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廢墟上的沉默
從黃金屋出來，胡苓沒有回頭。
她也沒有再去看達達利亞。
兩個人之間，隔著一扇重新合上的巨門。門裡是晃眼的金，門外，是漫上來的夜。
胡苓順著台階，一步一步，往下走。
小腿還有點疼。前些日子的腿傷，一直沒怎麼好利索。這會兒風一吹，褲腿貼著傷口，又隱隱發麻。
她走得很慢。
璃月港的夜，比她來時安靜。
攤子收了，燈還亮著幾盞。港口的船也都歇了，只有桅杆上的燈，隨著海浪，一晃，一晃。巡邏的千岩軍從對面走來，沖她點了點頭。胡苓也點點頭。
她沒說話。
她怕自己一開口，聲音會抖。
夜風從海面吹過來，帶著點鹹味，吹亂了她的頭髮。她抬手，把鬢角那縷髮絲，別到耳後，指尖無意間，碰到了發間那枚蝴蝶髮飾。
冰冰涼涼的。
胡桃送她的那枚，她戴了十幾年，從沒摘下來過。
她摸著那點涼，忽然就有點想哭。
……
回到往生堂的時候，已經很晚。
大堂里點著一盞燈。胡桃坐在門檻上，抱著膝蓋，聽見腳步聲，噌地抬起頭。
「苓苓。「
胡桃站起身，朝她跑來。跑了兩步，又硬生生停住，借著那點燈，把胡苓從頭看到腳。
胡苓知道，自己這會兒的樣子，一定不好看。
頭髮被風吹散了，領口也亂著。至於眼睛，她不敢想。
「我回來了，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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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桃盯著她，嘴巴動了動，像有一肚子話要問。
最後，只「嗯「了一聲。
「回來就好。「胡桃說，「吃飯了沒？我給你留了半碗桂花羹，在灶上溫著。「
胡苓搖頭。
「我不餓。「
「不餓也吃點。「胡桃二話不說，拉過她的手，「手這麼涼。走了多遠的路？「
胡苓沒答。
她任由胡桃牽著，跨過門檻，往堂里走。胡桃的手，小小的，熱乎乎的，握著她的手指，握得很緊，像怕一鬆手，人就不見了。
路過堂屋的時候，七七不知從哪兒冒了出來。
小殭屍站在陰影里，仰著頭，看著胡苓，一句話也不說。
過了幾秒，她把手伸進懷裡，掏啊掏，掏出一盒椰奶，遞到胡苓面前。
「你。「七七說，「看起來，不太開心。「
胡苓怔了一下。
「……沒有。「她接過椰奶，「謝謝七七。「
七七沒說話，又退回了陰影里，只剩下一雙眼睛，在暗處，亮晶晶地看著她。
胡桃在旁邊，難得地沒跟七七拌嘴。
路過院子的時候，胡苓瞥見鍾離房間的窗子，還亮著一點光。
這個時辰，客卿居然還沒睡。
胡苓沒敢多看。
她有點怕。怕鍾離那雙什麼都看得明白的眼睛，會從她臉上，看出點什麼來。
……
此後幾天，達達利亞再沒有出現在往生堂門口。
一天，兩天，三天。
往生堂的清晨，還和從前一樣。香在燒，夥計在掃落葉，胡桃在帳房裡核對著什麼，偶爾探出頭來，沖胡苓喊一句「苓苓，幫我把那本帳拿過來。「
日子像水一樣，照舊流著。
可胡苓知道，有一樣東西，不一樣了。
她每天，都會在某個時刻，不自覺地，朝北國銀行的方向，看一眼。
有時是清晨開窗的時候。有時是午後站在門口的時候。有時，是她練完槍、坐在後院石階上擦汗的時候。
那個方向，什麼也沒有。
沒有那個橘色頭髮的身影，沒有那身愚人眾的制服。那個總愛在門口「順路經過「的人，也沒了蹤影。要知道，往生堂，可是在璃月港最偏的角落。
胡苓把視線收回來。
她想，這算什麼。
前世她追更，追到作者斷更，好歹還能在評論區說兩句「鴿子「。現在倒好，她把自己最大的秘密、最要命的底牌，全都攤在了那個人面前，換來的，是人間蒸發。
已讀不回，也不過如此。
好感度，大概是跌穿地板了吧。
胡苓在心裡，把這輩子學過的髒話，都過了一遍。
最後，一個都沒罵出來。
她只是把槍往地上一頓，槍尾磕在青石板上，發出很輕的一聲響。
有一回，她去碼頭，取往生堂訂的木材。
回來的路上，不知怎麼，就繞到了北國銀行那條街。
銀行的門，還和從前一樣，冷冰冰地關著。
胡苓在街對面，站了一會兒。
她忽然覺得自己這樣，挺沒出息的。
她轉過身，走了。
……
練槍的時候，胡苓頭一回，走神了。
她對著後院那棵老槐樹，戳了三百下。鍾離教的，每天對同一塊石頭戳一百下，練的是「專注「。
可這三百下里，她戳歪了，整整七下。
槍尖偏出去，在樹皮上劃出幾道歪斜的白痕。
胡苓盯著那幾道痕，發了一會兒呆。
她抬手，又試了一次。
槍尖一抖，本應抖出一串火蝶。
可這回，只顫巍巍地，抖出了幾點火星，翅膀都亮不起來。
胡苓盯著那點將滅未滅的火光，怔住了。
她的火蝶，從來都是最亮最烈的。
什麼時候，成了這副模樣。
「心不在焉。「
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胡苓回頭，是鍾離。
他站在廊下，手裡端著一盞茶，不知道在那兒看了多久。
「鍾離先生。「胡苓垂下眼，「我……「
「你的槍法，沒有退步。「鍾離說，「退步的，是你的心。「
胡苓沒說話。
鍾離也沒有追問。他只是看著她，那雙金色的眼睛，平靜得，像一面照不見底的深潭。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聲音很輕：
「有些事，急不得。「
「讓時間去說話。「
胡苓怔怔地看著他。
她總覺得，鍾離好像，什麼都知道。
可鍾離沒有再說下去。他轉身，走迴廊下，只留下一句，飄散在風裡：
「往生堂的門，一直開著。「
……
胡桃也不是沒試過，逗她開心。
第四天，胡桃搬出一整套往生堂的促銷話術，說要給胡苓表演一段「如何把一口棺材賣出花來「。
胡苓看著她，很想配合地，笑一笑。
可嘴角，怎麼都翹不起來。
胡桃演到一半，自己先泄了氣，一屁股坐在地上，嘟囔了一句：
「……這招，以前可好使了。「
胡苓蹲下身，摸了摸她的頭。
「姐姐，我沒事。「
「騙人。「胡桃說。
……
胡桃是第五天才開口問的。
那天下午，胡苓在院子裡曬藥材。往生堂的安神香，有一味要趁日頭翻曬，不然會返潮。她蹲在那兒，把一撮一撮的藥材，攤開，攤得很慢。
胡桃從她身後走過來，悄沒聲地，在她旁邊蹲下。
「苓苓。「
「嗯？「
「你最近，是不是……「胡桃歪著頭看她，「跟那個橘子頭，吵架了？「
胡苓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
「沒有。「
「你撒謊。「胡桃湊近了，兩顆小虎牙在日光下閃了閃，「你這兩天，老是往北邊看。北邊有什麼？北國銀行。北國銀行有什麼？「
「姐姐。「
胡苓打斷她，聲音很輕。
「比吵架嚴重。「
胡桃一下子安靜了。
她蹲在那兒，盯著胡苓的側臉，看了好一會兒。
胡苓沒有抬頭，繼續翻她的藥材。一片一片，翻得極慢。
她等著胡桃追根究底。以胡桃的性子，不把「到底怎麼了「問出個一二三來，是不會罷休的。
可胡桃沒有問。
她只是「哦「了一聲，然後伸出手，在胡苓腦袋上，很輕地，揉了揉。
「不想說，就不說。「
胡苓愣住了。
她轉頭去看胡桃。
胡桃已經站起身，拍了拍裙擺上的灰，恢復了那副沒心沒肺的樣子，沖她笑。
「走，姐帶你去萬民堂。香菱前幾天說新研究了一道菜，正好去試毒——哦不，試吃。「
胡苓張了張嘴。
她想說「我不想去「。可對上胡桃那雙眼睛，到底，還是把話咽了回去。
「……好。「
……
那天晚上，胡桃比平時，更黏人。
吃飯的時候，一個勁兒地給胡苓夾菜。回家的路上，非要牽著她的手，甩來甩去，像小時候那樣。到了家，又抱著她，把她按在懷裡，下巴擱在她頭頂上。
「苓苓。「胡桃的聲音，悶悶的，「你身上涼。是不是又沒蓋好被子。「
「夏天了，姐姐。「
「夏天怎麼了。「胡桃理直氣壯，「我們往生堂的人，最不能受涼。寒氣入體，是要折壽的。「
胡苓：「……「
行。
你說是就是吧。
她沒掙扎，任由著胡桃抱著。
胡桃身上，有往生堂安神香的味道，還混著一點桂花糖的甜。
這味道，她聞了十四年。
聞著聞著，胡苓的眼眶，忽然就有點發酸。
她趕緊把臉，往胡桃懷裡埋了埋。
……
半夜，胡苓沒睡著。
她睜著眼睛，望著頭頂的帳子，聽窗外的風，一陣，一陣。
胡桃背對著她，呼吸聲，也很輕。
輕得不像是睡著了。
「姐姐。「
胡苓很小聲地，喊了一句。
「……嗯。「
果然沒睡著。
「你怎麼還不睡。「胡苓問。
「睡不著。「胡桃的聲音，從黑暗裡傳來，「苓苓不睡，姐姐也睡不著。「
胡苓沒說話。
過了很久，很久。
久到胡苓以為，胡桃已經睡了。
胡桃忽然開口：
「苓苓。「
「嗯？「
「不管發生什麼。「
胡桃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
「姐姐永遠站在你這邊。「
「哪怕對手，是愚人眾。「
胡苓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她張了張嘴，喉嚨里，像堵了團棉花，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她想說：姐姐，你知不知道，愚人眾有多可怕。
她想說：那個人，他不是壞人。
她想說：可我，也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他了。
最後，她什麼都沒說。
她只是翻過身，抱住了胡桃。
抱得很緊，很緊。
胡桃回抱住她，一下，一下，拍著她的背。
「睡吧。「胡桃說，「天亮了，姐給你做桂花糖水。「
「明天開始，姐幫你盯著那個橘子頭。「
胡苓把臉埋進姐姐的懷裡，悶悶地，應了一聲。
「嗯。「
窗外的風，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
……
天快亮的時候，胡苓做了一個夢。
夢裡，她又回到了黃金屋。
那個人站在金色的光里，背對著她，橘色的頭髮，在長明燈下，泛著暖光。
她朝他走過去，想喊他的名字。
可一張嘴，卻什麼聲音都發不出來。
然後，她醒了。
天邊，剛泛起一點魚肚白。
胡苓躺在床上，望著那點光，忽然很想知道——
今天，往生堂的門口，會不會有人。
她也沒有再去看達達利亞。
兩個人之間，隔著一扇重新合上的巨門。門裡是晃眼的金，門外，是漫上來的夜。
胡苓順著台階，一步一步，往下走。
小腿還有點疼。前些日子的腿傷，一直沒怎麼好利索。這會兒風一吹，褲腿貼著傷口，又隱隱發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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攤子收了，燈還亮著幾盞。港口的船也都歇了，只有桅杆上的燈，隨著海浪，一晃，一晃。巡邏的千岩軍從對面走來，沖她點了點頭。胡苓也點點頭。
她沒說話。
她怕自己一開口，聲音會抖。
夜風從海面吹過來，帶著點鹹味，吹亂了她的頭髮。她抬手，把鬢角那縷髮絲，別到耳後，指尖無意間，碰到了發間那枚蝴蝶髮飾。
冰冰涼涼的。
胡桃送她的那枚，她戴了十幾年，從沒摘下來過。
她摸著那點涼，忽然就有點想哭。
……
回到往生堂的時候，已經很晚。
大堂里點著一盞燈。胡桃坐在門檻上，抱著膝蓋，聽見腳步聲，噌地抬起頭。
「苓苓。「
胡桃站起身，朝她跑來。跑了兩步，又硬生生停住，借著那點燈，把胡苓從頭看到腳。
胡苓知道，自己這會兒的樣子，一定不好看。
頭髮被風吹散了，領口也亂著。至於眼睛，她不敢想。
「我回來了，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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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桃盯著她，嘴巴動了動，像有一肚子話要問。
最後，只「嗯「了一聲。
「回來就好。「胡桃說，「吃飯了沒？我給你留了半碗桂花羹，在灶上溫著。「
胡苓搖頭。
「我不餓。「
「不餓也吃點。「胡桃二話不說，拉過她的手，「手這麼涼。走了多遠的路？「
胡苓沒答。
她任由胡桃牽著，跨過門檻，往堂里走。胡桃的手，小小的，熱乎乎的，握著她的手指，握得很緊，像怕一鬆手，人就不見了。
路過堂屋的時候，七七不知從哪兒冒了出來。
小殭屍站在陰影里，仰著頭，看著胡苓，一句話也不說。
過了幾秒，她把手伸進懷裡，掏啊掏，掏出一盒椰奶，遞到胡苓面前。
「你。「七七說，「看起來，不太開心。「
胡苓怔了一下。
「……沒有。「她接過椰奶，「謝謝七七。「
七七沒說話，又退回了陰影里，只剩下一雙眼睛，在暗處，亮晶晶地看著她。
胡桃在旁邊，難得地沒跟七七拌嘴。
路過院子的時候，胡苓瞥見鍾離房間的窗子，還亮著一點光。
這個時辰，客卿居然還沒睡。
胡苓沒敢多看。
她有點怕。怕鍾離那雙什麼都看得明白的眼睛，會從她臉上，看出點什麼來。
……
此後幾天，達達利亞再沒有出現在往生堂門口。
一天，兩天，三天。
往生堂的清晨，還和從前一樣。香在燒，夥計在掃落葉，胡桃在帳房裡核對著什麼，偶爾探出頭來，沖胡苓喊一句「苓苓，幫我把那本帳拿過來。「
日子像水一樣，照舊流著。
可胡苓知道，有一樣東西，不一樣了。
她每天，都會在某個時刻，不自覺地，朝北國銀行的方向，看一眼。
有時是清晨開窗的時候。有時是午後站在門口的時候。有時，是她練完槍、坐在後院石階上擦汗的時候。
那個方向，什麼也沒有。
沒有那個橘色頭髮的身影，沒有那身愚人眾的制服。那個總愛在門口「順路經過「的人，也沒了蹤影。要知道，往生堂，可是在璃月港最偏的角落。
胡苓把視線收回來。
她想，這算什麼。
前世她追更，追到作者斷更，好歹還能在評論區說兩句「鴿子「。現在倒好，她把自己最大的秘密、最要命的底牌，全都攤在了那個人面前，換來的，是人間蒸發。
已讀不回，也不過如此。
好感度，大概是跌穿地板了吧。
胡苓在心裡，把這輩子學過的髒話，都過了一遍。
最後，一個都沒罵出來。
她只是把槍往地上一頓，槍尾磕在青石板上，發出很輕的一聲響。
有一回，她去碼頭，取往生堂訂的木材。
回來的路上，不知怎麼，就繞到了北國銀行那條街。
銀行的門，還和從前一樣，冷冰冰地關著。
胡苓在街對面，站了一會兒。
她忽然覺得自己這樣，挺沒出息的。
她轉過身，走了。
……
練槍的時候，胡苓頭一回，走神了。
她對著後院那棵老槐樹，戳了三百下。鍾離教的，每天對同一塊石頭戳一百下，練的是「專注「。
可這三百下里，她戳歪了，整整七下。
槍尖偏出去，在樹皮上劃出幾道歪斜的白痕。
胡苓盯著那幾道痕，發了一會兒呆。
她抬手，又試了一次。
槍尖一抖，本應抖出一串火蝶。
可這回，只顫巍巍地，抖出了幾點火星，翅膀都亮不起來。
胡苓盯著那點將滅未滅的火光，怔住了。
她的火蝶，從來都是最亮最烈的。
什麼時候，成了這副模樣。
「心不在焉。「
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胡苓回頭，是鍾離。
他站在廊下，手裡端著一盞茶，不知道在那兒看了多久。
「鍾離先生。「胡苓垂下眼，「我……「
「你的槍法，沒有退步。「鍾離說，「退步的，是你的心。「
胡苓沒說話。
鍾離也沒有追問。他只是看著她，那雙金色的眼睛，平靜得，像一面照不見底的深潭。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聲音很輕：
「有些事，急不得。「
「讓時間去說話。「
胡苓怔怔地看著他。
她總覺得，鍾離好像，什麼都知道。
可鍾離沒有再說下去。他轉身，走迴廊下，只留下一句，飄散在風裡：
「往生堂的門，一直開著。「
……
胡桃也不是沒試過，逗她開心。
第四天，胡桃搬出一整套往生堂的促銷話術，說要給胡苓表演一段「如何把一口棺材賣出花來「。
胡苓看著她，很想配合地，笑一笑。
可嘴角，怎麼都翹不起來。
胡桃演到一半，自己先泄了氣，一屁股坐在地上，嘟囔了一句：
「……這招，以前可好使了。「
胡苓蹲下身，摸了摸她的頭。
「姐姐，我沒事。「
「騙人。「胡桃說。
……
胡桃是第五天才開口問的。
那天下午，胡苓在院子裡曬藥材。往生堂的安神香，有一味要趁日頭翻曬，不然會返潮。她蹲在那兒，把一撮一撮的藥材，攤開，攤得很慢。
胡桃從她身後走過來，悄沒聲地，在她旁邊蹲下。
「苓苓。「
「嗯？「
「你最近，是不是……「胡桃歪著頭看她，「跟那個橘子頭，吵架了？「
胡苓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
「沒有。「
「你撒謊。「胡桃湊近了，兩顆小虎牙在日光下閃了閃，「你這兩天，老是往北邊看。北邊有什麼？北國銀行。北國銀行有什麼？「
「姐姐。「
胡苓打斷她，聲音很輕。
「比吵架嚴重。「
胡桃一下子安靜了。
她蹲在那兒，盯著胡苓的側臉，看了好一會兒。
胡苓沒有抬頭，繼續翻她的藥材。一片一片，翻得極慢。
她等著胡桃追根究底。以胡桃的性子，不把「到底怎麼了「問出個一二三來，是不會罷休的。
可胡桃沒有問。
她只是「哦「了一聲，然後伸出手，在胡苓腦袋上，很輕地，揉了揉。
「不想說，就不說。「
胡苓愣住了。
她轉頭去看胡桃。
胡桃已經站起身，拍了拍裙擺上的灰，恢復了那副沒心沒肺的樣子，沖她笑。
「走，姐帶你去萬民堂。香菱前幾天說新研究了一道菜，正好去試毒——哦不，試吃。「
胡苓張了張嘴。
她想說「我不想去「。可對上胡桃那雙眼睛，到底，還是把話咽了回去。
「……好。「
……
那天晚上，胡桃比平時，更黏人。
吃飯的時候，一個勁兒地給胡苓夾菜。回家的路上，非要牽著她的手，甩來甩去，像小時候那樣。到了家，又抱著她，把她按在懷裡，下巴擱在她頭頂上。
「苓苓。「胡桃的聲音，悶悶的，「你身上涼。是不是又沒蓋好被子。「
「夏天了，姐姐。「
「夏天怎麼了。「胡桃理直氣壯，「我們往生堂的人，最不能受涼。寒氣入體，是要折壽的。「
胡苓：「……「
行。
你說是就是吧。
她沒掙扎，任由著胡桃抱著。
胡桃身上，有往生堂安神香的味道，還混著一點桂花糖的甜。
這味道，她聞了十四年。
聞著聞著，胡苓的眼眶，忽然就有點發酸。
她趕緊把臉，往胡桃懷裡埋了埋。
……
半夜，胡苓沒睡著。
她睜著眼睛，望著頭頂的帳子，聽窗外的風，一陣，一陣。
胡桃背對著她，呼吸聲，也很輕。
輕得不像是睡著了。
「姐姐。「
胡苓很小聲地，喊了一句。
「……嗯。「
果然沒睡著。
「你怎麼還不睡。「胡苓問。
「睡不著。「胡桃的聲音，從黑暗裡傳來，「苓苓不睡，姐姐也睡不著。「
胡苓沒說話。
過了很久，很久。
久到胡苓以為，胡桃已經睡了。
胡桃忽然開口：
「苓苓。「
「嗯？「
「不管發生什麼。「
胡桃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
「姐姐永遠站在你這邊。「
「哪怕對手，是愚人眾。「
胡苓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她張了張嘴，喉嚨里，像堵了團棉花，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她想說：姐姐，你知不知道，愚人眾有多可怕。
她想說：那個人，他不是壞人。
她想說：可我，也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他了。
最後，她什麼都沒說。
她只是翻過身，抱住了胡桃。
抱得很緊，很緊。
胡桃回抱住她，一下，一下，拍著她的背。
「睡吧。「胡桃說，「天亮了，姐給你做桂花糖水。「
「明天開始，姐幫你盯著那個橘子頭。「
胡苓把臉埋進姐姐的懷裡，悶悶地，應了一聲。
「嗯。「
窗外的風，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
……
天快亮的時候，胡苓做了一個夢。
夢裡，她又回到了黃金屋。
那個人站在金色的光里，背對著她，橘色的頭髮，在長明燈下，泛著暖光。
她朝他走過去，想喊他的名字。
可一張嘴，卻什麼聲音都發不出來。
然後，她醒了。
天邊，剛泛起一點魚肚白。
胡苓躺在床上，望著那點光，忽然很想知道——
今天，往生堂的門口，會不會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