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陸承霄·應對
恆遠的撤位通知還停在郵箱最上方。
工作室里沒有人去碰它。
許川把四件樣衣的工序卡重新攤開，紅筆圈出的缺口比昨晚更多。城西的面料、青禾的扣件、宏立的版房，每一處都沒有明確的恢復日期。那些郵件不說拒絕，卻把「暫不開放」「待覆核」寫得比拒絕更難處理。
陸承霄站在窗邊，連續撥了三個電話。
前兩個沒有接通。第三個接起來時，他只報了名字和工作室名稱，沒提錦繡，也沒提昨夜發生的事。
「我需要一條能獨立完成打樣和小批量生產的線。」他說，「物料、工藝和驗貨都要拆開報價。眼下給不了實物，就不用往下談。」
電話那邊的人顯然愣了一下，隨即報出一個名字：瀾岱。
那是一家做出口小單的供應服務商，常年給海外買手品牌配國內工廠和境外倉。它不在申城的行業名單里，合作工廠分散，單件成本高，能承接的數量也不多。
溫以寧抬眼看向陸承霄。
「他們不經過城西和青禾？」
「不經過。」陸承霄把電話調成免提，手指壓住記事本一角，「但他們用自己的採購體系。面料是現貨池，五金按通用件補，做不到和我們原來完全一樣。」
電話那頭的人說得很直接：「四件樣衣可以接，小批量也能排。但你們要先接受兩個條件。第一，急單走航空和加急工序，成本至少翻一倍。第二，我們只對交付標準負責，不替你們兜設計返工。」
許川低頭看了眼長馬甲的工藝圖。門襟扣件不是裝飾，位置、受力和比例都跟整件衣服的廓形有關。通用件能上，意味著樣衣得從頭覆核一遍。
「把圖紙和尺碼錶發過去。」溫以寧說。
陸承霄沒有立刻照做。
「資料一出工作室，就不只是報價。」他說，「瀾岱能做，未必會守得住。」
溫以寧將工序卡合上。錦繡現在想要的，本來就是把匿名設計師從品牌背後拽出來。一整套原稿、修改記錄和聯繫鏈一旦交出去，換到的未必是一條生產線，也可能是另一輪核驗。
「發拆分包。」她說，「版型只給必要尺寸，工藝只給能執行的節點。把創作過程、原始文件和聯繫人全部剝離。先簽保密和用途限定，再讓他們做物料替代清單。」
陸承霄看著她，點了點頭。
十分鐘後，唐梨把資料拆成三個壓縮包。第一包是必須執行的尺碼、用料和工序；第二包是可替換與不可替換的部位；第三包只有樣衣照片和驗收標準。每份文件都編了號，外發前由許川逐頁核過。
沒有人說這是保險。
資料離開工作室，風險仍在，只是她們終於把能交出去的和不能交出去的分清了。
瀾岱發來第一版替代清單。
【記住本站域名 TW 看書網體驗佳，𝘴𝘩𝘶.𝘵𝘸輕鬆讀 】
醋酸斜紋布可以換成一批進口混紡，垂墜略硬，顏色也會比原樣深半度；扣件有接近的磨砂金屬款，規格差兩毫米；其中一件短外套的里料則要完全另選。對方給出的最快節點是七天後，先完成兩件，再視驗貨結果繼續餘下兩件。
唐梨盯著報價單，沒忍住吸了口氣。
「這四件的成本，快趕上我們原來一批小單了。」
「而且七天。」許川說，「恆遠的位子今天就撤。等兩件回來，渠道不會因為我們終於能做貨，就把位置還回來。」
陸承霄拿過報價單，翻到最後一頁。預付款金額已經算好，只差簽字。
「先把線保住。」他說，「位置可以再談，廠一旦都不肯接，後面連談的位置都沒有。」
溫以寧沒有反對。她走到白板前，把四件樣衣的編號重新分成兩列。
「不是四件一起做。」她說，「第一列只保留兩件能夠接受替代材料的。第二列停掉。」
唐梨愣住：「停掉？」
「短外套的里料一換，袖窿和翻領都要重調。現在送過去，驗貨失敗的概率太高。長馬甲和半裙的邏輯還在，可以先做。」溫以寧用筆劃掉另兩個編號，「我們花的是續命的錢，不是賭運氣的錢。」
陸承霄沉默片刻，將報價單往回推了一寸。
「兩件的預付款，我來付。」
「項目主體付。」溫以寧說。
「主體帳上沒有那麼多現金。」
她轉過身，語氣仍然平靜：「所以更不能讓你用個人的錢填一個沒有邊界的缺口。借款、用途、還款順序，都寫進補充協議。你可以墊，但不能把它變成你一個人的賭注。」
陸承霄的手停在紙頁上。
他本來準備好的那句「我承擔得起」，沒有說出來。溫以寧不是在拒絕他，她只是把所有人都從一句模糊的好意里拉回了能算清的帳上。
瀾岱的視頻驗廠接通。鏡頭裡是臨海保稅倉旁的一間小型樣衣間，裁床、鎖眼機和掛著編號卡的成衣架都在。對方負責人沒有把鏡頭掃向任何人的臉，只逐一展示設備編號、倉儲標籤和過去三個月的質檢記錄。
溫以寧問得很慢。
「兩件樣衣，誰負責首版尺寸確認？」
「你們遠程確認，我們留版師一名。」
「替代面料的色差範圍？」
「自然光下半級以內，超出就重新選料。」
「資料訪問權限？」
「僅版師和項目經理，項目結束後七日內清除。可以寫進合同。」
她沒有問對方認不認識錦繡，也沒有試圖從幾句回答里判斷忠誠。她只讓唐梨把每一條承諾標進合同附件。對方願不願意接受這些條款，比口頭說自己獨立更有用。
視頻結束後，許川先給出結論：「這條線能做，但只能做樣衣。真要量產，他們的月產能不夠。」
陸承霄點頭：「我知道。」
「那就別把它當成解法。」溫以寧說，「把它當成時間。」
兩件樣衣重新做出來，未必能換回恆遠的陳列位，卻能保住折線集在渠道檔案里並非徹底失約的證據。更重要的是，這七天裡，她們可以沿著瀾岱的物料來源再找一層能承接量產的工廠。
補充協議簽完。
陸承霄用工作室帳戶付出第一筆預付款，備註欄只有一行：折線集樣衣應急生產，限兩件，限本次驗收。
付款回單跳出來時，唐梨終於鬆了半口氣。許川卻還盯著白板，像怕那兩個沒被劃掉的編號也隨時會變灰。
陸承霄收起電腦，準備離開前，手機震了一下。
是一封來自瀾岱的補充郵件。對方確認已啟動物料調撥，卻在末尾加了一句：他們剛收到另一家客戶的緊急詢價，對方提供的參考圖與折線集兩件樣衣的輪廓高度相似，要求同樣的交期。
附件里沒有客戶名稱，只有一張被裁掉標識的款式圖。
溫以寧點開圖片，目光落在那道斜向收束的門襟線上。
那不是她們發給瀾岱的資料里才有的局部。
那是折線集還沒對外展示過的第三件樣衣。
陸承霄抬頭，工作室里沒人再說話。
替代產線剛剛接上，泄露的線已經先一步伸進來了。
工作室里沒有人去碰它。
許川把四件樣衣的工序卡重新攤開，紅筆圈出的缺口比昨晚更多。城西的面料、青禾的扣件、宏立的版房，每一處都沒有明確的恢復日期。那些郵件不說拒絕，卻把「暫不開放」「待覆核」寫得比拒絕更難處理。
陸承霄站在窗邊，連續撥了三個電話。
前兩個沒有接通。第三個接起來時，他只報了名字和工作室名稱，沒提錦繡，也沒提昨夜發生的事。
「我需要一條能獨立完成打樣和小批量生產的線。」他說，「物料、工藝和驗貨都要拆開報價。眼下給不了實物，就不用往下談。」
電話那邊的人顯然愣了一下，隨即報出一個名字：瀾岱。
那是一家做出口小單的供應服務商，常年給海外買手品牌配國內工廠和境外倉。它不在申城的行業名單里，合作工廠分散，單件成本高，能承接的數量也不多。
溫以寧抬眼看向陸承霄。
「他們不經過城西和青禾？」
「不經過。」陸承霄把電話調成免提，手指壓住記事本一角，「但他們用自己的採購體系。面料是現貨池，五金按通用件補，做不到和我們原來完全一樣。」
電話那頭的人說得很直接：「四件樣衣可以接，小批量也能排。但你們要先接受兩個條件。第一，急單走航空和加急工序，成本至少翻一倍。第二，我們只對交付標準負責，不替你們兜設計返工。」
許川低頭看了眼長馬甲的工藝圖。門襟扣件不是裝飾，位置、受力和比例都跟整件衣服的廓形有關。通用件能上，意味著樣衣得從頭覆核一遍。
「把圖紙和尺碼錶發過去。」溫以寧說。
陸承霄沒有立刻照做。
「資料一出工作室，就不只是報價。」他說，「瀾岱能做，未必會守得住。」
溫以寧將工序卡合上。錦繡現在想要的，本來就是把匿名設計師從品牌背後拽出來。一整套原稿、修改記錄和聯繫鏈一旦交出去，換到的未必是一條生產線，也可能是另一輪核驗。
「發拆分包。」她說，「版型只給必要尺寸，工藝只給能執行的節點。把創作過程、原始文件和聯繫人全部剝離。先簽保密和用途限定，再讓他們做物料替代清單。」
陸承霄看著她，點了點頭。
十分鐘後，唐梨把資料拆成三個壓縮包。第一包是必須執行的尺碼、用料和工序；第二包是可替換與不可替換的部位；第三包只有樣衣照片和驗收標準。每份文件都編了號，外發前由許川逐頁核過。
沒有人說這是保險。
資料離開工作室，風險仍在，只是她們終於把能交出去的和不能交出去的分清了。
瀾岱發來第一版替代清單。
【記住本站域名 TW 看書網體驗佳，𝘴𝘩𝘶.𝘵𝘸輕鬆讀 】
醋酸斜紋布可以換成一批進口混紡，垂墜略硬，顏色也會比原樣深半度；扣件有接近的磨砂金屬款，規格差兩毫米；其中一件短外套的里料則要完全另選。對方給出的最快節點是七天後，先完成兩件，再視驗貨結果繼續餘下兩件。
唐梨盯著報價單，沒忍住吸了口氣。
「這四件的成本，快趕上我們原來一批小單了。」
「而且七天。」許川說，「恆遠的位子今天就撤。等兩件回來，渠道不會因為我們終於能做貨，就把位置還回來。」
陸承霄拿過報價單，翻到最後一頁。預付款金額已經算好，只差簽字。
「先把線保住。」他說，「位置可以再談，廠一旦都不肯接，後面連談的位置都沒有。」
溫以寧沒有反對。她走到白板前，把四件樣衣的編號重新分成兩列。
「不是四件一起做。」她說，「第一列只保留兩件能夠接受替代材料的。第二列停掉。」
唐梨愣住：「停掉？」
「短外套的里料一換，袖窿和翻領都要重調。現在送過去，驗貨失敗的概率太高。長馬甲和半裙的邏輯還在，可以先做。」溫以寧用筆劃掉另兩個編號，「我們花的是續命的錢，不是賭運氣的錢。」
陸承霄沉默片刻，將報價單往回推了一寸。
「兩件的預付款，我來付。」
「項目主體付。」溫以寧說。
「主體帳上沒有那麼多現金。」
她轉過身，語氣仍然平靜：「所以更不能讓你用個人的錢填一個沒有邊界的缺口。借款、用途、還款順序，都寫進補充協議。你可以墊，但不能把它變成你一個人的賭注。」
陸承霄的手停在紙頁上。
他本來準備好的那句「我承擔得起」，沒有說出來。溫以寧不是在拒絕他，她只是把所有人都從一句模糊的好意里拉回了能算清的帳上。
瀾岱的視頻驗廠接通。鏡頭裡是臨海保稅倉旁的一間小型樣衣間，裁床、鎖眼機和掛著編號卡的成衣架都在。對方負責人沒有把鏡頭掃向任何人的臉，只逐一展示設備編號、倉儲標籤和過去三個月的質檢記錄。
溫以寧問得很慢。
「兩件樣衣，誰負責首版尺寸確認？」
「你們遠程確認，我們留版師一名。」
「替代面料的色差範圍？」
「自然光下半級以內，超出就重新選料。」
「資料訪問權限？」
「僅版師和項目經理，項目結束後七日內清除。可以寫進合同。」
她沒有問對方認不認識錦繡，也沒有試圖從幾句回答里判斷忠誠。她只讓唐梨把每一條承諾標進合同附件。對方願不願意接受這些條款，比口頭說自己獨立更有用。
視頻結束後，許川先給出結論：「這條線能做，但只能做樣衣。真要量產，他們的月產能不夠。」
陸承霄點頭：「我知道。」
「那就別把它當成解法。」溫以寧說，「把它當成時間。」
兩件樣衣重新做出來，未必能換回恆遠的陳列位，卻能保住折線集在渠道檔案里並非徹底失約的證據。更重要的是，這七天裡，她們可以沿著瀾岱的物料來源再找一層能承接量產的工廠。
補充協議簽完。
陸承霄用工作室帳戶付出第一筆預付款，備註欄只有一行：折線集樣衣應急生產，限兩件，限本次驗收。
付款回單跳出來時，唐梨終於鬆了半口氣。許川卻還盯著白板，像怕那兩個沒被劃掉的編號也隨時會變灰。
陸承霄收起電腦，準備離開前，手機震了一下。
是一封來自瀾岱的補充郵件。對方確認已啟動物料調撥，卻在末尾加了一句：他們剛收到另一家客戶的緊急詢價，對方提供的參考圖與折線集兩件樣衣的輪廓高度相似，要求同樣的交期。
附件里沒有客戶名稱，只有一張被裁掉標識的款式圖。
溫以寧點開圖片，目光落在那道斜向收束的門襟線上。
那不是她們發給瀾岱的資料里才有的局部。
那是折線集還沒對外展示過的第三件樣衣。
陸承霄抬頭，工作室里沒人再說話。
替代產線剛剛接上，泄露的線已經先一步伸進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