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鍾離先生的睡前故事(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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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傍晚,祖父接了個急信,要連夜趕去鄰鎮處理一樁喪儀。

  臨走前,他站在院子裡,把事情一件件交代給夥計,最後轉頭看向鍾離。

  "這兩個孩子,就勞煩鍾離先生照看一晚。"

  鍾離頷首,應得雲淡風輕:

  "分內之事。"

  胡苓趴在門邊,把這句"分內之事"聽了個清清楚楚,心裡先給今晚定了調。

  得。

  堂堂岩王帝君,今晚要來給兩個小屁孩當保姆了。


  胡苓默默盤算了一下今晚的劇本。

  一個岩神,一個未來堂主,一個穿越者,擠在一間屋子裡過夜。

  這陣容,放前世,夠她寫十篇同人文了。

  可惜她現在是個連"別念了"都說不利索的三歲小孩,只能躺著聽天由命。

  ……

  祖父前腳剛走,胡桃後腳就開始鬧。

  "我不睡!我不睡!"她在屋裡上躥下跳,兩條小短腿蹬得地板咚咚響,"爺爺不在,我要再玩一會兒!再玩一會兒!"

  胡苓縮在床角,默默看她表演。

  這丫頭,白天被放養慣了,一到晚上就犯"大人不在家"的多動症。

  她在床上又是蹦又是滾,把被子蹬成一團麻花,還試圖用枕頭搭一座"堡壘"。

  "我要守到天亮!"她宣布,"這樣爺爺回來,就能看到我還沒睡,就知道我很想他了!"

  胡苓聽著,又好氣又好笑。

  傻丫頭,你想爺爺,跟他回不回來看到你熬夜,有半毛錢關係嗎。

  "胡桃小姐。"鍾離的聲音從門外傳來,不疾不徐,"該就寢了。"

  胡桃立刻噤了聲。

  說來也怪,這丫頭天不怕地不怕,偏偏對這位客卿先生,有著一種天然的、說不清的敬畏。

  她磨磨蹭蹭地爬上床,鑽進被子裡,只露出一雙眼睛。

  "那、那鍾離先生要給我們講故事!"她討價還價,"不講故事,我就不睡!"

  胡苓在心裡給她點了個贊。

  好姐妹,會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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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鍾離在床邊坐下。

  這位璃月最古老的存在,此刻正襟危坐,擺出一副要給兩個小孩講睡前故事的架勢,那畫面說不上是違和還是好笑。

  "好。"他開口,聲音低沉,像玉石敲在青石板上,"那我便講。"

  胡桃眼睛一亮,屏住呼吸。

  胡苓也豎起了耳朵。

  然後,鍾離緩緩開口:

  "《璃月契約法》第三章,第一節。契約之成立,須雙方意思表示一致,且不違背公序良俗,不觸犯璃月港現行之條律……"

  胡苓:"……"

  胡桃:"……"

  好傢夥。

  我就知道。

  這世上哪有岩神會講睡前故事。

  他老人家張口就是契約法,還背得這麼順,跟背自家家譜似的。

  "契約之標的,須為確定或可得確定之事項。若標的自始不能,則契約歸於無效……"

  胡苓聽著聽著,腦子裡忽然冒出個荒誕的念頭。

  這位正在念合同的,就是當初親手寫下這些條律的人。

  璃月港的律法,是他定的。契約的精神,是他立的。現在他坐在這兒,把這一切當成睡前故事,念給一個三歲、一個五歲的小孩子聽。

  這是何等硬核的哄睡方式。

  而且胡苓嚴重懷疑,鍾離念這些,根本不是為了哄睡誰。

  他念得太平了,平得不像在講故事,倒像是在重溫。

  一個活了六千多年的神,把自己的律法,從頭到尾,又念了一遍。

  胡苓聽著,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若因不可抗力致契約不能履行,當事人得免除相應責任,但應於合理期限內通知相對方……"

  胡苓在腦子裡給這條批了個注。

  合理期限內通知對方?

  好傢夥,這不就是現代合同法里的"及時通知義務"嗎。

  六千年前的岩神,連這個都想到了。

  她越聽越覺得,自己不是在聽睡前故事,是在旁聽一堂璃月港的立法課。

  可惜這門課,不給學分。

  ……

  "呼……"

  胡桃睡著了。

  三秒。

  從鍾離開始念到胡桃睡死過去,胡苓數了數,滿打滿算不超過三秒。

  這丫頭,白天上躥下跳像個小炮仗,一沾上"契約法"三個字,當場斷電。

  比什麼安神香都好使。

  胡苓在心裡默默記下:以後這丫頭再鬧覺,直接給她念合同就行。

  鍾離顯然也注意到了,聲音頓了頓,卻沒停,繼續往下念。

  他念得很平,很穩,一句接一句,像一條沒有盡頭的河。

  胡苓睜著眼睛,聽得津津有味。

  她是真的聽進去了。

  前世她就是個法學生。還是個,把法條背得滾瓜爛熟、考場上又答得稀碎的,半吊子法學生。所以這些條律的措辭,嚴謹、漂亮,字字都像是被反覆打磨過。胡苓聽著,竟品出了幾分"在聽一門古老而精妙的藝術"的滋味。

  更重要的是,她心裡門兒清。

  念這些條律的人,是摩拉克斯。

  是那個在遊戲裡,被她抽了又抽、練了又練、帶著開遍整個提瓦特地圖的男人。

  如今這個男人,就坐在她床邊,用最鄭重的語氣,念著他自己定的律法。

  這誰能睡著啊。

  胡苓甚至有點好奇,鍾離到底會不會累。

  這個坐鎮了璃月六千年的神,在這間小小的屋子裡,一句一句,念著自己多年前定下的律法。

  他念這些的時候,會想起什麼嗎。

  胡苓忽然覺得,這屋子裡的月光,好像也安靜了下來。

  ……

  鍾離念到一處,忽然停了。

  屋裡一下子安靜下來,只剩胡桃細細的鼾聲。

  胡苓還沒反應過來,就感覺到,有一道目光,落在了自己臉上。

  很輕。

  卻像是能看穿皮肉,看到骨頭裡。

  鍾離正看著她。

  一個三歲的孩子,本該和胡桃一樣,在契約法的念誦里沉沉睡去。

  可她沒睡。

  她睜著眼,聚精會神,像真的聽懂了每一個字。

  鍾離凝視了她兩秒,唇邊浮起一點極淡的笑意。

  "有趣的孩子。"

  胡苓的汗毛,噌地全豎起來了。

  完辣。

  被岩神盯上了。

  她這一路裝嬰兒裝得兢兢業業,沒想到栽在了一堂"睡前契約法"上。

  誰家的三歲小孩,會聽契約法聽得津津有味啊。

  胡苓僵著身子,決定做點什麼。

  她咧開嘴,露出一排剛冒尖的乳牙,奶聲奶氣地:"啊嗚。"

  試圖用賣萌糊弄過去。

  鍾離沒被糊弄。

  胡苓的腦子轉得飛快。

  裝睡?太晚了,他剛才分明看見她睜著眼。裝傻?一個三歲小孩,本來就該傻。

  可鍾離看她的眼神,分明是在"看"她,而不是在"看一個三歲小孩"。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她,眼神里,多了點胡苓讀不懂的東西。

  ……

  鍾離合上了那捲"睡前故事"。

  "既睡不著,"他忽然說,語氣比方才輕了幾分,"那便換一個故事。"

  胡苓怔了怔。

  換一個?

  鍾離抬眼,目光越過她,落向窗外那輪剛剛升起的月亮。

  "很久以前,璃月的土地上,住著一位司掌塵埃的神明。"

  "她性情溫婉,卻最是聰慧,尤其喜愛造物。機關、鎖鑰、還有能計量田畝與水流的小物件,都出自她手。"

  "後來,她與一位坐鎮山岩的神明立下盟約,共治一方水土。那一方水土,百姓安居,田疇豐饒。"

  "再後來,亂世降臨。諸神相爭,戰火四起。"

  "那位塵埃的神明,沒能等到璃月安定的一日。"

  鍾離的聲音停了。

  胡苓屏住呼吸。

  塵之魔神。

  她知道的。

  歸終。

  那個遊戲裡只活在背景和文案里的神明。智慧、溫柔、擅長機關,與岩神並肩,最終卻死在了魔神戰爭里。

  鍾離現在講的,是他自己的故人。

  是她親手造了那台巨大的歸終機,是她留下"智慧與機關"的傳說,也是她,沒能親眼看到璃月港建起來的樣子。

  這些,胡苓全都知道。

  可知道得越多,她此刻就越說不出話。

  這個活了六千多年的神,在這個普普通通的夜裡,對著一個裝睡的三歲孩子,講起了他失去過的人。

  胡苓忽然有點喘不上氣。

  她想說點什麼。

  可她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鍾離似乎也不需要她說什麼。

  他垂下眼,把那捲"睡前故事"輕輕放在膝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捲軸的邊緣。

  那個動作,胡苓看得分明。

  像在撫摸一件,很久很久以前的舊物。

  "苓苓晚安……"

  身旁,睡夢裡的胡桃突然翻了個身,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小手還緊緊攥著胡苓的衣角,怎麼都不肯松。

  鍾離偏過頭,看了兩個依偎在一起的孩子一眼。

  月光落進屋裡,把他半張臉照得忽明忽暗。

  "睡吧。"他說。

  胡苓沒動。

  她睜著眼睛,看著這個坐鎮山岩的神明,一點點斂去臉上的神情,重新變回那個無悲無喜的往生堂客卿。

  好像剛才那片刻的失神,只是她的錯覺。

  ……

  這一夜,胡苓很久都沒睡著。

  耳邊是胡桃細碎的呼吸聲,和遠處璃月港若有若無的潮聲。

  她翻來覆去,腦子裡全是那枚蝴蝶髮飾,和鍾離講的那個故事。

  塵之魔神。岩神。往生堂。蝴蝶。

  這些東西,像是在她心裡,被一根看不見的線,慢慢地串了起來。

  線的那一頭,還連著些她暫時想不通的東西。

  蝴蝶。塵埃。往生。

  這幾個詞,她總覺得,中間缺了點什麼關鍵的東西。

  可她一時半會兒,湊不起來。

  但她清楚一點。

  這位客卿先生,看她的眼神,已經和看一個普通孩子,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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