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如果你騙我
月亮升起來的時候，胡苓正沿著海岸線，一個人往回走。
白天裡，深淵的魔物已經退乾淨了。千岩軍和往生堂的人一起，把碼頭收拾了出來。掀翻的船重新靠了岸，打碎的燈籠一盞盞補上，地上的血，也早被海水沖得沒了影。
胡苓沒跟大部隊一起回。
她留到最後，又朝歸離原的方向，繞了一大圈。
其實她自己心裡門兒清，魔物早退乾淨了。她就是，還不想那麼快回到人堆里。
白天那一仗，她現在想起來，還覺得不真實。
水火相交，背靠著背，把一群魔物殺得乾乾淨淨。
那種默契，是黃金屋之後，她以為再也找不回來的東西。
結果，它一直都在。
……
海風比白天涼了些，帶著點夜裡的濕氣，一下一下，撲在臉上。
月亮是從海面那頭爬上來的。又大，又圓，把整條海岸線都照得發白。
胡苓忽然就想起歸離原那個夜晚。
也是這樣的月亮。也是這樣，剛打完一架。她坐在廢墟上，旁邊坐著個橘色頭髮的至冬人，兩個人誰都沒說話，就那麼看了一夜的星星。
她還記得，那天晚上，他破天荒地，說起了他在至冬國的家。
說他有三個弟弟妹妹，最小的那個，一到冬夜，就纏著他講故事。
說這些話的時候，他的眼睛很亮，跟平時那個滿腦子找架打的執行官，判若兩人。
胡苓當時就想，這個人，原來也會露出那樣的表情。
那都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她沒再往下想。
就在這時候，身後傳來了腳步聲。
很輕，很穩，像怕驚動什麼。
胡苓沒回頭。
她知道是誰。
……
腳步聲在她身後幾步遠的地方，停住了。
沒人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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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海風，和浪一下下拍在礁石上的聲音。
胡苓站著沒動。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開口，眼睛還望著海：
「達達利亞——「
她頓了一下。
「不。「
「阿賈克斯。「
這兩個字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前世隔著屏幕，她給這個人起過一堆外號。公子，達達鴨，鴨鴨。每一個都念得滾瓜爛熟，每一個都帶著點玩家式的、隔著次元的親昵。
可「阿賈克斯「這四個字，不一樣。
那是他在這個世界的真名。
昨天夜裡，她情急之下，喊過一回。
現在這一回，是她自己，一個字，一個字，挑出來叫的。
她以前，總叫他達達利亞。
公子也好，達達利亞也好，都是隔著一段距離的叫法。
只有阿賈克斯，是那個人的根。
是她昨天夜裡，看著他渾身是血、卻還衝她笑的時候，突然很想念出口的，四個字。
身後的人，明顯也怔住了。
海風裡，他的呼吸，亂了一拍。
「……我在。「他說。
聲音有點啞。
……
「我有話跟你說。「胡苓說。
她沒有轉身。
「嗯。「達達利亞說，「我聽著。「
胡苓沉默了一會兒。
浪又撲上來，把礁石沖得嘩啦響。
有些話，她憋了很久。
從黃金屋出來之後，她就在等。
等一個合適的時機，等自己，攢夠那點勇氣。
今天，月亮很好。
她不想再等了。
「我這個人，最討厭別人騙我。「她重新開口，語氣平得沒有一絲波瀾，「前世是，現在也是。「
達達利亞沒有接話。
「所以。「胡苓說，「你要是騙我一次——「
她終於轉過了身，看向他。
月光底下，他那雙藍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看著她。橘色的頭髮被海風吹得有點亂，左臂上的傷，還纏著她白天給的那捲繃帶。
胡苓盯著他，一字一句：
「我就讓姐姐，把你寫進往生堂的客戶名單里。「
這話，她自己都聽得出，有多虛張聲勢。
往生堂的客戶名單，是給死人預備的。
她嘴上說著狠話，心裡其實，是在怕。
……
海風在這一瞬間，好像都停了。
達達利亞愣了一秒。
真的只有一秒。
然後，他笑了。
不是那種掛在臉上、用來應付「公子「身份的笑。也不是戰鬥里那種、帶著點瘋狂興奮的笑。
是那個……消失了好久的、真正的笑容。
眼睛彎起來，眼角都起了細紋，像小孩偷到了糖。
「往生堂的客戶？「他重複了一遍，聲音里都帶著笑，「那我可得，活著做點什麼。「
「讓自己，配得上往生堂二小姐的，親自服務。「
胡苓沒繃住。
「噗「地一下，笑出了聲。
這是黃金屋事件以來，她對他露出的，第一個笑容。
她自己也察覺到了，趕緊別過臉去，想把那點笑壓回去。
沒壓住。
嘴角它不聽話，自己往兩邊翹。
笑完，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原來，原諒一個人，是這種感覺。
不是轟轟烈烈的攤牌，也不是一錘定音的原諒。
就是，在一個很普通的夜裡，對著這個很普通的人，沒忍住，笑了。
……
「所以，「達達利亞往前邁了半步，又停住，「胡苓。「
「我是不是，可以……重新來過了？「
胡苓沒說話。
海風又吹起來，把她的頭髮吹得亂飛。
她看著他，忽然想起這個人為了她，寫的那些歪歪扭扭的字，送的那束被曬化的冰霧花，還有昨天夜裡，那一句她聽不懂的至冬土話。
一句「以後再告訴你「，就讓她記到了現在。
她不是沒想過，那會是什麼意思。
一個剛打完仗、渾身是血的人，用最生硬的母語，對她說一句話。
說完，又不解釋。
胡苓那時候，沒有追問。
她只是覺得，好像，聽懂了一點點。
真是個，讓人又氣又沒辦法的笨蛋。
她沒回答他的問題。
但她往前走了一步。
就一步。
腳尖踩在月光下的沙地上，發出很輕的、幾乎聽不見的一聲。
達達利亞伸出手。
他沒有等她的答案，也沒有逼她握上來。
他只是，朝她，伸出了手。
胡苓低頭，看著那隻手。
然後，她又往前走了一步。
這一步，比任何話，都清楚。
……
月亮越升越高。
兩個人的影子，被月光拉得老長，一個在前，一個在後，中間隔著，那麼一點點，說近不近、說遠不遠的距離。
達達利亞收回了手。
他沒有失望。
他只是笑得更真了，眼睛亮得，比天上的月亮還晃人。
「走吧。「他說，「我送你回往生堂。「
胡苓別過臉，小聲嘀咕了一句：
「……我又不是小孩子，認識路。「
「我知道。「達達利亞說，「可我想送。「
胡苓沒再說話。
她邁開步子，朝璃月港的方向走去。
身後，那個人的腳步聲，穩穩地，跟了上來。
這一次，不是幾步遠的距離。
是半個身位。
走了沒多遠，達達利亞忽然開口。
「昨天那句話，你還想學嗎？「
胡苓腳步一頓。
「想。「
達達利亞就放慢了步子，一個字，一個字，念給她聽。
那句子又長又繞，音節硬邦邦的，還帶著一股子捲舌的勁兒。
胡苓跟著念。
念到第三個字，就卡住了。
她擰著眉頭，又試了一遍。
還是不對。
「……這什麼鬼發音。「她小聲嘟囔。
達達利亞沒忍住，笑出了聲。
「別急。「他說，「我們至冬的孩子，小時候學這個，也要摔好幾跤。「
胡苓瞪他。
「誰急了。我就是，舌頭打結。「
「嗯，舌頭打結。「達達利亞憋著笑，「再試一次？「
胡苓深吸一口氣，又念了一遍。
這回，勉強有了點樣子。
達達利亞眼睛一亮：
「很好。「
胡苓別過臉。
嘴角，卻悄悄往上翹了一下。
夜色里，那句子念得磕磕絆絆，可不知怎麼的，就是比白天任何一句話，都好聽。
……
遠遠地，往生堂的飛檐，出現在了月色里。
胡苓忽然想起，家裡還點著燈。
這個點了，姐姐大概還沒睡。
多半是，叉著腰，站在門口，一邊數著「苓苓怎麼還不回來「，一邊把那個橘子頭罵上一萬遍。
胡苓沒來由地，有點想笑。
她加快了腳步。
達達利亞跟在她身後，始終，隔著那半個身位。
誰也沒有再說話。
可有些東西，好像，真的不一樣了。
往生堂的門口，胡桃果然站在那兒。
她抱著胳膊，靠著門框，看見胡苓回來，眼睛先是一亮，又落到她身後的達達利亞身上，慢慢地，眯了起來。
「苓苓。「胡桃開口，語氣里，帶著點胡苓很熟悉的、要搞事情的味道，「回來啦？「
「嗯。「
「正好。「胡桃笑了一下，笑得胡苓後背一涼，「你回來了，姐姐我，有個好主意。「
「……什麼主意？「
「明天，姐姐要給某個橘子頭，辦一場考試。「
胡苓僵住了。
她回頭，看了一眼達達利亞。
達達利亞還在笑。
笑得，還跟剛才一樣亮。
完全不知道，自己即將面對什麼。
白天裡，深淵的魔物已經退乾淨了。千岩軍和往生堂的人一起，把碼頭收拾了出來。掀翻的船重新靠了岸，打碎的燈籠一盞盞補上，地上的血，也早被海水沖得沒了影。
胡苓沒跟大部隊一起回。
她留到最後，又朝歸離原的方向，繞了一大圈。
其實她自己心裡門兒清，魔物早退乾淨了。她就是，還不想那麼快回到人堆里。
白天那一仗，她現在想起來，還覺得不真實。
水火相交，背靠著背，把一群魔物殺得乾乾淨淨。
那種默契，是黃金屋之後，她以為再也找不回來的東西。
結果，它一直都在。
……
海風比白天涼了些，帶著點夜裡的濕氣，一下一下，撲在臉上。
月亮是從海面那頭爬上來的。又大，又圓，把整條海岸線都照得發白。
胡苓忽然就想起歸離原那個夜晚。
也是這樣的月亮。也是這樣，剛打完一架。她坐在廢墟上，旁邊坐著個橘色頭髮的至冬人，兩個人誰都沒說話，就那麼看了一夜的星星。
她還記得，那天晚上，他破天荒地，說起了他在至冬國的家。
說他有三個弟弟妹妹，最小的那個，一到冬夜，就纏著他講故事。
說這些話的時候，他的眼睛很亮，跟平時那個滿腦子找架打的執行官，判若兩人。
胡苓當時就想，這個人，原來也會露出那樣的表情。
那都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她沒再往下想。
就在這時候，身後傳來了腳步聲。
很輕，很穩，像怕驚動什麼。
胡苓沒回頭。
她知道是誰。
……
腳步聲在她身後幾步遠的地方，停住了。
沒人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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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海風，和浪一下下拍在礁石上的聲音。
胡苓站著沒動。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開口，眼睛還望著海：
「達達利亞——「
她頓了一下。
「不。「
「阿賈克斯。「
這兩個字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前世隔著屏幕，她給這個人起過一堆外號。公子，達達鴨，鴨鴨。每一個都念得滾瓜爛熟，每一個都帶著點玩家式的、隔著次元的親昵。
可「阿賈克斯「這四個字，不一樣。
那是他在這個世界的真名。
昨天夜裡，她情急之下，喊過一回。
現在這一回，是她自己，一個字，一個字，挑出來叫的。
她以前，總叫他達達利亞。
公子也好，達達利亞也好，都是隔著一段距離的叫法。
只有阿賈克斯，是那個人的根。
是她昨天夜裡，看著他渾身是血、卻還衝她笑的時候，突然很想念出口的，四個字。
身後的人，明顯也怔住了。
海風裡，他的呼吸，亂了一拍。
「……我在。「他說。
聲音有點啞。
……
「我有話跟你說。「胡苓說。
她沒有轉身。
「嗯。「達達利亞說，「我聽著。「
胡苓沉默了一會兒。
浪又撲上來，把礁石沖得嘩啦響。
有些話，她憋了很久。
從黃金屋出來之後，她就在等。
等一個合適的時機，等自己，攢夠那點勇氣。
今天，月亮很好。
她不想再等了。
「我這個人，最討厭別人騙我。「她重新開口，語氣平得沒有一絲波瀾，「前世是，現在也是。「
達達利亞沒有接話。
「所以。「胡苓說，「你要是騙我一次——「
她終於轉過了身，看向他。
月光底下，他那雙藍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看著她。橘色的頭髮被海風吹得有點亂，左臂上的傷，還纏著她白天給的那捲繃帶。
胡苓盯著他，一字一句：
「我就讓姐姐，把你寫進往生堂的客戶名單里。「
這話，她自己都聽得出，有多虛張聲勢。
往生堂的客戶名單，是給死人預備的。
她嘴上說著狠話，心裡其實，是在怕。
……
海風在這一瞬間，好像都停了。
達達利亞愣了一秒。
真的只有一秒。
然後，他笑了。
不是那種掛在臉上、用來應付「公子「身份的笑。也不是戰鬥里那種、帶著點瘋狂興奮的笑。
是那個……消失了好久的、真正的笑容。
眼睛彎起來，眼角都起了細紋，像小孩偷到了糖。
「往生堂的客戶？「他重複了一遍，聲音里都帶著笑，「那我可得，活著做點什麼。「
「讓自己，配得上往生堂二小姐的，親自服務。「
胡苓沒繃住。
「噗「地一下，笑出了聲。
這是黃金屋事件以來，她對他露出的，第一個笑容。
她自己也察覺到了，趕緊別過臉去，想把那點笑壓回去。
沒壓住。
嘴角它不聽話，自己往兩邊翹。
笑完，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原來，原諒一個人，是這種感覺。
不是轟轟烈烈的攤牌，也不是一錘定音的原諒。
就是，在一個很普通的夜裡，對著這個很普通的人，沒忍住，笑了。
……
「所以，「達達利亞往前邁了半步，又停住，「胡苓。「
「我是不是，可以……重新來過了？「
胡苓沒說話。
海風又吹起來，把她的頭髮吹得亂飛。
她看著他，忽然想起這個人為了她，寫的那些歪歪扭扭的字，送的那束被曬化的冰霧花，還有昨天夜裡，那一句她聽不懂的至冬土話。
一句「以後再告訴你「，就讓她記到了現在。
她不是沒想過，那會是什麼意思。
一個剛打完仗、渾身是血的人，用最生硬的母語，對她說一句話。
說完，又不解釋。
胡苓那時候，沒有追問。
她只是覺得，好像，聽懂了一點點。
真是個，讓人又氣又沒辦法的笨蛋。
她沒回答他的問題。
但她往前走了一步。
就一步。
腳尖踩在月光下的沙地上，發出很輕的、幾乎聽不見的一聲。
達達利亞伸出手。
他沒有等她的答案，也沒有逼她握上來。
他只是，朝她，伸出了手。
胡苓低頭，看著那隻手。
然後，她又往前走了一步。
這一步，比任何話，都清楚。
……
月亮越升越高。
兩個人的影子，被月光拉得老長，一個在前，一個在後，中間隔著，那麼一點點，說近不近、說遠不遠的距離。
達達利亞收回了手。
他沒有失望。
他只是笑得更真了，眼睛亮得，比天上的月亮還晃人。
「走吧。「他說，「我送你回往生堂。「
胡苓別過臉，小聲嘀咕了一句：
「……我又不是小孩子，認識路。「
「我知道。「達達利亞說，「可我想送。「
胡苓沒再說話。
她邁開步子，朝璃月港的方向走去。
身後，那個人的腳步聲，穩穩地，跟了上來。
這一次，不是幾步遠的距離。
是半個身位。
走了沒多遠，達達利亞忽然開口。
「昨天那句話，你還想學嗎？「
胡苓腳步一頓。
「想。「
達達利亞就放慢了步子，一個字，一個字，念給她聽。
那句子又長又繞，音節硬邦邦的，還帶著一股子捲舌的勁兒。
胡苓跟著念。
念到第三個字，就卡住了。
她擰著眉頭，又試了一遍。
還是不對。
「……這什麼鬼發音。「她小聲嘟囔。
達達利亞沒忍住，笑出了聲。
「別急。「他說，「我們至冬的孩子，小時候學這個，也要摔好幾跤。「
胡苓瞪他。
「誰急了。我就是，舌頭打結。「
「嗯，舌頭打結。「達達利亞憋著笑，「再試一次？「
胡苓深吸一口氣，又念了一遍。
這回，勉強有了點樣子。
達達利亞眼睛一亮：
「很好。「
胡苓別過臉。
嘴角，卻悄悄往上翹了一下。
夜色里，那句子念得磕磕絆絆，可不知怎麼的，就是比白天任何一句話，都好聽。
……
遠遠地，往生堂的飛檐，出現在了月色里。
胡苓忽然想起，家裡還點著燈。
這個點了，姐姐大概還沒睡。
多半是，叉著腰，站在門口，一邊數著「苓苓怎麼還不回來「，一邊把那個橘子頭罵上一萬遍。
胡苓沒來由地，有點想笑。
她加快了腳步。
達達利亞跟在她身後，始終，隔著那半個身位。
誰也沒有再說話。
可有些東西，好像，真的不一樣了。
往生堂的門口，胡桃果然站在那兒。
她抱著胳膊，靠著門框，看見胡苓回來，眼睛先是一亮，又落到她身後的達達利亞身上，慢慢地，眯了起來。
「苓苓。「胡桃開口，語氣里，帶著點胡苓很熟悉的、要搞事情的味道，「回來啦？「
「嗯。「
「正好。「胡桃笑了一下，笑得胡苓後背一涼，「你回來了，姐姐我，有個好主意。「
「……什麼主意？「
「明天，姐姐要給某個橘子頭，辦一場考試。「
胡苓僵住了。
她回頭，看了一眼達達利亞。
達達利亞還在笑。
笑得，還跟剛才一樣亮。
完全不知道，自己即將面對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