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木槍與石頭(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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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苓練槍的第二個月,鍾離換了教法。

  那天清晨,天還沒亮透,胡苓抱著木槍摸到後院。鍾離已經站在院牆邊,負著手,眼睛看著那塊半人高的大青石。

  "鍾離先生。"

  鍾離沒應聲,只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看石頭。

  胡苓湊過去。

  石頭上,有人用炭筆畫了個圓圈。不大,就拳頭那麼點,正正畫在石頭正中央。

  "從今日起,對著這個圈,每天戳一百下。"鍾離說,"槍尖落進圈裡,才算數。偏一次,重來。"

  胡苓盯著那個圈,沉默了。

  一百下。

  就戳這破石頭?

  她這桿槍,將來是要打魔物、護姐姐的。現在倒好,出師未捷,先當起了鑿石工。

  "弟子明白。"她嘴上應得恭敬,心裡已經在腹誹。

  鍾離像看穿了她的心思,又補一句:"先用眼睛看。看準了,再出槍。"

  "鍾離先生,"胡苓到底沒忍住,"戳這個……有什麼用?"

  鍾離看了她一眼。

  "你問出槍時,眼睛看哪兒。"

  胡苓一愣:"看……看要打的東西。"

  "所以。"鍾離說,"先學會看。"

  他不再解釋,轉身走了。

  留胡苓一個,對著塊石頭,和石頭上一個孤零零的小圓圈。

  ……

  胡苓吐了口氣,握緊槍,對準那個圈。

  第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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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偏了。槍尖擦著圓圈邊滑過去,在青石上拉出一道白印。

  第二下。

  又偏了。

  第三下,第四下,第五下……

  胡苓越戳越急。

  這圈畫得小,手一抖就出界。她一個六歲小孩,胳膊上沒二兩肉,一桿比她高的槍端起來,能不抖?

  她咬著牙,一下一下地戳。戳到虎口發麻,胳膊酸得抬不起來,才數了數。

  一百下戳完,落進圈裡的,連一半都不到。

  得。

  這個"新手村任務",比她想的難。

  她盯著那塊石頭,越想越來氣。

  鍾離說"先學會看"。可她看得眼睛都快貼上去了,槍尖還是不聽使喚。手是抖的,腰是晃的,一槍出去,那圈就跟長了腿似的,怎麼都夠不著。

  這要是在遊戲裡,高低得是個"命中率-50%"的負面詞條。

  ……

  此後的日子,胡苓的生活,就剩下一件事:戳石頭。

  天不亮起來戳。練完基本功戳。臨睡前,還要握著槍,站在石頭前,對著那個圈比劃。

  胡桃照舊來。

  搬著她的小板凳,抱著食盒,攥著水壺,往院牆邊一坐,兩條小短腿晃啊晃。

  "苓苓加油!"她扯著嗓子喊,"今天戳進去幾下了?"

  "沒數。"

  "那我幫你數!"胡桃跳起來,湊到石頭邊,認認真真地看那圈白印,"一、二、三……哎呀,苓苓,你戳得好亂。"

  胡苓:"……"

  姐。

  我謝謝你。

  你這哪是監工,你這是在幫我公開處刑。

  "苓苓,你是不是餓了?"胡桃湊過來,翻開食盒,裡頭是兩塊還冒著熱氣的桂花糕,"先吃一口!吃飽了才有力氣戳!"

  "我不餓。"

  "那就喝口水!"胡桃又擰開水壺,舉到她嘴邊,"來,姐姐餵你!"

  胡苓躲不開,就著她的手灌了一口水。

  水是溫的,還帶著點甜味,大概是胡桃偷偷加了蜂蜜。

  行吧。

  這"妹控"的待遇,她先享受著。

  這丫頭天天雷打不動地來,比鍾離先生還準時。

  胡苓有時候想,要論"堅持"這件事,胡桃怕是比她強多了。

  一個九歲的丫頭,為了陪妹妹練槍,能天天天不亮就爬起來,端著小板凳,在後院守上一整天。

  這要是放在遊戲裡,得是個滿級的好感度。

  ……

  這天練到一半,胡苓正全神貫注瞄著那個圈,忽然,一雙手從背後環住了她的腰。

  "苓苓!在幹嘛!"

  胡苓整個人一激靈,手裡那桿槍"啪"地脫了手,砸在腳邊。

  她回頭。胡桃那張臉就貼在她肩膀邊上,兩顆小虎牙明晃晃地翹著,笑得沒心沒肺。

  "姐!"胡苓一口氣差點沒上來,"我要是手一抖,這槍就捅你身上了!"

  "哎呀,不會的~"胡桃渾然不覺,還伸手揉了揉她的腦袋,"我們苓苓練得好認真~姐姐看著可欣慰了~"

  胡苓被她揉得腦袋直晃。

  欣慰。

  你差點讓咱倆當場雙雙歸西,你說欣慰。

  "姐,你能不能……先鬆手。"

  "不松!"胡桃抱得更緊,下巴抵在她頭頂,"補點妹妹能量!姐姐今天還沒補呢!"

  胡苓仰頭看天。

  她有時候真懷疑,她這姐姐的生存本能,是不是全拿去換妹控屬性了。

  "苓苓,姐姐教你個秘訣!"胡桃忽然鬆開她,神神秘秘地湊到石頭前,"看我的!"

  她撿起那杆被摔在地上的木槍,也學著胡苓的樣子,對著那個圈,用力一戳。

  偏了。

  再戳。

  又偏了。

  "哎呀,這圈怎麼這麼難!"胡桃叉著腰,一臉不服氣,"爺爺教我的槍法,講究的是花里胡哨,可不是對著一塊石頭戳圈!"

  胡苓在旁邊看得想笑。

  姐。

  姐,你那套花槍,擱這兒,還不如老老實實戳圈。

  "一定是這槍有問題!"胡桃把槍塞回她手裡,理直氣壯,"我妹妹拿它練,已經是很給它面子了!"

  胡苓:"……"

  對對對,都是槍的鍋。

  正鬧著,鍾離不知什麼時候到了後院。

  他站在幾步外,看了一會兒,忽然開口:"腰塌了。"

  胡苓一個激靈,趕緊挺直了腰。

  "腳步虛了。"鍾離又說。

  胡苓重新站定,把重心沉下去。

  "今日就到這。"鍾離說,"明日,還是這個圈。"

  說完,他又走了。

  胡苓望著他的背影,摸了摸發酸的腰。

  這師父,來去都跟鬼一樣,一點動靜沒有。

  不過,他說的每句話,她都記下了。

  ……

  練得久了,胡苓出了一身汗。

  胡桃見狀,立刻放下手裡的東西,小跑著去井邊打來一盆水,又擰了條濕帕子,踮著腳往她臉上擦。

  "別動別動,姐姐給你擦擦。"胡桃擦得極認真,像在給什麼了不得的寶貝做保養,"我們苓苓練得這麼辛苦,姐姐心疼死了。"

  胡苓想躲,躲不開。

  那帕子帶著點涼意,貼在發燙的額頭上,倒真挺舒服。

  她半閉著眼,由著胡桃擺弄。

  "苓苓,"胡桃擦完,忽然小聲說,"你天天這麼練,累不累啊?"

  胡苓睜開眼,對上胡桃那雙寫滿心疼的眼睛。

  "不累。"她說。

  "騙人。"胡桃癟了癟嘴,"你晚上睡著了,胳膊都在抖。"

  胡苓沒說話。


  "鍾離先生教你的這套槍,姐姐幫不上忙。"胡桃把帕子搭在盆沿,蹲下來,認認真真地看著她,"但姐姐能陪著你。你戳石頭,姐姐就給你數著。你累趴下了,姐姐就背你回去。"

  她頓了頓,又補一句,聲音輕得像是自言自語:

  "所以苓苓,你可千萬別把身體練壞了。你還沒保護姐姐呢,先倒下了可不行。"

  胡苓的心,軟了一下。

  她伸手,摸了摸胡桃的腦袋。

  "知道了,姐。"

  ……

  日子一天天過去。

  胡苓發現,那圈白印,越來越集中了。

  頭幾天,戳一百下,能進圈裡的不到一半。半個月過去,能進七八成。到月末,她閉著眼,光憑手感,槍尖也能穩穩落進那個圓圈。

  她有點回過味來了。

  鍾離教她的,壓根不是招式。

  是專注。

  一槍出去,心、眼、手,得在一條線上。想打魔物,先得盯得住一個不會動的圈。想護住姐姐,先得壓得住自己心裡那股子急。

  她對著那塊石頭,忽然懂了。

  那個破圈裡,裝的是個"穩"字。

  槍穩了,手才不抖。手不抖了,才護得住想護的人。

  她抬頭,看了眼院牆邊正晃著小短腿、給她數數的胡桃。

  那丫頭數得比她還認真,手指頭點一下,嘴就跟著動一下,時不時還要扯著嗓子喊一嗓子"苓苓真棒"。

  胡苓忽然想,這圈,她還得繼續戳下去。

  戳到閉著眼,槍尖都能穩穩落進去。

  那樣,往後姐姐再生病,她就不至於只會光著腳,站在月光底下,冷得發抖了。

  這麼一想,那杆比她還高的木槍,忽然也不覺得沉了。

  ……

  這天傍晚,胡苓又練到脫力。

  夕陽把後院染成一片暖黃。石頭被曬得溫溫的,她靠在牆邊,眼皮子越來越沉,槍還握在手裡,人卻一點一點往下滑。

  等她再有點意識,是聽見耳邊有細細的喘氣聲。

  一步,兩步。走得很慢,還帶著點晃。

  她迷迷糊糊睜開一條縫。

  是胡桃。

  胡桃正背著她,深一腳淺一腳地往房間走。兩條小短腿被壓得直打顫,嘴裡還嘀嘀咕咕:

  "苓苓怎麼這麼沉……比豬還沉……"

  胡苓想笑,笑不出來。

  "……但是姐姐還是愛你的。"胡桃又補一句,聲音軟軟的,"再沉也愛。"

  胡苓把臉埋進胡桃的後頸窩,聞著那股子混著桂花香的熟悉味道。

  不說話了。

  她想,這輩子的力氣,她得練得更足一點。

  至少,不能再讓姐姐背她。

  ……

  第二天清晨,胡苓照例來到後院。

  鍾離已經在了。

  他站在石頭旁,低頭看著那圈已經磨得發亮的白印,看了很久。

  胡苓屏住呼吸。

  然後,她看見鍾離的嘴角,極淡地,向上彎了一下。

  淡得像晨光里的一層薄霧。

  可胡苓看得清清楚楚。

  "不錯。"鍾離說,"今日起,教你槍法。"

  胡苓抱著木槍,站在初升的太陽底下。

  心裡那點"新手村任務"的怨氣,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散乾淨了。

  她忽然想起前世遊戲裡,抽卡出貨時跳出的那一行金色大字。

  今日,出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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