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愚人眾執行官的三天義工（下）
第二天，達達利亞換了身衣裳，坐在了往生堂的前台。
前台就是大堂里那張紅木案子，擺著算盤、帳本，還有一壺涼茶。往日裡，是劉叔帶著夥計們坐的。
今天，坐的是個橘頭髮、藍眼睛的至冬人。
胡苓躲在二樓的樓梯拐角，偷看。
她告訴自己，只是路過。
可「路過「了整整一個上午。
……
第一個進門的，是個來問路的老頭。
達達利亞「騰「地站起來，站得筆直，嗓門響亮：「您好！請問有什麼可以幫您？「
那老頭嚇了一跳，往後退了半步。
「我、我找巷子口賣紙紮的……「
「紙紮？「達達利亞一臉嚴肅，「您說的是往生堂的紙紮業務嗎？我們有金銀橋、紙房子、紙馬，還有最新款的紙馬車。您要哪一種？「
老頭：「……「
老頭顫巍巍地走了，臨走還回頭看了他一眼，像看什麼稀罕物。
胡苓在拐角，捂住了嘴。
……
一上午，達達利亞把往生堂的前台，硬生生坐成了「至冬駐往生堂辦事處「。
來問香的，他給人介紹香火的產地、燃燒時長、適合的場合。來訂棺木的，他給人分析杉木、楠木、金絲楠木的區別，頭頭是道，條理清晰。
劉叔在一旁，越聽越心驚。
這些，都是他昨天夜裡，抱著往生堂的帳本和《殯葬要覽》，硬啃了一宿背下來的。
胡桃路過，探頭看了一眼，嘖嘖稱奇。
「可以啊橘子頭，一晚上速成班，成績不錯。「
「還差得遠。「達達利亞說，「書里很多字，我還沒認全。「
胡桃：「……你倒是挺誠實。「
……
真正的大戲，在午後開場。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太太，拄著拐，慢悠悠地走進了往生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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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苓認得她。城東的周婆婆，做了大半輩子媒人，璃月港誰家閨女嫁人、誰家小子娶親，沒她不知道的。據說她那雙眼睛，比千岩軍的斥候還毒，進門看人一眼，家底能扒個七七八八。
周婆婆進門，一眼就看見了前台那個醒目的橘腦袋。
「喲。「老太太眼睛一亮，「往生堂什麼時候，請了這麼個俊後生？「
胡苓心裡咯噔一下。
來了。
……
周婆婆也不客氣，拄著拐，慢悠悠踱到達達利亞面前，上下打量。
「小伙子，哪兒人？「
「至冬國。「達達利亞答。
「至冬？「老太太皺起眉，「就是那個，冷得要死、整天跟璃月過不去的至冬？「
達達利亞頓了頓：「……是。「
「哦。「老太太點點頭，又問，「做什麼工作的？「
達達利亞認真想了想：「……在璃月，暫時算無業。「
他說的是實話。
畢竟「愚人眾執行官「這個身份，在往生堂的前台，實在不太方便說。
老太太眼睛眯起來：「無業？那可不成。男人不能沒個正經營生。收入多少？「
達達利亞張了張嘴。
「……收入，夠用。「
「夠用是多少？「老太太步步緊逼，「璃月的物價可高著呢。娶媳婦、買房子、將來養孩子，哪一樣不要錢？「
胡苓在拐角，快聽不下去了。
周婆婆，您這查戶口呢。
達達利亞卻一點沒惱，認認真真地答：
「我在至冬有產業。璃月這邊，也有北國銀行的股。房子車子，都不缺。養家，沒問題。「
胡苓：「……「
這人，怎麼還真的一五一十地，全交代了。
老太太的表情，明顯鬆動了幾分。
「那……有對象沒？「
這一句，是壓低聲音問的。
胡苓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達達利亞沉默了一下。
他垂下眼，聲音也低了下去：
「有。還沒追到。「
……
周婆婆的眼睛，噌地亮了。
她活了大半輩子，什麼樣的後生沒見過。可眼前這個，長得好看，會來事，還肯為了追個姑娘，跑到往生堂來當臨時工……
「好孩子。「老太太拍了拍他的手，「有誠心。婆婆我年輕時候，也追過我們當家的。追了三年。「
達達利亞抬起頭，藍眼睛亮亮的。
「那您……追到了嗎？「
「追到了。「周婆婆笑得一臉褶子，「後來他給我做了四十年的飯。「
達達利亞像是受到了極大的鼓舞。
「那我再堅持堅持。「
老太太滿意地點頭，末了，下了個結論：
「嗯，配得上往生堂的二小姐。「
達達利亞先是一愣，隨即，笑了。
「謝謝。「他說，「我也這麼覺得。「
胡苓在拐角，腦子「嗡「的一聲。
誰、誰讓他這麼覺得了！
她貓著腰，落荒而逃。
……
傍晚，胡苓在院子裡晾香，被周婆婆堵了個正著。
老太太拉著她的手，語重心長：
「二小姐啊，那個至冬小伙子，婆婆幫你看過了。實誠，懂禮，還肯吃苦。就是太老實了點，你可得拿捏住了。「
胡苓：「……周婆婆，我跟他，真不是。「
「嗨，年輕人，誰不是從'不是'過來的。「周婆婆拍拍她，笑得意味深長，「婆婆當年，也跟我當家的說'不是'呢。「
胡苓：「……「
這璃月港，是不能待了。
……
第三天，達達利亞的任務，是陪七七去絕雲間採藥。
這事，是七七自己提的。
胡桃一百個不放心，叉著腰對達達利亞說：「七七是我妹妹——不是，是往生堂的重要成員！她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把你埋了！「
「我知道。「達達利亞說。
「還有！「胡桃壓低聲音，「七七怕曬。她要是走累了，你得背她。她渴了，你得給她找椰奶。她……「
「我記住了。「
胡桃還想說，被胡苓拉住了。
「姐，讓他去吧。「
胡桃看了看妹妹，又看了看達達利亞，最終，不情不願地「哼「了一聲。
……
絕雲間，山高霧重。
達達利亞背著個藥簍，走在前面。七七跟在後面，兩條小短腿邁得慢，走走停停，偶爾蹲下來，撥開草叢，看一株草藥。
他全程沒有催。
七七看草藥，他就站在旁邊等。七七爬不動坡，他就彎下腰，讓七七趴上來。
半路上，七七忽然停下，指著一株長在崖壁上的草藥。
「那個，要。「
達達利亞抬頭看了看。那崖壁又高又陡，草卻長在最險的地方。
他二話不說，把藥簍往地上一放，攀了上去。
七七站在崖下，仰著頭，面無表情地看著。
等達達利亞把草藥採下來，遞給七七的時候，七七低頭聞了聞，又抬頭看他。
「……你的手，破了。「
達達利亞這才發現，自己攀崖時，手被石頭劃了一道口子。
「沒事。「他甩了甩手。
七七沒說話，從自己的小口袋裡，掏出一片葉子，踮起腳，塞進他手裡。
「敷上。止血。「
達達利亞愣了一下，笑了：「謝謝。「
這一背，就是三個小時。
胡苓沒跟去。
可她傍晚在門口，看見的是這樣一幕——
達達利亞背著七七，從霧裡走回來。七七趴在他背上，腦袋一點一點的，像是睡著了。
她的小手裡，還攥著一株新采的琉璃袋。
達達利亞走得很慢，很穩，生怕顛醒了背上的人。
到了門口，他輕輕把七七放下來。
七七睜開眼，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然後，一字一頓地說：
「你，可以。「
這是七七能給活人的，最高評價。
達達利亞沒聽懂這三個字的分量。
可胡苓聽懂了。
她站在門裡，看著這一幕，喉嚨里，忽然有點發緊。
……
三天，就這麼過完了。
這天夜裡，達達利亞換回了那身愚人眾的制服，站在往生堂的院子裡。
他面前，是胡苓。
胡桃很識趣地，躲進了堂屋，還把門掩上了一條縫。
月光很亮，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老長。
達達利亞從懷裡，取出一張折得整整齊齊的紙。
是那份契約。
「契約，我做到了。「他說，「四條，都做完了。「
他頓了頓，看著胡苓的眼睛。
「但我想要的，不是契約。「
胡苓沒說話。
她看著他。
三天下來，這個人的臉，還是那麼好看。只是眼下，多了一點青黑，橘發也亂了幾分，是被山風吹的，被棺材壓的，被前台的客人磨的。
可他的眼睛，比三天前，更亮了。
胡苓忽然發現，自己那點氣，早在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散了。
她張了張嘴，喉嚨發緊，憋了半晌，才擠出幾個字：
「……我考慮一下。「
達達利亞愣住了。
半晌，他的眼睛，一點一點地，亮了起來。
「你說……考慮一下？「
「是。「胡苓別過臉，「考慮，不是答應。你別高興太早。「
可達達利亞已經聽不見了。
他只知道，她說的是「考慮一下「。
不是「不行「。
……
送走達達利亞，胡苓回到屋裡，剛要關門，就被一個熊抱撲了個滿懷。
「苓苓！「胡桃的尾巴都要翹到天上去了，「你剛才是'考慮一下'對不對！我都聽見了！「
「……姐姐你偷聽。「
「那能叫偷聽嗎！「胡桃理直氣壯，「那叫關心妹妹！「
她抱著胡苓，把臉埋在妹妹的頭髮里，悶聲說：
「其實那個橘子頭……好像也沒那麼壞。「
胡苓沒說話。
胡桃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但還是比姐姐差遠了。「
胡苓：「……姐姐你是在比較什麼。「
「排行榜啊！「胡桃抬起頭，一臉理所當然。
胡苓：「哪來的排行榜！！「
「往生堂內部機密。「胡桃豎起手指，神秘兮兮，「第一名是你姐姐我。剩下的，往後排。「
胡苓扶額。
「……這排行榜，就你一個人吧。「
「那當然！「胡桃理直氣壯，「除了我，還有誰配當第一名！「
胡苓被她氣笑了。
可笑著笑著，她心裡，卻暖乎乎的。
胡桃沒放過她，伸手又在她頭頂揉了兩把。
「所以啊，「胡桃一本正經，「那個橘子頭，最多排第二。第三名以後，誰也別想。「
胡苓：「……那鍾離先生呢？「
胡桃卡了一下。
「鍾離……不算。「她擺擺手，「他是長輩，是裁判，不參與排名。「
「那行秋、重雲呢？「
「並列第四。「胡桃秒答，「看他們表現。「
胡苓扶額。
「……姐姐，你這排行榜，到底偷偷排了多少人。「
「保密！「胡桃笑得一臉高深，「反正第一名，永遠是你姐姐我。「
胡苓拿她沒辦法，只能由著她揉自己的頭髮。
……
夜深了，胡苓躺在床上，翻來覆去。
她想起那三個字。
「你，可以。「
想起那句「我也這麼覺得「。
想起那個人，扛著棺材穿過人群，沖小孩笑的樣子。
她把臉埋進被子裡，悶悶地，罵了一句：
「……笨蛋。「
窗外，月亮掛在往生堂的飛檐上，亮得像一盞燈。
前台就是大堂里那張紅木案子，擺著算盤、帳本，還有一壺涼茶。往日裡，是劉叔帶著夥計們坐的。
今天，坐的是個橘頭髮、藍眼睛的至冬人。
胡苓躲在二樓的樓梯拐角，偷看。
她告訴自己，只是路過。
可「路過「了整整一個上午。
……
第一個進門的，是個來問路的老頭。
達達利亞「騰「地站起來，站得筆直，嗓門響亮：「您好！請問有什麼可以幫您？「
那老頭嚇了一跳，往後退了半步。
「我、我找巷子口賣紙紮的……「
「紙紮？「達達利亞一臉嚴肅，「您說的是往生堂的紙紮業務嗎？我們有金銀橋、紙房子、紙馬，還有最新款的紙馬車。您要哪一種？「
老頭：「……「
老頭顫巍巍地走了，臨走還回頭看了他一眼，像看什麼稀罕物。
胡苓在拐角，捂住了嘴。
……
一上午，達達利亞把往生堂的前台，硬生生坐成了「至冬駐往生堂辦事處「。
來問香的，他給人介紹香火的產地、燃燒時長、適合的場合。來訂棺木的，他給人分析杉木、楠木、金絲楠木的區別，頭頭是道，條理清晰。
劉叔在一旁，越聽越心驚。
這些，都是他昨天夜裡，抱著往生堂的帳本和《殯葬要覽》，硬啃了一宿背下來的。
胡桃路過，探頭看了一眼，嘖嘖稱奇。
「可以啊橘子頭，一晚上速成班，成績不錯。「
「還差得遠。「達達利亞說，「書里很多字，我還沒認全。「
胡桃：「……你倒是挺誠實。「
……
真正的大戲，在午後開場。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太太，拄著拐，慢悠悠地走進了往生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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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苓認得她。城東的周婆婆，做了大半輩子媒人，璃月港誰家閨女嫁人、誰家小子娶親，沒她不知道的。據說她那雙眼睛，比千岩軍的斥候還毒，進門看人一眼，家底能扒個七七八八。
周婆婆進門，一眼就看見了前台那個醒目的橘腦袋。
「喲。「老太太眼睛一亮，「往生堂什麼時候，請了這麼個俊後生？「
胡苓心裡咯噔一下。
來了。
……
周婆婆也不客氣，拄著拐，慢悠悠踱到達達利亞面前，上下打量。
「小伙子，哪兒人？「
「至冬國。「達達利亞答。
「至冬？「老太太皺起眉，「就是那個，冷得要死、整天跟璃月過不去的至冬？「
達達利亞頓了頓：「……是。「
「哦。「老太太點點頭，又問，「做什麼工作的？「
達達利亞認真想了想：「……在璃月，暫時算無業。「
他說的是實話。
畢竟「愚人眾執行官「這個身份，在往生堂的前台，實在不太方便說。
老太太眼睛眯起來：「無業？那可不成。男人不能沒個正經營生。收入多少？「
達達利亞張了張嘴。
「……收入，夠用。「
「夠用是多少？「老太太步步緊逼，「璃月的物價可高著呢。娶媳婦、買房子、將來養孩子，哪一樣不要錢？「
胡苓在拐角，快聽不下去了。
周婆婆，您這查戶口呢。
達達利亞卻一點沒惱，認認真真地答：
「我在至冬有產業。璃月這邊，也有北國銀行的股。房子車子，都不缺。養家，沒問題。「
胡苓：「……「
這人，怎麼還真的一五一十地，全交代了。
老太太的表情，明顯鬆動了幾分。
「那……有對象沒？「
這一句，是壓低聲音問的。
胡苓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達達利亞沉默了一下。
他垂下眼，聲音也低了下去：
「有。還沒追到。「
……
周婆婆的眼睛，噌地亮了。
她活了大半輩子，什麼樣的後生沒見過。可眼前這個，長得好看，會來事，還肯為了追個姑娘，跑到往生堂來當臨時工……
「好孩子。「老太太拍了拍他的手，「有誠心。婆婆我年輕時候，也追過我們當家的。追了三年。「
達達利亞抬起頭，藍眼睛亮亮的。
「那您……追到了嗎？「
「追到了。「周婆婆笑得一臉褶子，「後來他給我做了四十年的飯。「
達達利亞像是受到了極大的鼓舞。
「那我再堅持堅持。「
老太太滿意地點頭，末了，下了個結論：
「嗯，配得上往生堂的二小姐。「
達達利亞先是一愣，隨即，笑了。
「謝謝。「他說，「我也這麼覺得。「
胡苓在拐角，腦子「嗡「的一聲。
誰、誰讓他這麼覺得了！
她貓著腰，落荒而逃。
……
傍晚，胡苓在院子裡晾香，被周婆婆堵了個正著。
老太太拉著她的手，語重心長：
「二小姐啊，那個至冬小伙子，婆婆幫你看過了。實誠，懂禮，還肯吃苦。就是太老實了點，你可得拿捏住了。「
胡苓：「……周婆婆，我跟他，真不是。「
「嗨，年輕人，誰不是從'不是'過來的。「周婆婆拍拍她，笑得意味深長，「婆婆當年，也跟我當家的說'不是'呢。「
胡苓：「……「
這璃月港，是不能待了。
……
第三天，達達利亞的任務，是陪七七去絕雲間採藥。
這事，是七七自己提的。
胡桃一百個不放心，叉著腰對達達利亞說：「七七是我妹妹——不是，是往生堂的重要成員！她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把你埋了！「
「我知道。「達達利亞說。
「還有！「胡桃壓低聲音，「七七怕曬。她要是走累了，你得背她。她渴了，你得給她找椰奶。她……「
「我記住了。「
胡桃還想說，被胡苓拉住了。
「姐，讓他去吧。「
胡桃看了看妹妹，又看了看達達利亞，最終，不情不願地「哼「了一聲。
……
絕雲間，山高霧重。
達達利亞背著個藥簍，走在前面。七七跟在後面，兩條小短腿邁得慢，走走停停，偶爾蹲下來，撥開草叢，看一株草藥。
他全程沒有催。
七七看草藥，他就站在旁邊等。七七爬不動坡，他就彎下腰，讓七七趴上來。
半路上，七七忽然停下，指著一株長在崖壁上的草藥。
「那個，要。「
達達利亞抬頭看了看。那崖壁又高又陡，草卻長在最險的地方。
他二話不說，把藥簍往地上一放，攀了上去。
七七站在崖下，仰著頭，面無表情地看著。
等達達利亞把草藥採下來，遞給七七的時候，七七低頭聞了聞，又抬頭看他。
「……你的手，破了。「
達達利亞這才發現，自己攀崖時，手被石頭劃了一道口子。
「沒事。「他甩了甩手。
七七沒說話，從自己的小口袋裡，掏出一片葉子，踮起腳，塞進他手裡。
「敷上。止血。「
達達利亞愣了一下，笑了：「謝謝。「
這一背，就是三個小時。
胡苓沒跟去。
可她傍晚在門口，看見的是這樣一幕——
達達利亞背著七七，從霧裡走回來。七七趴在他背上，腦袋一點一點的，像是睡著了。
她的小手裡，還攥著一株新采的琉璃袋。
達達利亞走得很慢，很穩，生怕顛醒了背上的人。
到了門口，他輕輕把七七放下來。
七七睜開眼，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然後，一字一頓地說：
「你，可以。「
這是七七能給活人的，最高評價。
達達利亞沒聽懂這三個字的分量。
可胡苓聽懂了。
她站在門裡，看著這一幕，喉嚨里，忽然有點發緊。
……
三天，就這麼過完了。
這天夜裡，達達利亞換回了那身愚人眾的制服，站在往生堂的院子裡。
他面前，是胡苓。
胡桃很識趣地，躲進了堂屋，還把門掩上了一條縫。
月光很亮，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老長。
達達利亞從懷裡，取出一張折得整整齊齊的紙。
是那份契約。
「契約，我做到了。「他說，「四條，都做完了。「
他頓了頓，看著胡苓的眼睛。
「但我想要的，不是契約。「
胡苓沒說話。
她看著他。
三天下來，這個人的臉，還是那麼好看。只是眼下，多了一點青黑，橘發也亂了幾分，是被山風吹的，被棺材壓的，被前台的客人磨的。
可他的眼睛，比三天前，更亮了。
胡苓忽然發現，自己那點氣，早在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散了。
她張了張嘴，喉嚨發緊，憋了半晌，才擠出幾個字：
「……我考慮一下。「
達達利亞愣住了。
半晌，他的眼睛，一點一點地，亮了起來。
「你說……考慮一下？「
「是。「胡苓別過臉，「考慮，不是答應。你別高興太早。「
可達達利亞已經聽不見了。
他只知道，她說的是「考慮一下「。
不是「不行「。
……
送走達達利亞，胡苓回到屋裡，剛要關門，就被一個熊抱撲了個滿懷。
「苓苓！「胡桃的尾巴都要翹到天上去了，「你剛才是'考慮一下'對不對！我都聽見了！「
「……姐姐你偷聽。「
「那能叫偷聽嗎！「胡桃理直氣壯，「那叫關心妹妹！「
她抱著胡苓，把臉埋在妹妹的頭髮里，悶聲說：
「其實那個橘子頭……好像也沒那麼壞。「
胡苓沒說話。
胡桃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但還是比姐姐差遠了。「
胡苓：「……姐姐你是在比較什麼。「
「排行榜啊！「胡桃抬起頭，一臉理所當然。
胡苓：「哪來的排行榜！！「
「往生堂內部機密。「胡桃豎起手指，神秘兮兮，「第一名是你姐姐我。剩下的，往後排。「
胡苓扶額。
「……這排行榜，就你一個人吧。「
「那當然！「胡桃理直氣壯，「除了我，還有誰配當第一名！「
胡苓被她氣笑了。
可笑著笑著，她心裡，卻暖乎乎的。
胡桃沒放過她，伸手又在她頭頂揉了兩把。
「所以啊，「胡桃一本正經，「那個橘子頭，最多排第二。第三名以後，誰也別想。「
胡苓：「……那鍾離先生呢？「
胡桃卡了一下。
「鍾離……不算。「她擺擺手，「他是長輩，是裁判，不參與排名。「
「那行秋、重雲呢？「
「並列第四。「胡桃秒答，「看他們表現。「
胡苓扶額。
「……姐姐，你這排行榜，到底偷偷排了多少人。「
「保密！「胡桃笑得一臉高深，「反正第一名，永遠是你姐姐我。「
胡苓拿她沒辦法，只能由著她揉自己的頭髮。
……
夜深了，胡苓躺在床上，翻來覆去。
她想起那三個字。
「你，可以。「
想起那句「我也這麼覺得「。
想起那個人，扛著棺材穿過人群，沖小孩笑的樣子。
她把臉埋進被子裡，悶悶地，罵了一句：
「……笨蛋。「
窗外，月亮掛在往生堂的飛檐上，亮得像一盞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