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公子的笨拙
達達利亞出現在往生堂門口的時候，天剛蒙蒙亮。
胡苓正蹲在院子裡，給一株快被曬死的薄荷澆水。她聽見門外的腳步聲，很輕，很穩，然後，停住了。
她沒抬頭。
「苓苓。「胡桃的聲音從堂里飄出來，還帶著點沒睡醒的鼻音，「誰在門口？「
胡苓這才抬起頭。
然後，她看見了那個人。
橘色的短髮，沾著點清晨的露水。藍色的眼睛，在晨光里顯得格外乾淨。他站在門口，沒進來，手裡，提著一個大得誇張的包袱。
是達達利亞。
胡苓手裡的水瓢，僵在半空。
……
「你還有臉來——「
胡桃的反應，比她快得多。
上一秒還睡眼惺忪的人，下一秒已經抄起了靠在牆角的掃把，一個箭步衝到了門口，把掃把橫在了達達利亞面前。
「橘子頭！「胡桃的梅花瞳里，幾乎要噴出火來，「你還有臉來我們往生堂！你知不知道我妹妹——「
「胡堂主「達達利亞開口，聲音有點啞，「我是來送藥的。「
「送什麼藥？我們往生堂不缺藥！我們自己就是做這一行的！「
「她上次的腿傷。「達達利亞說。
胡桃的掃把，僵了一下。
達達利亞沒有等她再開口。他把那個大包袱，放在門檻外的石階上，解開。
裡面，是一大包藥。
至冬國的傷藥，用油紙包著，一包一包，碼得整整齊齊。還有幾瓶看不出名堂的膏藥，和一卷乾淨的繃帶。
「傷在腿上，走路會牽動。「達達利亞垂著眼，聲音低低的，「這些，能好得快一點。「
胡桃盯著那堆藥，懷疑地眯起眼，用掃把尖，挑了一包起來，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
「我怎麼知道，這不是毒藥。「她哼了一聲，「你的東西，本堂主可不放心。「
「不是毒藥。「達達利亞說，「你可以先拿去，讓不卜廬的白朮先生驗過。「
「那還用你說！「胡桃把藥包扔回包袱里，「不用驗，本堂主一眼就能看出——「
她頓了頓，沒把話說完。
因為那堆藥里，最上面一包，用細細的炭筆，寫著幾個歪歪扭扭的小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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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敷，一日兩次。別碰水。「
胡桃盯著那行字，難得地，沒再開口。
……
胡苓一直沒有說話。
她站在院子裡，隔著半個院子，看著門口的那個人。
他的臉上，沒有了她熟悉的那種、帶著點輕佻的笑。
那笑，從前總讓她又想揍他，又有點……心跳。
現在，那張臉，安安靜靜的，像是被什麼，抽走了所有的神采。
胡苓的心，不爭氣地，揪了一下。
她想起那天在黃金屋，她問他「你需要時間「，他說「我需要時間，一個人想清楚「。
然後，他消失了五天。
五天，就想了這麼個結果出來。
拎著一包傷藥，站在往生堂門口，被胡桃拿掃把指著，還乖乖地，一步都不往門裡邁。
胡苓看著他那副樣子，忽然覺得，又氣，又有點，想笑。
……
胡桃到底還是沒讓他進門。
「藥留下，人滾。「她把掃把往地上一頓，下巴揚得老高，「往生堂不歡迎橘子頭。「
達達利亞看了胡苓一眼。
只一眼。
很輕，很快，像怕驚動什麼。
然後他垂下眼，說了一個字：
「好。「
他轉身，走了。
那身愚人眾的制服，消失在巷口，沒再回頭。
胡苓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忽然很想叫住他。
可她張了張嘴，到底，什麼都沒說。
她只是低下頭，看著腳邊那一大包，碼得整整齊齊的傷藥。
那行「外敷，一日兩次，別碰水「，還露在最上面。
胡苓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
第二天，往生堂門口，多了一束花。
冰霧花。
至冬國特有的那種，花瓣是冷的，結著細霜，在雪原上能開得剔透。可這裡是璃月，海風一吹，日頭一曬，那束花，已經軟塌塌地，蔫在了石階上。
花瓣上的霜，早就化了，滴在青石板上，像一灘沒擦乾淨的水。
胡苓站在門口，看了那束花很久。
她當然認得這花。
可眼前這一束，不一樣。
帶著雪原的冷，和某個笨蛋，想送給她的心。
胡桃湊過來，用掃把頭戳了戳那朵蔫掉的花。
「嘖。「胡桃撇撇嘴，「至冬人送花都送不明白。這花在我們璃月，活不過半天。「
胡苓沒說話。
她蹲下身，把花撿了起來。
花杆還是涼的。
她把花拿進屋，找了一隻空瓶子，裝了點水，插進去。
胡桃倚在門邊，看著她的動作，欲言又止。
「……苓苓，那東西，一會兒就化了。「
「我知道。「胡苓說，「就是……先放著。「
胡桃沒再說什麼。
那束冰霧花，在瓶子裡，撐到黃昏，到底還是，全化了。
只剩下一根光禿禿的花杆，立在清水裡。
胡苓看了它一眼，沒捨得扔。
……
第三天，北國銀行的人來了。
一個穿著北國銀行制服的辦事員，懷裡抱著一摞紙，在門口探頭探腦，看著挺為難。
「請問……胡苓小姐在嗎？「
胡桃第一個衝出去：「幹嘛？北國銀行的！又來搞什麼花樣！「
「這個……「辦事員把那一摞紙往前一遞，「是我們……達達利亞先生，讓我送來的。「
胡桃接過來一看，眉頭皺成一團。
「《璃月至冬殯葬文化對比研究》？「她念出封面的字，聲音都拔高了，「這什麼玩意兒？「
胡苓走過來，接過了那一摞紙。
手稿。
厚厚的一沓，用細麻繩捆著，封面是手寫的字。那字歪歪扭扭，有的筆畫還連在一起，一看就是寫字的人，沒怎麼練過毛筆。
胡苓翻開第一頁。
「璃月和至冬，都是很講規矩的地方。只是講規矩的方式，不太一樣。「
她挑了挑眉。
行，開場白還算像人話。
再往下翻。
「璃月人死了，要燒紙，要上香，要請往生堂。至冬人死了……「胡苓頓了一下，念出聲，「'至冬人死了，要埋在雪裡，等春天。'「
「……「
她盯著那句「等春天「，沉默了三秒。
胡苓，一個前世考古過所有至冬相關設定的人，敢拿性命擔保，至冬國的殯葬，絕對不是「埋在雪裡等春天「這麼一回事。
這人，根本就是瞎寫的。
「而且。「胡苓翻到第二頁，指著其中一行，「這個字，是錯別字吧。「
胡桃湊過來看。
「哪個？「
「'奠'字，他寫成了'尊'字。「胡苓面無表情，「'一尊往生'，他大概是以為，往生堂的客人，都是要供起來的。「
胡桃「噗「地笑出了聲。
「哈哈哈哈，這個橘子頭……「她笑得直不起腰，「在璃月混了這麼久，連個'奠'字都不會寫，還好意思寫殯葬研究！「
胡苓沒笑。
她繼續往下翻。
越翻，越好笑。
這人把往生堂的火蝴蝶，當成是真的蝴蝶，專門寫了一大段，論證「往生堂里飛著的火蝴蝶，一定是往生堂用來給亡魂帶路的靈獸「。
還建議往生堂，「可以多養幾隻「。
胡苓差點被口水嗆到。
養什麼養。
那是我放的火蝶，是我的槍尖冒出來的火。
還靈獸。
……
可翻著翻著，胡苓的手，就慢了下來。
錯字連篇。
邏輯混亂。
東一句，西一句。上一頁還在寫璃月的棺木材質，下一頁就突然開始夸至冬的雪景「很適合睡覺「。
可是。
這份手稿，足足兩萬字。
兩萬字。
一個連「奠「字都能寫錯的人。一個連璃月殯葬的門都沒摸到的人。一個愚人眾的執行官，一個戰鬥狂。
寫了，兩萬字。
胡苓忽然有點看不進去了。
她把視線從紙頁上移開，落到封面上，那個歪歪扭扭的標題上。
她好像，能想像出那個人，趴在北國銀行的書桌前，咬著筆桿，一筆一划，把這些字，一個，一個，摳出來的樣子。
……
最後一頁，只有一句話。
字，還是那麼丑。
「你願意收下我這份契約嗎？「
胡苓捧著那沓手稿，手指，微微收緊了。
追妻火葬場？
她前世刷了那麼多狗血文，這五個字，她熟得很。
可當這五個字，真真切切地，落到她自己頭上的時候，她才知道，這「火葬場「里燒的，不只是那個追妻的人。
還有她自己。
攻略值，好感度，支線任務。
前世那些用來算計「怎麼把紙片人好感刷滿「的詞兒，這會兒，全都不管用了。
因為眼前這個人，不是紙片。
他會寫字丑得讓人發笑，會送花送到被曬化，會站在門口，被掃把指著，還一步都不敢邁進來。
胡苓忽然覺得，自己那點氣，好像，正一點點地，往下掉。
……
胡桃在一旁，一直沒出聲。
她看著妹妹的臉，看著她的表情，從面無表情，到微微怔住，再到……那點她自己都未必察覺的，淡淡紅暈。
胡桃嘆了口氣。
她把掃把，慢慢靠回了牆角。
「……下次讓他進來吧。「
胡苓抬頭驚訝的看向姐姐。
「但是！「胡桃豎起一根手指，「不准靠近超過一米。一米，聽見沒有。敢越界，掃把伺候。「
胡桃說完，背過身去，小聲嘟囔：
「哼……寫手稿……這種招數，我怎麼沒想到……「
胡苓沒聽見她後面那句。
她只是低下頭，又看了一眼手稿的最後一頁。
那行字，還安安靜靜地，躺在紙頁上。
「你願意收下我這份契約嗎？「
收不收呢。
胡苓，還沒想好。
可她忽然發現，自己，好像沒那麼生氣了。
……
那天下午，達達利亞又來了。
這回，他沒有帶包袱，沒有帶花，沒有帶手稿。
他就空著手，站在往生堂門口，站得筆直。
胡桃隔著門檻，斜眼看他。
「進來可以。「胡桃叉著腰，「但我剛才說的話，你聽清楚了？一米。「
「聽清楚了。「達達利亞說。
他看向胡苓。
胡苓抱著那沓手稿，站在院子裡，也看著他。
兩個人，隔著半個院子，誰都沒有先動。
過了好一會兒，胡苓才開口，聲音很輕：
「……進來吧。「
達達利亞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邁過門檻，一步，一步，朝她走來。
胡桃在一旁，緊緊盯著，手裡還攥著那根掃把，隨時準備出手。
達達利亞在離胡苓，還有一步遠的地方，停住了。
恰好，一米。
「我寫得不好。「他說，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字也丑。「
「但我寫的時候，是認真的。「
胡苓抬頭看他。
「我知道。「
達達利亞愣住了。
胡苓把手稿，抱緊了一點。
「所以……我還沒想好，要不要收。「她說，「你再等等。「
達達利亞站在原地，看著她，忽然，很輕地，笑了一下。
那笑，沒有從前那種輕佻，只有一點，小心翼翼的，如釋重負。
「好。「他說，「我等。「
胡桃在旁邊，翻了個白眼，背過身去，把掃把往肩上一扛。
「這還差不多。「
……
夜裡，胡苓坐在窗前，把那沓手稿，又從頭翻了一遍。
錯字還是錯字。
邏輯還是混亂。
可她翻到最後一頁，盯著那行「你願意收下我這份契約嗎「，看了很久。
她把臉埋進手稿里，聞了聞。
紙頁上，有淡淡的，北國的雪松味。
胡苓沒忍住，笑了一下。
又氣，又好笑。
這個人，怎麼笨成這樣。
可又笨得，讓人心裡，軟乎乎的。
她想，明天，他要是再來……
她就，再讓他，多等一天。
窗外的月亮，慢慢爬了上來。
胡苓正蹲在院子裡，給一株快被曬死的薄荷澆水。她聽見門外的腳步聲，很輕，很穩，然後，停住了。
她沒抬頭。
「苓苓。「胡桃的聲音從堂里飄出來，還帶著點沒睡醒的鼻音，「誰在門口？「
胡苓這才抬起頭。
然後，她看見了那個人。
橘色的短髮，沾著點清晨的露水。藍色的眼睛，在晨光里顯得格外乾淨。他站在門口，沒進來，手裡，提著一個大得誇張的包袱。
是達達利亞。
胡苓手裡的水瓢，僵在半空。
……
「你還有臉來——「
胡桃的反應，比她快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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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橘子頭！「胡桃的梅花瞳里，幾乎要噴出火來，「你還有臉來我們往生堂！你知不知道我妹妹——「
「胡堂主「達達利亞開口，聲音有點啞，「我是來送藥的。「
「送什麼藥？我們往生堂不缺藥！我們自己就是做這一行的！「
「她上次的腿傷。「達達利亞說。
胡桃的掃把，僵了一下。
達達利亞沒有等她再開口。他把那個大包袱，放在門檻外的石階上，解開。
裡面，是一大包藥。
至冬國的傷藥，用油紙包著，一包一包，碼得整整齊齊。還有幾瓶看不出名堂的膏藥，和一卷乾淨的繃帶。
「傷在腿上，走路會牽動。「達達利亞垂著眼，聲音低低的，「這些，能好得快一點。「
胡桃盯著那堆藥，懷疑地眯起眼，用掃把尖，挑了一包起來，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
「我怎麼知道，這不是毒藥。「她哼了一聲，「你的東西，本堂主可不放心。「
「不是毒藥。「達達利亞說，「你可以先拿去，讓不卜廬的白朮先生驗過。「
「那還用你說！「胡桃把藥包扔回包袱里，「不用驗，本堂主一眼就能看出——「
她頓了頓，沒把話說完。
因為那堆藥里，最上面一包，用細細的炭筆，寫著幾個歪歪扭扭的小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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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敷，一日兩次。別碰水。「
胡桃盯著那行字，難得地，沒再開口。
……
胡苓一直沒有說話。
她站在院子裡，隔著半個院子，看著門口的那個人。
他的臉上，沒有了她熟悉的那種、帶著點輕佻的笑。
那笑，從前總讓她又想揍他，又有點……心跳。
現在，那張臉，安安靜靜的，像是被什麼，抽走了所有的神采。
胡苓的心，不爭氣地，揪了一下。
她想起那天在黃金屋，她問他「你需要時間「，他說「我需要時間，一個人想清楚「。
然後，他消失了五天。
五天，就想了這麼個結果出來。
拎著一包傷藥，站在往生堂門口，被胡桃拿掃把指著，還乖乖地，一步都不往門裡邁。
胡苓看著他那副樣子，忽然覺得，又氣，又有點，想笑。
……
胡桃到底還是沒讓他進門。
「藥留下，人滾。「她把掃把往地上一頓，下巴揚得老高，「往生堂不歡迎橘子頭。「
達達利亞看了胡苓一眼。
只一眼。
很輕，很快，像怕驚動什麼。
然後他垂下眼，說了一個字：
「好。「
他轉身，走了。
那身愚人眾的制服，消失在巷口，沒再回頭。
胡苓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忽然很想叫住他。
可她張了張嘴，到底，什麼都沒說。
她只是低下頭，看著腳邊那一大包，碼得整整齊齊的傷藥。
那行「外敷，一日兩次，別碰水「，還露在最上面。
胡苓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
第二天，往生堂門口，多了一束花。
冰霧花。
至冬國特有的那種，花瓣是冷的，結著細霜，在雪原上能開得剔透。可這裡是璃月，海風一吹，日頭一曬，那束花，已經軟塌塌地，蔫在了石階上。
花瓣上的霜，早就化了，滴在青石板上，像一灘沒擦乾淨的水。
胡苓站在門口，看了那束花很久。
她當然認得這花。
可眼前這一束，不一樣。
帶著雪原的冷，和某個笨蛋，想送給她的心。
胡桃湊過來，用掃把頭戳了戳那朵蔫掉的花。
「嘖。「胡桃撇撇嘴，「至冬人送花都送不明白。這花在我們璃月，活不過半天。「
胡苓沒說話。
她蹲下身，把花撿了起來。
花杆還是涼的。
她把花拿進屋，找了一隻空瓶子，裝了點水，插進去。
胡桃倚在門邊，看著她的動作，欲言又止。
「……苓苓，那東西，一會兒就化了。「
「我知道。「胡苓說，「就是……先放著。「
胡桃沒再說什麼。
那束冰霧花，在瓶子裡，撐到黃昏，到底還是，全化了。
只剩下一根光禿禿的花杆，立在清水裡。
胡苓看了它一眼，沒捨得扔。
……
第三天，北國銀行的人來了。
一個穿著北國銀行制服的辦事員，懷裡抱著一摞紙，在門口探頭探腦，看著挺為難。
「請問……胡苓小姐在嗎？「
胡桃第一個衝出去：「幹嘛？北國銀行的！又來搞什麼花樣！「
「這個……「辦事員把那一摞紙往前一遞，「是我們……達達利亞先生，讓我送來的。「
胡桃接過來一看，眉頭皺成一團。
「《璃月至冬殯葬文化對比研究》？「她念出封面的字，聲音都拔高了，「這什麼玩意兒？「
胡苓走過來，接過了那一摞紙。
手稿。
厚厚的一沓，用細麻繩捆著，封面是手寫的字。那字歪歪扭扭，有的筆畫還連在一起，一看就是寫字的人，沒怎麼練過毛筆。
胡苓翻開第一頁。
「璃月和至冬，都是很講規矩的地方。只是講規矩的方式，不太一樣。「
她挑了挑眉。
行，開場白還算像人話。
再往下翻。
「璃月人死了，要燒紙，要上香，要請往生堂。至冬人死了……「胡苓頓了一下，念出聲，「'至冬人死了，要埋在雪裡，等春天。'「
「……「
她盯著那句「等春天「，沉默了三秒。
胡苓，一個前世考古過所有至冬相關設定的人，敢拿性命擔保，至冬國的殯葬，絕對不是「埋在雪裡等春天「這麼一回事。
這人，根本就是瞎寫的。
「而且。「胡苓翻到第二頁，指著其中一行，「這個字，是錯別字吧。「
胡桃湊過來看。
「哪個？「
「'奠'字，他寫成了'尊'字。「胡苓面無表情，「'一尊往生'，他大概是以為，往生堂的客人，都是要供起來的。「
胡桃「噗「地笑出了聲。
「哈哈哈哈，這個橘子頭……「她笑得直不起腰，「在璃月混了這麼久，連個'奠'字都不會寫，還好意思寫殯葬研究！「
胡苓沒笑。
她繼續往下翻。
越翻，越好笑。
這人把往生堂的火蝴蝶，當成是真的蝴蝶，專門寫了一大段，論證「往生堂里飛著的火蝴蝶，一定是往生堂用來給亡魂帶路的靈獸「。
還建議往生堂，「可以多養幾隻「。
胡苓差點被口水嗆到。
養什麼養。
那是我放的火蝶，是我的槍尖冒出來的火。
還靈獸。
……
可翻著翻著，胡苓的手，就慢了下來。
錯字連篇。
邏輯混亂。
東一句，西一句。上一頁還在寫璃月的棺木材質，下一頁就突然開始夸至冬的雪景「很適合睡覺「。
可是。
這份手稿，足足兩萬字。
兩萬字。
一個連「奠「字都能寫錯的人。一個連璃月殯葬的門都沒摸到的人。一個愚人眾的執行官，一個戰鬥狂。
寫了，兩萬字。
胡苓忽然有點看不進去了。
她把視線從紙頁上移開，落到封面上，那個歪歪扭扭的標題上。
她好像，能想像出那個人，趴在北國銀行的書桌前，咬著筆桿，一筆一划，把這些字，一個，一個，摳出來的樣子。
……
最後一頁，只有一句話。
字，還是那麼丑。
「你願意收下我這份契約嗎？「
胡苓捧著那沓手稿，手指，微微收緊了。
追妻火葬場？
她前世刷了那麼多狗血文，這五個字，她熟得很。
可當這五個字，真真切切地，落到她自己頭上的時候，她才知道，這「火葬場「里燒的，不只是那個追妻的人。
還有她自己。
攻略值，好感度，支線任務。
前世那些用來算計「怎麼把紙片人好感刷滿「的詞兒，這會兒，全都不管用了。
因為眼前這個人，不是紙片。
他會寫字丑得讓人發笑，會送花送到被曬化，會站在門口，被掃把指著，還一步都不敢邁進來。
胡苓忽然覺得，自己那點氣，好像，正一點點地，往下掉。
……
胡桃在一旁，一直沒出聲。
她看著妹妹的臉，看著她的表情，從面無表情，到微微怔住，再到……那點她自己都未必察覺的，淡淡紅暈。
胡桃嘆了口氣。
她把掃把，慢慢靠回了牆角。
「……下次讓他進來吧。「
胡苓抬頭驚訝的看向姐姐。
「但是！「胡桃豎起一根手指，「不准靠近超過一米。一米，聽見沒有。敢越界，掃把伺候。「
胡桃說完，背過身去，小聲嘟囔：
「哼……寫手稿……這種招數，我怎麼沒想到……「
胡苓沒聽見她後面那句。
她只是低下頭，又看了一眼手稿的最後一頁。
那行字，還安安靜靜地，躺在紙頁上。
「你願意收下我這份契約嗎？「
收不收呢。
胡苓，還沒想好。
可她忽然發現，自己，好像沒那麼生氣了。
……
那天下午，達達利亞又來了。
這回，他沒有帶包袱，沒有帶花，沒有帶手稿。
他就空著手，站在往生堂門口，站得筆直。
胡桃隔著門檻，斜眼看他。
「進來可以。「胡桃叉著腰，「但我剛才說的話，你聽清楚了？一米。「
「聽清楚了。「達達利亞說。
他看向胡苓。
胡苓抱著那沓手稿，站在院子裡，也看著他。
兩個人，隔著半個院子，誰都沒有先動。
過了好一會兒，胡苓才開口，聲音很輕：
「……進來吧。「
達達利亞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邁過門檻，一步，一步，朝她走來。
胡桃在一旁，緊緊盯著，手裡還攥著那根掃把，隨時準備出手。
達達利亞在離胡苓，還有一步遠的地方，停住了。
恰好，一米。
「我寫得不好。「他說，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字也丑。「
「但我寫的時候，是認真的。「
胡苓抬頭看他。
「我知道。「
達達利亞愣住了。
胡苓把手稿，抱緊了一點。
「所以……我還沒想好，要不要收。「她說，「你再等等。「
達達利亞站在原地，看著她，忽然，很輕地，笑了一下。
那笑，沒有從前那種輕佻，只有一點，小心翼翼的，如釋重負。
「好。「他說，「我等。「
胡桃在旁邊，翻了個白眼，背過身去，把掃把往肩上一扛。
「這還差不多。「
……
夜裡，胡苓坐在窗前，把那沓手稿，又從頭翻了一遍。
錯字還是錯字。
邏輯還是混亂。
可她翻到最後一頁，盯著那行「你願意收下我這份契約嗎「，看了很久。
她把臉埋進手稿里，聞了聞。
紙頁上，有淡淡的，北國的雪松味。
胡苓沒忍住，笑了一下。
又氣，又好笑。
這個人，怎麼笨成這樣。
可又笨得，讓人心裡，軟乎乎的。
她想，明天，他要是再來……
她就，再讓他，多等一天。
窗外的月亮，慢慢爬了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