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契約
達達利亞很少，以「個人「的身份，去拜訪一個人。
愚人眾的執行官，走到哪兒，身後都跟著任務、命令，和一雙雙窺探的眼睛。他要見誰，多半是公務；就算不是，旁人也只會當成公務。
可這一次，他找遍了半個璃月港，才在三碗不過港靠窗的那張茶案前，找到了想找的人。
他整了整衣領，才走過去。
他很少這樣。
……
「鍾離先生。「
鍾離坐在窗邊，面前擺著一套茶具。水汽氤氳，把他那張總是沒什麼表情的臉，襯得愈發平靜。
「達達利亞閣下。「鍾離頭也沒抬，「稀客。「
達達利亞在茶案對面坐下。
他其實，不太想坐在這間茶樓里。
因為就在幾天前，他剛在黃金屋裡得知，眼前這位往生堂客卿，就是那個他奉了女皇之命、滿璃月去找「神之心「的，岩神摩拉克斯。
「帝君隕落「，是一場戲。
而他，是那場戲裡，被蒙在鼓裡的一枚棋子。
可此刻，這位「已隕的帝君「，正悠閒地，給自己斟著茶。
「坐。「鍾離說，「茶還熱。「
達達利亞沒動那杯茶。
他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
「我需要你的建議。「
「關於什麼？「鍾離問。
「胡苓。「
鍾離提著茶壺的手，頓了一下。
他放下茶壺，抬起眼，看向達達利亞。
那目光，平靜，幽深，像能一直看到人的骨頭裡。
他看了達達利亞，整整十秒。
十秒里，達達利亞沒有移開視線。
「以普遍理性而論。「鍾離開口，「你需要一份契約。「
達達利亞愣住了。
「什麼……契約？「
「證明你誠意的契約。「鍾離說，「璃月的傳統，向來如此。口頭承諾，再動聽，也不過是風一吹就散的東西。白紙黑字，才作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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達達利亞聽著，沒說話。
在至冬，他也重承諾。愚人眾的人，一句「我保證「，往往要拿命去填。
可璃月不一樣。
璃月人，把這一切，都寫成了字。白紙，黑字，蓋了印，就再沒有反悔的餘地。
他忽然有點明白，為什麼眼前這位岩神，會對「契約「二字，如此執著。
……
達達利亞沉默了片刻。
「我不會寫這種東西。「他說，聲音有點悶。
他這輩子，寫過最多的字，是愚人眾的任務報告。那些東西，多半有下屬代筆。
讓他握刀，他可以三天三夜不鬆手。讓他握筆寫什麼「契約「，他連從哪兒下筆都不知道。
「無妨。「鍾離道，「我可以教你。「
達達利亞看了他一眼，忽然問：
「你為什麼要幫我。「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
「你應該知道，在黃金屋，我做過什麼。「
鍾離沒有立刻回答。
他提起茶壺，給達達利亞面前的杯子，也斟滿了茶。
「我知道。「鍾離說，「但那是女皇的事，與你我之間的契約，無關。「
「我幫的，也不是你。「
達達利亞一怔。
「我幫的，是胡苓。「鍾離說，「那孩子，是我看著長大的。「
他說這句話時，語氣依舊平靜，可那雙金色的眼睛裡，多了一點，極淡的，溫度。
達達利亞張了張嘴，沒再說話。
……
鍾離抬手，招呼跑堂的，又添了一壺茶。
達達利亞看了一眼那茶。
他雖然不懂茶，卻也認得出來，那是璃月頂貴的「松蘿「，一兩，抵得上普通人家一個月的嚼用。
「鍾離先生。「達達利亞忍不住說，「這茶……「
「放心。「鍾離面不改色，「記在我帳上。「
達達利亞：「……「
他後來才知道，鍾離的「記在帳上「，最終，都會記到往生堂的帳上。
而這位客卿，身上，是從來不帶摩拉的。
……
「契約，當先立其心。「鍾離鋪開一張白紙，提起筆，蘸了墨，「你且說，你為何，要這份契約。「
達達利亞看著那張白紙。
「因為我做錯了一件事。「他說，「她……生我的氣。我不知道，該怎麼讓她，不生氣。「
「不。「鍾離道。
達達利亞抬頭。
「她不是生氣。「鍾離說，筆尖停在紙上，未落，「生氣，是還會同你說話。她如今這般，是失望。「
達達利亞的呼吸，頓了一下。
失望。
這兩個字，比「生氣「，重得多。
「所以，你要證明的，不是道歉。「鍾離看著他，「是你這個人，還值得她，再信一次。「
達達利亞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鍾離沒有再等他，筆尖落下，一筆一划，寫得極穩。
「第一條。「他念道，「不得再對胡苓，隱瞞任何事。「
「第二條，尊重她的每一個決定。「
「第三條，在往生堂，做三天義工。「
「第四條，在契約有效期內，學習璃月的殯葬文化。「
……
「尊重她的每一個決定？「達達利亞重複了一遍，「要是她決定，從此不再理我，我也要尊重？「
鍾離看了他一眼。
「正是。「
達達利亞啞然。
鍾離道：「她要是不想理你，你便由她。若她日後，還願意回頭，那是她的選擇。你的契約，是給她留一扇，她隨時能推開，也隨時能關上的門。「
達達利亞沉默了很久，才低聲說：
「我明白了。「
……
「三天義工？「達達利亞皺眉，「往生堂……是做什麼的，我能幫上什麼忙？「
「往生堂，送逝者最後一程。「鍾離擱下筆，「搬棺木，掃靈堂，接待弔客。這些，都不難。「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
「至少，比你在深淵裡見過的那些，要簡單。「
達達利亞不說話了。
他盯著那四條，忽然覺得，自己好像被這位客卿，看得透透的。
連他去過深淵這件事，鍾離都知道。
也是。
眼前這個人，是活了六千年的岩神。這提瓦特，還有什麼，是他不知道的。
達達利亞低下頭，看著那張白紙。
他想起胡苓。想起她擋在他面前，放出火蝶的樣子。還有歸離原上，她急得發紅的眼眶，和黃金屋裡，她一字一句說出那些話時，握槍的手，止不住地抖。
他不是不知道，自己欠了她多少。
他閉了閉眼。
「我寫。「
……
於是，提瓦特大陸上，出現了這樣一幕。
愚人眾的執行官，第十一席，「公子「，達達利亞。
那個在戰場上，能用水刃把對手劈得節節敗退的男人。
那個連「奠「字，都能寫成「尊「字的男人。
此刻，正捏著一支筆，對著鋪開的白紙，一筆，一划，抄寫他這輩子的，第一份「道歉與求和契約「。
他的手，握慣了刀，握筆時，指節發僵。
寫出來的字，比那份手稿，還丑。
寫到一半，他的手，開始抽筋。
握刀的手，三天三夜不抖。握筆的手，才寫了小半個時辰，就酸得抬不起來。
他停下筆，甩了甩手腕，甩得那支筆，差點掉進茶碗裡。
鍾離看著他的字，難得地，沉默了一會兒。
「……這字。「鍾離說。
「我知道，很醜。「達達利亞說。
「無妨。「鍾離道，「誠，比字重要。「
寫到「殯葬「兩個字的時候，他停了半天，怎麼都記不起那個「殯「字，怎麼寫。
最後，是鍾離在旁邊，替他補全了那一點。
「左邊，從'歹'。「鍾離說，「不是'殍'。「
達達利亞：「……「
他連「殍「是什麼，都不知道。
他盯著那兩個字，忽然覺得，自己這二十多年，好像白活了。
在深淵裡，他學會了怎麼在黑暗裡活下來。
可沒人教過他，該怎麼寫對一個璃月的「殯「字。
鍾離在一旁看著，不置一詞，只是偶爾，替他斟滿茶。
有那麼一瞬間，達達利亞覺得，這位岩神看他的眼神，和看胡苓時，有那麼一點，像。
寫了改，改了寫。
一張紙，廢了，再換一張。
等契約終於寫成的時候，天邊，已經染上了暮色。
……
鍾離拿起那份契約，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看得很認真。
那神情，不像在看一份道歉信，倒像在審閱一樁，關乎璃月千年基業的文書。
末了，他點了點頭。
「契約已成。「
鍾離說。
「食言者，當受食岩之罰。「
達達利亞抬頭。
「食岩之罰，是什麼意思？「
鍾離微微一笑。
那笑容，很淡，淡得幾乎看不見。
「字面意思。「
……
達達利亞盯著他。
「字面意思「這四個字，從這位客卿嘴裡說出來，怎麼聽，怎麼讓人後背發涼。
食岩。
眼前這位，可是岩神本尊。
「食岩「的「岩「，還能是什麼岩。
達達利亞默默地，把那份契約，折好，收進了懷裡。
「我會做到的。「他說。
「不是對我說。「鍾離道，「這份契約，你許的人，不是我。「
達達利亞怔了一下。
他低頭，看著懷裡的契約。
「……我知道。「
「那麼。「鍾離重新提起茶壺，給自己斟滿，「明日，從搬第一口棺木開始。「
達達利亞站起身，朝鐘離，認認真真地，行了一禮。
不是愚人眾執行官的禮。
是他，阿賈克斯的禮。
「多謝，鍾離先生。「
鍾離沒看他，只是抬了抬下巴。
「茶錢，記得結。「
達達利亞：「……「
他伸手去摸錢袋，忽然想起，自己，好像也沒帶摩拉。
兩個在璃月，加起來六千年歲數的人，此刻，面對面，誰都沒錢。
最後，那壺頂貴的松蘿，還是記到了往生堂的帳上。
……
夜裡，達達利亞回到北國銀行。
他坐在書桌前，把那份契約，又展開來看。
四條，字丑得他自己都看不下去。
可他把每一條，都看了一遍，又一遍。
明天開始，他就要去往生堂，搬棺木了。
愚人眾的執行官，去往生堂，搬棺木。
他想像了一下那個畫面，沒忍住，笑了一下。
笑著笑著，那笑意，又淡了下去。
他想，胡苓會怎麼看他呢。
是更氣，還是，會覺得，這個人，總算有點樣子了。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從明天起，他得先學會，怎麼把一口棺材，穩穩噹噹地，抬上台階。
他合上契約，走到窗前。
窗外，璃月港的萬家燈火，正一盞，一盞，亮起來。
愚人眾的執行官，走到哪兒，身後都跟著任務、命令，和一雙雙窺探的眼睛。他要見誰，多半是公務；就算不是，旁人也只會當成公務。
可這一次，他找遍了半個璃月港，才在三碗不過港靠窗的那張茶案前，找到了想找的人。
他整了整衣領，才走過去。
他很少這樣。
……
「鍾離先生。「
鍾離坐在窗邊，面前擺著一套茶具。水汽氤氳，把他那張總是沒什麼表情的臉，襯得愈發平靜。
「達達利亞閣下。「鍾離頭也沒抬，「稀客。「
達達利亞在茶案對面坐下。
他其實，不太想坐在這間茶樓里。
因為就在幾天前，他剛在黃金屋裡得知，眼前這位往生堂客卿，就是那個他奉了女皇之命、滿璃月去找「神之心「的，岩神摩拉克斯。
「帝君隕落「，是一場戲。
而他，是那場戲裡，被蒙在鼓裡的一枚棋子。
可此刻，這位「已隕的帝君「，正悠閒地，給自己斟著茶。
「坐。「鍾離說，「茶還熱。「
達達利亞沒動那杯茶。
他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
「我需要你的建議。「
「關於什麼？「鍾離問。
「胡苓。「
鍾離提著茶壺的手，頓了一下。
他放下茶壺，抬起眼，看向達達利亞。
那目光，平靜，幽深，像能一直看到人的骨頭裡。
他看了達達利亞，整整十秒。
十秒里，達達利亞沒有移開視線。
「以普遍理性而論。「鍾離開口，「你需要一份契約。「
達達利亞愣住了。
「什麼……契約？「
「證明你誠意的契約。「鍾離說，「璃月的傳統，向來如此。口頭承諾，再動聽，也不過是風一吹就散的東西。白紙黑字，才作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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達達利亞聽著，沒說話。
在至冬，他也重承諾。愚人眾的人，一句「我保證「，往往要拿命去填。
可璃月不一樣。
璃月人，把這一切，都寫成了字。白紙，黑字，蓋了印，就再沒有反悔的餘地。
他忽然有點明白，為什麼眼前這位岩神，會對「契約「二字，如此執著。
……
達達利亞沉默了片刻。
「我不會寫這種東西。「他說，聲音有點悶。
他這輩子，寫過最多的字，是愚人眾的任務報告。那些東西，多半有下屬代筆。
讓他握刀，他可以三天三夜不鬆手。讓他握筆寫什麼「契約「，他連從哪兒下筆都不知道。
「無妨。「鍾離道，「我可以教你。「
達達利亞看了他一眼，忽然問：
「你為什麼要幫我。「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
「你應該知道，在黃金屋，我做過什麼。「
鍾離沒有立刻回答。
他提起茶壺，給達達利亞面前的杯子，也斟滿了茶。
「我知道。「鍾離說，「但那是女皇的事，與你我之間的契約，無關。「
「我幫的，也不是你。「
達達利亞一怔。
「我幫的，是胡苓。「鍾離說，「那孩子，是我看著長大的。「
他說這句話時，語氣依舊平靜，可那雙金色的眼睛裡，多了一點，極淡的，溫度。
達達利亞張了張嘴，沒再說話。
……
鍾離抬手，招呼跑堂的，又添了一壺茶。
達達利亞看了一眼那茶。
他雖然不懂茶，卻也認得出來，那是璃月頂貴的「松蘿「，一兩，抵得上普通人家一個月的嚼用。
「鍾離先生。「達達利亞忍不住說，「這茶……「
「放心。「鍾離面不改色，「記在我帳上。「
達達利亞：「……「
他後來才知道，鍾離的「記在帳上「，最終，都會記到往生堂的帳上。
而這位客卿，身上，是從來不帶摩拉的。
……
「契約，當先立其心。「鍾離鋪開一張白紙，提起筆，蘸了墨，「你且說，你為何，要這份契約。「
達達利亞看著那張白紙。
「因為我做錯了一件事。「他說，「她……生我的氣。我不知道，該怎麼讓她，不生氣。「
「不。「鍾離道。
達達利亞抬頭。
「她不是生氣。「鍾離說，筆尖停在紙上，未落，「生氣，是還會同你說話。她如今這般，是失望。「
達達利亞的呼吸，頓了一下。
失望。
這兩個字，比「生氣「，重得多。
「所以，你要證明的，不是道歉。「鍾離看著他，「是你這個人，還值得她，再信一次。「
達達利亞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鍾離沒有再等他，筆尖落下，一筆一划，寫得極穩。
「第一條。「他念道，「不得再對胡苓，隱瞞任何事。「
「第二條，尊重她的每一個決定。「
「第三條，在往生堂，做三天義工。「
「第四條，在契約有效期內，學習璃月的殯葬文化。「
……
「尊重她的每一個決定？「達達利亞重複了一遍，「要是她決定，從此不再理我，我也要尊重？「
鍾離看了他一眼。
「正是。「
達達利亞啞然。
鍾離道：「她要是不想理你，你便由她。若她日後，還願意回頭，那是她的選擇。你的契約，是給她留一扇，她隨時能推開，也隨時能關上的門。「
達達利亞沉默了很久，才低聲說：
「我明白了。「
……
「三天義工？「達達利亞皺眉，「往生堂……是做什麼的，我能幫上什麼忙？「
「往生堂，送逝者最後一程。「鍾離擱下筆，「搬棺木，掃靈堂，接待弔客。這些，都不難。「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
「至少，比你在深淵裡見過的那些，要簡單。「
達達利亞不說話了。
他盯著那四條，忽然覺得，自己好像被這位客卿，看得透透的。
連他去過深淵這件事，鍾離都知道。
也是。
眼前這個人，是活了六千年的岩神。這提瓦特，還有什麼，是他不知道的。
達達利亞低下頭，看著那張白紙。
他想起胡苓。想起她擋在他面前，放出火蝶的樣子。還有歸離原上，她急得發紅的眼眶，和黃金屋裡，她一字一句說出那些話時，握槍的手，止不住地抖。
他不是不知道，自己欠了她多少。
他閉了閉眼。
「我寫。「
……
於是，提瓦特大陸上，出現了這樣一幕。
愚人眾的執行官，第十一席，「公子「，達達利亞。
那個在戰場上，能用水刃把對手劈得節節敗退的男人。
那個連「奠「字，都能寫成「尊「字的男人。
此刻，正捏著一支筆，對著鋪開的白紙，一筆，一划，抄寫他這輩子的，第一份「道歉與求和契約「。
他的手，握慣了刀，握筆時，指節發僵。
寫出來的字，比那份手稿，還丑。
寫到一半，他的手，開始抽筋。
握刀的手，三天三夜不抖。握筆的手，才寫了小半個時辰，就酸得抬不起來。
他停下筆，甩了甩手腕，甩得那支筆，差點掉進茶碗裡。
鍾離看著他的字，難得地，沉默了一會兒。
「……這字。「鍾離說。
「我知道，很醜。「達達利亞說。
「無妨。「鍾離道，「誠，比字重要。「
寫到「殯葬「兩個字的時候，他停了半天，怎麼都記不起那個「殯「字，怎麼寫。
最後，是鍾離在旁邊，替他補全了那一點。
「左邊，從'歹'。「鍾離說，「不是'殍'。「
達達利亞：「……「
他連「殍「是什麼，都不知道。
他盯著那兩個字，忽然覺得，自己這二十多年，好像白活了。
在深淵裡，他學會了怎麼在黑暗裡活下來。
可沒人教過他，該怎麼寫對一個璃月的「殯「字。
鍾離在一旁看著，不置一詞，只是偶爾，替他斟滿茶。
有那麼一瞬間，達達利亞覺得，這位岩神看他的眼神，和看胡苓時，有那麼一點，像。
寫了改，改了寫。
一張紙，廢了，再換一張。
等契約終於寫成的時候，天邊，已經染上了暮色。
……
鍾離拿起那份契約，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看得很認真。
那神情，不像在看一份道歉信，倒像在審閱一樁，關乎璃月千年基業的文書。
末了，他點了點頭。
「契約已成。「
鍾離說。
「食言者，當受食岩之罰。「
達達利亞抬頭。
「食岩之罰，是什麼意思？「
鍾離微微一笑。
那笑容，很淡，淡得幾乎看不見。
「字面意思。「
……
達達利亞盯著他。
「字面意思「這四個字，從這位客卿嘴裡說出來，怎麼聽，怎麼讓人後背發涼。
食岩。
眼前這位，可是岩神本尊。
「食岩「的「岩「，還能是什麼岩。
達達利亞默默地，把那份契約，折好，收進了懷裡。
「我會做到的。「他說。
「不是對我說。「鍾離道，「這份契約，你許的人，不是我。「
達達利亞怔了一下。
他低頭，看著懷裡的契約。
「……我知道。「
「那麼。「鍾離重新提起茶壺，給自己斟滿，「明日，從搬第一口棺木開始。「
達達利亞站起身，朝鐘離，認認真真地，行了一禮。
不是愚人眾執行官的禮。
是他，阿賈克斯的禮。
「多謝，鍾離先生。「
鍾離沒看他，只是抬了抬下巴。
「茶錢，記得結。「
達達利亞：「……「
他伸手去摸錢袋，忽然想起，自己，好像也沒帶摩拉。
兩個在璃月，加起來六千年歲數的人，此刻，面對面，誰都沒錢。
最後，那壺頂貴的松蘿，還是記到了往生堂的帳上。
……
夜裡，達達利亞回到北國銀行。
他坐在書桌前，把那份契約，又展開來看。
四條，字丑得他自己都看不下去。
可他把每一條，都看了一遍，又一遍。
明天開始，他就要去往生堂，搬棺木了。
愚人眾的執行官，去往生堂，搬棺木。
他想像了一下那個畫面，沒忍住，笑了一下。
笑著笑著，那笑意，又淡了下去。
他想，胡苓會怎麼看他呢。
是更氣，還是，會覺得，這個人，總算有點樣子了。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從明天起，他得先學會，怎麼把一口棺材，穩穩噹噹地，抬上台階。
他合上契約，走到窗前。
窗外，璃月港的萬家燈火，正一盞，一盞，亮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