲裡，聽過她的名字，看過她的故事。
溫柔，也強大。
和眼前這位，選擇了「永恆「的神明，完全不一樣。
……
胡苓張了張嘴，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
她說不出一句話。
她怕自己一開口，就會泄露那些，她根本不該知道的事。
她只能站在那裡，看著御座上那張依舊沒有表情的臉。
分不清，剛才那句話，是這個人偶說的。
還是那位把自己關在一心淨土裡的神明，借人偶之口，說出來的。
……
「她走的時候，也說過，類似的話。「
將軍的聲音，第一次，有了一點起伏。
「她說，永恆，不是停滯不前。「
「是會飛的。「
「是會變的。「
「是——「
她沒有說完。
那道極淡的雷光，繞著御座，轉了半圈，又黯下去。
……
胡苓忽然覺得，自己的眼眶，有點發燙。
不是為她自己。
是為那個，被這一句「類似的話「，牽動了幾百年心結的神明。
她想起自己槍尖的火蝶。
想起那隻，被達達利亞帶在身邊的，姐姐送她的蝴蝶髮飾。
想起宵宮放的那隻，用火和光拼成的蝴蝶。
蝴蝶是會飛的。
是會變的。
是活不長的。
可正因為如此，它飛起來的那一刻，才美得讓人移不開眼。
……
「將軍大人。「胡苓開口，聲音很輕，「往生堂，替人點句號。「
「可我們從不覺得，句號是結束。「
「句號後面，是可以再起一行的。「
……
大殿裡，又是一陣沉默。
這一次，胡苓沒有害怕了。
她只是，安安靜靜地，站在原地，等著。
……
過了很久，御座之上，雷光重新流轉起來。
那道壓迫感，也一點點，收了回去。
「退下吧。「
將軍的聲音，恢復了那副平靜。
可胡苓聽得出，那平靜底下，有什麼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
胡桃鬆了一口氣，握著胡苓的手，才敢鬆開一點。
兩個人行了禮，轉身，朝大殿門口走去。
走了幾步，胡苓忽然，沒由來地，聞見了一縷香。
不是往生堂的香。
是櫻花的香。
很淡，混著一點點，說不清的、狐狸般的氣味。
她下意識地，朝大殿一側的陰影里，看了一眼。
那裡，什麼都沒有。
只有幾片不知從哪兒飄進來的櫻花，落在地上，被門縫裡漏進來的光，照得粉白。
……
走出天守閣的大門，稻妻城的暮色，正壓下來。
胡苓在台階上站定，回頭，望了一眼身後那座，高得不像話的閣。
閣頂的雷光，還在明明滅滅。
像一顆，不肯落下的、掙扎著的心。
胡桃湊過來，用只有她們倆聽得見的聲音說：
「苓苓，你剛才……可把姐姐嚇死了。「
「我還以為，我們倆，今天要一起變成往生堂的客戶了。「
胡苓沒說話，只笑了一下。
她想起那縷，若有若無的櫻花香。
八重神子。
那位巫女大人，方才，一定就藏在某個角落。
一直在看。
一直在聽。
胡苓收回目光。
她沒有告訴姐姐。
有些事，那位巫女大人自己不說，就沒有人該說破。
……
「姐姐。「胡苓說，「我們走吧。「
「嗯。「胡桃牽起她的手，朝山下走去。
走了幾步，胡桃忽然說：
「對了苓苓，你說，句號後面，可以再起一行。「
「那我們往生堂，是不是也該，在稻妻，起一個新行了？「
胡苓愣了一下，隨即，輕輕地，應了一聲。
「嗯。「
暮色里，兩姐妹的背影，一高一矮，沿著天守閣的長階，一步步，往下走去。
身後，那座雷光不熄的閣，靜靜地，立在稻妻城的最頂上。
像在等一個，很久很久，都沒能說出口的答案。
這句話，在大殿裡轉了一圈，又落回胡苓耳中。
她沒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抬起了頭。
……
御座之上，雷電將軍依然端坐如故。
雷光繞著她，忽明忽暗，把那張沒有表情的臉，照得半明半暗。
胡苓忽然想起一件事。
前世遊戲裡，她見過這雙眼睛。隔著屏幕，她一直以為，這是一雙屬於「神「的眼睛。
可此刻，她站在這裡，才明白。
真正透過這雙眼睛看著她的，或許不只有御座上這個人偶。
還有那位，把自己關在一心淨土裡、關了幾百年的神明。
胡苓還知道，那位神明，為什麼要把自己關起來。
幾百年前，稻妻的天，塌過一次。
死的不只是人，還有那位神明最親的姐姐。
自那以後，「永恆「兩個字，就成了她的殼，也成了她的牢。
可她不能點破。
她只能，回答這個問題。
……
胡苓開口了。
聲音不大，在這空曠的大殿裡，卻異常清楚。
「我見過很多死人。「
她說。
「在往生堂，從我記事起，就看著堂里的人，替死者點香，念經，合棺。「
「我見過礦工的葬禮，見過船夫的葬禮，見過那些，連名字都沒人記得的人的葬禮。「
她頓了頓。
「我也見過，我自己的祖父，躺進那口，他親自上過油的棺木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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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殿裡，只有雷光，在輕輕地響。
胡桃站在她身後半步，一直沒說話。
只是那隻握著她的手，又緊了緊。
胡苓定了定神，接著說下去。
「所以，將軍大人問我，死亡是什麼——「
「死亡，不是永恆的結束。「
「它是讓永恆有意義的，那個標點。「
……
她說出這句話的時候，聲音是穩的。
因為這是往生堂的看家本領。是她和姐姐，做了十幾年的事。
她抬起另一隻手，比劃了一下。
「就像寫字。一句話，總得有個句號。沒有句號，前面的字寫得再多，也會亂成一團。「
「往生堂做的，就是替那些走完的人，把最後一個標點，點好。「
胡苓說完，停了下來。
她看見，御座之上，那道繞身的雷光，沒有變亮，也沒有變暗。
只是流轉的速度，慢了一點。
……
御座之上，沒有任何回應。
胡苓卻感覺，落在自己身上的那道目光，重了一些。
她沒停。
有些話，既然開了頭，就得說完。
……
「如果沒有死，沒有人會珍惜活著。「
「如果沒有告別，沒有人會珍惜相遇。「
她說著，眼前忽然閃過一些畫面。
九條陣屋外，那些抱劍而立的武士殘魂。
萬葉站在暮色里，接過舊友那把劍時，抖得不成樣子的手。
還有宵宮，仰著頭，把每一發煙花都點燃，說「每一發，都是一聲謝謝「。
她想起那晚的花見坂，火光照亮整片海。
而那些「謝謝「，是從那些已經走了的人那裡，借來的。
……
「一炷香會燃盡，一場煙花會散。「
「正因為它會結束，那一瞬的光，才值得人仰起頭，看那麼久。「
「如果煙花永遠不散——「
她頓了頓，看向御座。
「那它，就不再是煙花了。「
……
這句話落下去，大殿裡，忽然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胡苓看見，御座之上，那道繞身的雷光，猛地震了一下。
不是炸開，是抖了一下。
像有什麼東西，被這句話，輕輕戳中了。
……
胡苓逼著自己，沒有移開目光。
她知道，下面這句話，最要命。
說出來，可能觸怒一位神明。
可她還是說了。
「但被保護的人，也需要——「
「學會告別。「
……
雷光，滅了。
整個大殿，陷入一片黑暗。
只剩御座之上，那雙眼睛，在黑暗裡，冷冷地，亮著。
胡苓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胡桃在她身後，猛地攥緊了她的手。
……
黑暗裡，什麼都看不見。
只有呼吸聲。
胡苓聽見自己的，也聽見胡桃的。兩個人的呼吸，交疊在一起，在空曠的大殿裡，格外清晰。
然後，雷光，又亮了。
這一次，不是那副咄咄逼人的紫。
是一點，極淡的、近乎溫柔的亮。
御座之上的人，終於，開口了。
……
「……你和她，說了類似的話。「
胡苓僵在原地。
她。
她知道這個「她「是誰。
雷電真。
那位，在數百年前的災厄里逝去的、溫柔的前任雷神。
也是眼前這位神明，藏在心底、幾百年都沒有放下的，姐姐。
胡苓從沒親眼見過那位前任雷神。
她只在遊戲裡，聽過她的名字，看過她的故事。
溫柔，也強大。
和眼前這位，選擇了「永恆「的神明，完全不一樣。
……
胡苓張了張嘴，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
她說不出一句話。
她怕自己一開口，就會泄露那些，她根本不該知道的事。
她只能站在那裡，看著御座上那張依舊沒有表情的臉。
分不清，剛才那句話，是這個人偶說的。
還是那位把自己關在一心淨土裡的神明，借人偶之口，說出來的。
……
「她走的時候，也說過，類似的話。「
將軍的聲音，第一次，有了一點起伏。
「她說，永恆，不是停滯不前。「
「是會飛的。「
「是會變的。「
「是——「
她沒有說完。
那道極淡的雷光，繞著御座，轉了半圈，又黯下去。
……
胡苓忽然覺得，自己的眼眶，有點發燙。
不是為她自己。
是為那個，被這一句「類似的話「，牽動了幾百年心結的神明。
她想起自己槍尖的火蝶。
想起那隻，被達達利亞帶在身邊的，姐姐送她的蝴蝶髮飾。
想起宵宮放的那隻，用火和光拼成的蝴蝶。
蝴蝶是會飛的。
是會變的。
是活不長的。
可正因為如此，它飛起來的那一刻，才美得讓人移不開眼。
……
「將軍大人。「胡苓開口，聲音很輕，「往生堂，替人點句號。「
「可我們從不覺得，句號是結束。「
「句號後面，是可以再起一行的。「
……
大殿裡，又是一陣沉默。
這一次，胡苓沒有害怕了。
她只是，安安靜靜地，站在原地，等著。
……
過了很久，御座之上，雷光重新流轉起來。
那道壓迫感，也一點點，收了回去。
「退下吧。「
將軍的聲音，恢復了那副平靜。
可胡苓聽得出，那平靜底下，有什麼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
胡桃鬆了一口氣，握著胡苓的手，才敢鬆開一點。
兩個人行了禮，轉身，朝大殿門口走去。
走了幾步，胡苓忽然，沒由來地，聞見了一縷香。
不是往生堂的香。
是櫻花的香。
很淡，混著一點點，說不清的、狐狸般的氣味。
她下意識地，朝大殿一側的陰影里，看了一眼。
那裡，什麼都沒有。
只有幾片不知從哪兒飄進來的櫻花，落在地上，被門縫裡漏進來的光，照得粉白。
……
走出天守閣的大門，稻妻城的暮色，正壓下來。
胡苓在台階上站定，回頭，望了一眼身後那座，高得不像話的閣。
閣頂的雷光，還在明明滅滅。
像一顆，不肯落下的、掙扎著的心。
胡桃湊過來，用只有她們倆聽得見的聲音說：
「苓苓，你剛才……可把姐姐嚇死了。「
「我還以為，我們倆，今天要一起變成往生堂的客戶了。「
胡苓沒說話，只笑了一下。
她想起那縷，若有若無的櫻花香。
八重神子。
那位巫女大人，方才，一定就藏在某個角落。
一直在看。
一直在聽。
胡苓收回目光。
她沒有告訴姐姐。
有些事，那位巫女大人自己不說，就沒有人該說破。
……
「姐姐。「胡苓說，「我們走吧。「
「嗯。「胡桃牽起她的手，朝山下走去。
走了幾步，胡桃忽然說：
「對了苓苓，你說，句號後面，可以再起一行。「
「那我們往生堂，是不是也該，在稻妻，起一個新行了？「
胡苓愣了一下，隨即，輕輕地，應了一聲。
「嗯。「
暮色里，兩姐妹的背影，一高一矮，沿著天守閣的長階，一步步，往下走去。
身後，那座雷光不熄的閣，靜靜地，立在稻妻城的最頂上。
像在等一個，很久很久，都沒能說出口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