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天守閣的召見
當天下午，九條裟羅來了。
胡苓是在旅店二樓的窗邊看見的。
一支天領奉行的隊伍停在門口，旗子沒展開，兵士卻站得筆直。領頭的那個，天狗一族的翅膀在肩後收著，目光掃過來，隔著半條街，也讓人覺得冷。
胡苓心裡「咯噔「一下。
來了。
……
她下樓的時候，胡桃已經站在堂屋了。
胡桃背對著門口，正在整理衣襟。聽見腳步聲，回過頭，沖胡苓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不是平日裡的沒心沒肺。
是往生堂的專業笑容。嘴角上揚，眼睛彎成恰到好處的弧度，滴水不漏。
胡苓看見這個笑，反倒更擔心了。
姐姐越是這樣，說明她越清楚，今天這一關，不好過。
……
九條裟羅進了門。
她朝胡桃微微點頭，算是見過禮，語氣公事公辦，挑不出一絲情緒：
「胡桃堂主，胡苓二小姐。雷電將軍有請。「
「天守閣，現在。「
胡桃還了個禮，笑容不變：「將軍大人召見，是我們姐妹的榮幸。容我換身得體的衣裳。「
九條裟羅看了她一眼，沒說話，轉身走到門口去等。
胡苓壓低聲音：「姐姐——「
「苓苓。「胡桃打斷她，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額發，「別怕。有姐姐在。「
她的指尖，涼得厲害。
……
去天守閣的路，是往上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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稻妻城的地勢，越往高，越靜。
街上的行人遠遠看見天領奉行的隊伍，都往兩邊避讓，低了頭，連咳嗽都咽了回去。
胡苓走在胡桃身後半步，眼睛看著前面的路，腦子裡卻在飛快地轉。
鎖國令。
眼狩令。
天守閣。
這三個詞，像三塊石頭，壓在她心上。
她太清楚這些意味著什麼了。
眼前這位即將見到的「雷電將軍「，此刻端坐御座之上的那一位，其實不是真正發號施令的人。
真正做決定的，是把自己關在一心淨土裡、關了幾百年的那個神明。
可這些話，她一個字，都不能說。
……
台階到了盡頭。
天守閣的大門，在面前，推開了。
胡苓沒由來地，後頸一涼。
不是因為風。
是因為，從門內漏出來的那一點，若有若無的雷光。
……
大殿很高。
高得讓胡苓覺得，自己像是被塞進了一個不屬於她的、過分空曠的地方。
兩側的柱子，一根接一根，粗得兩個人都抱不過來。柱子頂端隱在黑暗裡，看不真切，只偶爾有電光爬過，亮一下，又滅下去。
腳步聲落在大殿上，一聲，一聲，砸出回音。
胡苓放輕了呼吸。
她聽見自己的心跳，在這過分安靜的大殿裡，響得格外清楚。
……
御座在最上面。
高高的，一層層台階堆上去，像一座壓下來的山。
雷電將軍就坐在那裡。
胡苓抬頭。
那一瞬間，她忽然明白，為什麼稻妻人提起將軍，都要壓低聲音。
御座上的人，端坐得紋絲不動。
雷光在她周身流轉，忽明忽暗，把她的輪廓勾出來，又隱進去。
她穿著一身深紫的衣裳，長發垂落，眉眼冷得像不會化的冰。
那雙眼睛沒有焦距，也沒有溫度，只是平靜地，落下來。
落在胡桃身上。
又落在胡苓身上。
像在看兩件，無關緊要的、可以隨時處置的東西。
……
九條裟羅單膝跪地，行了個禮，退到一旁。
胡桃上前一步，領著胡苓，在殿中站定，端端正正地，行了璃月的禮。
「璃月往生堂第77代堂主胡桃，攜妹妹胡苓，拜見將軍大人。「
她的聲音，在大殿裡，穩穩地，不顫分毫。
胡苓跟著行禮，垂著眼。
她不敢亂看。
不是怕，是怕自己那雙眼睛，藏不住太多東西。
……
御座之上，靜了很久。
久到胡苓的手心，沁出了汗。
然後，一個聲音響起來。
不重，也不大，卻像從大殿的每一個角落同時響起，壓得人喘不過氣。
「往生堂。「
「你們在稻妻做的事，我都看在眼裡。「
胡苓的心，懸了起來。
……
胡桃直起身，不卑不亢。
「承蒙將軍大人關注。「
「往生堂只是做了分內之事，不敢當。「
她的聲音還是穩的。
可胡苓站在她身後，看得見，她垂在身側的那隻手，指尖微微蜷了蜷。
……
「分內之事。「將軍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語氣里聽不出喜怒。
「戰場上的亡魂，你們替他們渡了。花見坂的煙火，你們也看了。如今，連荒瀧派的人，都與你們稱兄道弟。「
「稻妻的規矩，向來森嚴。「
「你們，倒是很會做'分內之事'。「
這話落下來，胡苓後背的汗，涼透了。
將軍在敲打她們。
不。
是在試探。
……
胡桃卻笑了。
不是往生堂的專業笑容，是那種，她真正認真起來時才有的、坦坦蕩蕩的笑。
「將軍大人明鑑。「
「往生堂的規矩只有一條：送該走的人走，讓留下的人，能放下。「
「至於這稻妻的規矩——「
她頓了頓，抬頭，直視御座之上那雙沒有溫度的眼睛。
「我們姐妹，只守往生堂的規矩。若有冒犯，甘願領罰。但死者，不該因為生者的規矩，就無處可去。「
……
大殿裡，靜得能聽見燈芯的「啪「一聲。
胡苓的心跳，快得像要撞出胸膛。
她看著姐姐挺直的脊背，忽然覺得，這一刻的胡桃，是往生堂第77代堂主。
是那個，在祖父靈前磕下三個頭、接過堂主印的胡桃。
……
將軍沒有動。
過了很久，她才開口，聲音依舊平靜：
「你，很有意思。「
胡苓看見，御座之上，雷光忽然亮了一下。
將軍的目光，從胡桃身上，移到了胡苓身上。
那目光落下來的瞬間，胡苓感覺，自己像是被一道雷，從頭到腳，釘在了原地。
比看胡桃時，多停了一秒。
只有一秒。
可這一秒，漫長得像一整夜。
……
胡苓沒有躲。
她逼著自己，抬起頭，迎上那道目光。
哪怕掌心全是汗，哪怕後背涼透，她也沒有退。
她不能退。
退了，姐姐就一個人了。
……
御座之上，將軍微微前傾了身子。
雷光在她周身，「噼啪「作響，把整個大殿，照得忽明忽暗。
然後，她問出了那個，胡苓最怕被問到的問題。
不是關於眼狩令。
不是關於鎖國令。
而是——
「你認為，死亡是什麼？「
……
胡苓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站在原地，腦子裡「嗡「的一聲，像被什麼狠狠砸中。
不是這個問題有多難。
是因為，問出這個問題的人，是稻妻的神明。
是那個，為了「永恆「，把自己和整個稻妻，都封進了靜止里的神明。
而這個問題，偏偏問的，是往生堂的看家本領。
問的，是她胡苓。
……
胡桃沒有回頭。
可她朝後，伸出了一隻手，極輕地，握住了胡苓的手。
那隻手，也在抖。
但握得，很用力。
胡苓張了張嘴。
喉頭髮干。
她看著御座之上，那雙沒有溫度的、此刻卻仿佛有了重量的眼睛。
答案，就卡在喉嚨里。
千鈞一髮。
胡苓是在旅店二樓的窗邊看見的。
一支天領奉行的隊伍停在門口，旗子沒展開，兵士卻站得筆直。領頭的那個，天狗一族的翅膀在肩後收著，目光掃過來，隔著半條街，也讓人覺得冷。
胡苓心裡「咯噔「一下。
來了。
……
她下樓的時候，胡桃已經站在堂屋了。
胡桃背對著門口，正在整理衣襟。聽見腳步聲，回過頭，沖胡苓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不是平日裡的沒心沒肺。
是往生堂的專業笑容。嘴角上揚，眼睛彎成恰到好處的弧度，滴水不漏。
胡苓看見這個笑，反倒更擔心了。
姐姐越是這樣，說明她越清楚，今天這一關，不好過。
……
九條裟羅進了門。
她朝胡桃微微點頭，算是見過禮，語氣公事公辦，挑不出一絲情緒：
「胡桃堂主，胡苓二小姐。雷電將軍有請。「
「天守閣，現在。「
胡桃還了個禮，笑容不變：「將軍大人召見，是我們姐妹的榮幸。容我換身得體的衣裳。「
九條裟羅看了她一眼，沒說話，轉身走到門口去等。
胡苓壓低聲音：「姐姐——「
「苓苓。「胡桃打斷她，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額發，「別怕。有姐姐在。「
她的指尖，涼得厲害。
……
去天守閣的路，是往上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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稻妻城的地勢，越往高，越靜。
街上的行人遠遠看見天領奉行的隊伍，都往兩邊避讓，低了頭，連咳嗽都咽了回去。
胡苓走在胡桃身後半步，眼睛看著前面的路，腦子裡卻在飛快地轉。
鎖國令。
眼狩令。
天守閣。
這三個詞，像三塊石頭，壓在她心上。
她太清楚這些意味著什麼了。
眼前這位即將見到的「雷電將軍「，此刻端坐御座之上的那一位，其實不是真正發號施令的人。
真正做決定的，是把自己關在一心淨土裡、關了幾百年的那個神明。
可這些話，她一個字，都不能說。
……
台階到了盡頭。
天守閣的大門，在面前，推開了。
胡苓沒由來地，後頸一涼。
不是因為風。
是因為，從門內漏出來的那一點，若有若無的雷光。
……
大殿很高。
高得讓胡苓覺得，自己像是被塞進了一個不屬於她的、過分空曠的地方。
兩側的柱子，一根接一根，粗得兩個人都抱不過來。柱子頂端隱在黑暗裡，看不真切，只偶爾有電光爬過，亮一下，又滅下去。
腳步聲落在大殿上，一聲，一聲，砸出回音。
胡苓放輕了呼吸。
她聽見自己的心跳，在這過分安靜的大殿裡，響得格外清楚。
……
御座在最上面。
高高的，一層層台階堆上去，像一座壓下來的山。
雷電將軍就坐在那裡。
胡苓抬頭。
那一瞬間，她忽然明白，為什麼稻妻人提起將軍，都要壓低聲音。
御座上的人，端坐得紋絲不動。
雷光在她周身流轉，忽明忽暗，把她的輪廓勾出來，又隱進去。
她穿著一身深紫的衣裳，長發垂落，眉眼冷得像不會化的冰。
那雙眼睛沒有焦距，也沒有溫度，只是平靜地，落下來。
落在胡桃身上。
又落在胡苓身上。
像在看兩件，無關緊要的、可以隨時處置的東西。
……
九條裟羅單膝跪地，行了個禮，退到一旁。
胡桃上前一步，領著胡苓，在殿中站定，端端正正地，行了璃月的禮。
「璃月往生堂第77代堂主胡桃，攜妹妹胡苓，拜見將軍大人。「
她的聲音，在大殿裡，穩穩地，不顫分毫。
胡苓跟著行禮，垂著眼。
她不敢亂看。
不是怕，是怕自己那雙眼睛，藏不住太多東西。
……
御座之上，靜了很久。
久到胡苓的手心，沁出了汗。
然後，一個聲音響起來。
不重，也不大，卻像從大殿的每一個角落同時響起，壓得人喘不過氣。
「往生堂。「
「你們在稻妻做的事，我都看在眼裡。「
胡苓的心，懸了起來。
……
胡桃直起身，不卑不亢。
「承蒙將軍大人關注。「
「往生堂只是做了分內之事，不敢當。「
她的聲音還是穩的。
可胡苓站在她身後，看得見，她垂在身側的那隻手，指尖微微蜷了蜷。
……
「分內之事。「將軍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語氣里聽不出喜怒。
「戰場上的亡魂，你們替他們渡了。花見坂的煙火，你們也看了。如今，連荒瀧派的人，都與你們稱兄道弟。「
「稻妻的規矩，向來森嚴。「
「你們，倒是很會做'分內之事'。「
這話落下來，胡苓後背的汗，涼透了。
將軍在敲打她們。
不。
是在試探。
……
胡桃卻笑了。
不是往生堂的專業笑容，是那種，她真正認真起來時才有的、坦坦蕩蕩的笑。
「將軍大人明鑑。「
「往生堂的規矩只有一條：送該走的人走，讓留下的人，能放下。「
「至於這稻妻的規矩——「
她頓了頓，抬頭，直視御座之上那雙沒有溫度的眼睛。
「我們姐妹，只守往生堂的規矩。若有冒犯，甘願領罰。但死者，不該因為生者的規矩，就無處可去。「
……
大殿裡，靜得能聽見燈芯的「啪「一聲。
胡苓的心跳，快得像要撞出胸膛。
她看著姐姐挺直的脊背，忽然覺得，這一刻的胡桃，是往生堂第77代堂主。
是那個，在祖父靈前磕下三個頭、接過堂主印的胡桃。
……
將軍沒有動。
過了很久，她才開口，聲音依舊平靜：
「你，很有意思。「
胡苓看見，御座之上，雷光忽然亮了一下。
將軍的目光，從胡桃身上，移到了胡苓身上。
那目光落下來的瞬間，胡苓感覺，自己像是被一道雷，從頭到腳，釘在了原地。
比看胡桃時，多停了一秒。
只有一秒。
可這一秒，漫長得像一整夜。
……
胡苓沒有躲。
她逼著自己，抬起頭，迎上那道目光。
哪怕掌心全是汗，哪怕後背涼透，她也沒有退。
她不能退。
退了，姐姐就一個人了。
……
御座之上，將軍微微前傾了身子。
雷光在她周身，「噼啪「作響，把整個大殿，照得忽明忽暗。
然後，她問出了那個，胡苓最怕被問到的問題。
不是關於眼狩令。
不是關於鎖國令。
而是——
「你認為，死亡是什麼？「
……
胡苓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站在原地，腦子裡「嗡「的一聲，像被什麼狠狠砸中。
不是這個問題有多難。
是因為，問出這個問題的人，是稻妻的神明。
是那個，為了「永恆「，把自己和整個稻妻，都封進了靜止里的神明。
而這個問題，偏偏問的，是往生堂的看家本領。
問的，是她胡苓。
……
胡桃沒有回頭。
可她朝後，伸出了一隻手，極輕地，握住了胡苓的手。
那隻手，也在抖。
但握得，很用力。
胡苓張了張嘴。
喉頭髮干。
她看著御座之上，那雙沒有溫度的、此刻卻仿佛有了重量的眼睛。
答案，就卡在喉嚨里。
千鈞一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