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溫以寧·記憶
那張詢價圖被放大到一整塊屏幕。
圖上的衣服只拍到腰下，背景和標識都被裁掉了。可斜向收束的門襟、左側比右側低半厘米的扣位，還有側縫裡那道沒有壓死的折線，都屬於第三件樣衣。
它還沒出過工作室。
唐梨把瀾岱收到的資料包和外發記錄調出來，逐個打開。三份壓縮包里只有長馬甲和半裙的尺寸、用料與驗收項，照片也經過裁切。第三件樣衣的正面圖不在其中，門襟細節更沒有單獨標註。
「不是從今天這批資料出去的。」她把滑鼠停在發送時間上，「郵件附件、雲盤連結、視頻驗廠時共享的畫面，我都核過了。」
許川站在白板前，沒有接話。他從樣衣架上取下一件未完成的短外套，翻開領口內側的編號卡。第三件樣衣原本也該掛在這裡，可它前天送去宏立做過一次紙樣覆核，之後又在城西的收貨點停過半天。
能看見它的人，不止工作室。
溫以寧沒有立刻往下追。她先拿筆在紙上寫了三個詞：拍到、碰過、拿到過資料。
「把所有版本分開。」她說，「完整照片、局部工藝、紙樣尺寸、試穿視頻，分別列出接觸人和離開工作室的時間。不要先猜是誰。」
「這張圖不是完整款式照。」許川指著屏幕，「拍的人知道該拍哪裡。門襟的角度，剛好避開了版型全貌。」
溫以寧看著那條斜線。
這不是臨時起意的仿款詢價。有人拿著一件還沒公開的樣衣特徵，去試一條已經被封住的供應鏈會不會接單，也在試她們會不會因為急著恢復生產，把更多資料交出去。
陸承霄把手機扣在桌面上。
「瀾岱問，要不要拒絕那家客戶。」
「不用。」溫以寧說，「讓他們只按自己的保密條款處理，不替我們試探，也不要多問。把對方來信原件和附件哈希留好。」
陸承霄看了她一眼：「不查客戶？」
「查不到名字的東西，先別拿去問人。」她把詢價圖拖進新建文件夾，「我們現在能確認的只有一件事：這條線在瀾岱之前就存在。」
資料櫃的門沒有關嚴，裡面露出幾隻舊檔案盒。溫以寧的目光落在最下層那隻灰色文件夾上，指尖在桌面停了片刻。
原身留下的東西里，有一頁被折過很多次的供應商名單。那時她只看得懂名單上的公司和聯繫方式，不明白為什麼幾家本該競爭的版房，會在同一個季度里把排期交給同一套人審核。
她把文件夾取出來。
紙頁已經發脆，最上面是幾年前的錦繡供應商溝通紀要。沒有完整合同，只有幾句手寫備註：城市巡展優先配合、季度返利、非巡展項目需報備。
「這個詞，宏立這兩天用過嗎？」她問。
唐梨從電腦後抬頭：「他們寫的是合規覆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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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呢？」
「設計方和項目方關係證明。」
溫以寧翻到第二頁。頁面邊緣沾著一小塊褪色的咖啡漬，旁邊夾著一張沒有抬頭的培訓流程圖。上面將供應商分成幾個等級，最上面一欄寫著：年度優先合作單位。
她記得原身曾在錦繡的樓里見過類似的圖。
不是看見紙。是看見一間會議室，投影儀的熱氣打在臉上，有人把名單一頁頁翻過去。負責供應商的人說，優先合作不是排他，只是為了保證大項目排期；可如果接了未報備的競品急單，季度返點和來年的巡展資格都會重新評估。
那人說到「重新評估」時，手指敲著桌面。
溫以寧的呼吸停了一拍。
記憶里還有另一句話。不是寫在流程圖上的，是散會後有人在走廊里壓低聲音說的：已經確認並進入生產的外部訂單不能碰，真要卡，也得卡在覆核、補料和新排期上。誰先停了別人已經鎖定的貨，誰就得自己承擔違約。
她抓住那句話，沒有讓它散掉。
桌上的舊紀要忽然變得很清楚。錦繡能用巡展、返點和後續資源讓供應商不敢接新的單，卻不能讓一份已經確認、已經排進生產的第三方訂單憑空失效。宏立把折線集原來的窗口替換成錦繡項目，城西調走已預留面料，青禾暫停已確認的扣件，這些都不是一句「優先合作」就能抹平的事。
破口不在指控錦繡壟斷。
而在每一家供應商究竟憑什麼中止履約，又憑什麼要求項目方補交合同外的身份材料。
「把宏立舊排期、城西預留確認、青禾出庫確認都單獨列出來。」溫以寧將紀要壓平，「每一項後面加三欄：原訂單是否確認，哪天發生變更，對方寫明的依據是什麼。」
許川聽明白了：「他們不敢承認是錦繡讓他們停的。」
「也不需要他們承認。」她說，「只要他們自己寫不出能覆蓋原訂單的理由。」
唐梨把三封郵件拖到同一個窗口，臉色一點點緩過來。宏立稱「無法確認後續排期」，卻沒有解釋為什麼已經確認的窗口會被替換；城西說上游盤點，附件里卻留著一份早於盤點通知的預留回執；青禾寫的是「暫緩出庫」，並未說原訂單解除。
每一封都留下了一點縫。
陸承霄拿起便簽，寫下幾個詞：「法務函、保全、其他被卡的品牌。」
「先別找其他品牌。」溫以寧說，「我們現在只拿到了自己的記錄。把清單給顧律師看，問能不能要求對方保存原始排期和出庫日誌。沒有足夠的事實，聯合只會變成替別人遞刀。」
陸承霄把便簽翻過去，沒再往下寫。
溫以寧低頭去看那頁紀要，想把剛才那間會議室里的話再抓牢一點。那個負責供應商的人姓什麼？桌上放著什麼顏色的文件夾？他最後說了哪一句，才讓原身把這條規則記到今天？
她試著往回想。
記憶像被人從中間剪斷。
地鐵閘機的提示音先鑽出來。站台上，人群擠著往前，她把手機舉到耳邊，屏幕上是一個來電。電話那頭有人笑著抱怨她又加班，說晚飯給她留了湯。
那個人是誰？
溫以寧盯著空白的桌面，喉嚨發緊。她記得自己那天穿的淺灰色外套，記得站台盡頭的廣告燈箱，也記得回家時湯已經涼了。
可來電人的名字沒了，聲音也散了。
「以寧？」
陸承霄的聲音把她拉回來。
她的手還壓在舊紀要上，紙邊被捏出一道摺痕。唐梨和許川都停了動作，沒人去碰那杯已經冷下來的咖啡。
「沒事。」她把手鬆開，「把記錄冊給我。」
唐梨沒有追問，轉身去抽屜里拿出那本深藍色的冊子。溫以寧翻到最後一頁，前面已經記著丟失的歌、模糊的名字和再也接不回來的片段。
她在新的一行寫下：地鐵站台，晚飯，來電的人。
筆尖停在最後一個字上。
她知道那裡本來該有一個名字，卻怎麼都寫不出來。
窗外天色已暗，瀾岱的物料調撥仍在路上，第三件樣衣的泄露來源也沒有答案。溫以寧合上記錄冊，將那頁舊紀要和三份郵件裝進同一個文件袋。
裡面裝著的，是她們第一次能追問供應商「憑什麼」的憑據。
而那張詢價圖還亮在屏幕上。拍下它的人，顯然比她們更早知道，這件從未公開的樣衣會被送到哪裡。
圖上的衣服只拍到腰下，背景和標識都被裁掉了。可斜向收束的門襟、左側比右側低半厘米的扣位，還有側縫裡那道沒有壓死的折線，都屬於第三件樣衣。
它還沒出過工作室。
唐梨把瀾岱收到的資料包和外發記錄調出來，逐個打開。三份壓縮包里只有長馬甲和半裙的尺寸、用料與驗收項，照片也經過裁切。第三件樣衣的正面圖不在其中，門襟細節更沒有單獨標註。
「不是從今天這批資料出去的。」她把滑鼠停在發送時間上，「郵件附件、雲盤連結、視頻驗廠時共享的畫面，我都核過了。」
許川站在白板前，沒有接話。他從樣衣架上取下一件未完成的短外套，翻開領口內側的編號卡。第三件樣衣原本也該掛在這裡，可它前天送去宏立做過一次紙樣覆核，之後又在城西的收貨點停過半天。
能看見它的人，不止工作室。
溫以寧沒有立刻往下追。她先拿筆在紙上寫了三個詞：拍到、碰過、拿到過資料。
「把所有版本分開。」她說，「完整照片、局部工藝、紙樣尺寸、試穿視頻，分別列出接觸人和離開工作室的時間。不要先猜是誰。」
「這張圖不是完整款式照。」許川指著屏幕，「拍的人知道該拍哪裡。門襟的角度，剛好避開了版型全貌。」
溫以寧看著那條斜線。
這不是臨時起意的仿款詢價。有人拿著一件還沒公開的樣衣特徵，去試一條已經被封住的供應鏈會不會接單，也在試她們會不會因為急著恢復生產，把更多資料交出去。
陸承霄把手機扣在桌面上。
「瀾岱問，要不要拒絕那家客戶。」
「不用。」溫以寧說，「讓他們只按自己的保密條款處理，不替我們試探，也不要多問。把對方來信原件和附件哈希留好。」
陸承霄看了她一眼：「不查客戶？」
「查不到名字的東西，先別拿去問人。」她把詢價圖拖進新建文件夾，「我們現在能確認的只有一件事：這條線在瀾岱之前就存在。」
資料櫃的門沒有關嚴，裡面露出幾隻舊檔案盒。溫以寧的目光落在最下層那隻灰色文件夾上，指尖在桌面停了片刻。
原身留下的東西里，有一頁被折過很多次的供應商名單。那時她只看得懂名單上的公司和聯繫方式，不明白為什麼幾家本該競爭的版房，會在同一個季度里把排期交給同一套人審核。
她把文件夾取出來。
紙頁已經發脆，最上面是幾年前的錦繡供應商溝通紀要。沒有完整合同，只有幾句手寫備註：城市巡展優先配合、季度返利、非巡展項目需報備。
「這個詞，宏立這兩天用過嗎？」她問。
唐梨從電腦後抬頭：「他們寫的是合規覆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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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呢？」
「設計方和項目方關係證明。」
溫以寧翻到第二頁。頁面邊緣沾著一小塊褪色的咖啡漬，旁邊夾著一張沒有抬頭的培訓流程圖。上面將供應商分成幾個等級，最上面一欄寫著：年度優先合作單位。
她記得原身曾在錦繡的樓里見過類似的圖。
不是看見紙。是看見一間會議室，投影儀的熱氣打在臉上，有人把名單一頁頁翻過去。負責供應商的人說，優先合作不是排他，只是為了保證大項目排期；可如果接了未報備的競品急單，季度返點和來年的巡展資格都會重新評估。
那人說到「重新評估」時，手指敲著桌面。
溫以寧的呼吸停了一拍。
記憶里還有另一句話。不是寫在流程圖上的，是散會後有人在走廊里壓低聲音說的：已經確認並進入生產的外部訂單不能碰，真要卡，也得卡在覆核、補料和新排期上。誰先停了別人已經鎖定的貨，誰就得自己承擔違約。
她抓住那句話，沒有讓它散掉。
桌上的舊紀要忽然變得很清楚。錦繡能用巡展、返點和後續資源讓供應商不敢接新的單，卻不能讓一份已經確認、已經排進生產的第三方訂單憑空失效。宏立把折線集原來的窗口替換成錦繡項目，城西調走已預留面料，青禾暫停已確認的扣件，這些都不是一句「優先合作」就能抹平的事。
破口不在指控錦繡壟斷。
而在每一家供應商究竟憑什麼中止履約，又憑什麼要求項目方補交合同外的身份材料。
「把宏立舊排期、城西預留確認、青禾出庫確認都單獨列出來。」溫以寧將紀要壓平，「每一項後面加三欄：原訂單是否確認，哪天發生變更，對方寫明的依據是什麼。」
許川聽明白了：「他們不敢承認是錦繡讓他們停的。」
「也不需要他們承認。」她說，「只要他們自己寫不出能覆蓋原訂單的理由。」
唐梨把三封郵件拖到同一個窗口，臉色一點點緩過來。宏立稱「無法確認後續排期」，卻沒有解釋為什麼已經確認的窗口會被替換；城西說上游盤點，附件里卻留著一份早於盤點通知的預留回執；青禾寫的是「暫緩出庫」，並未說原訂單解除。
每一封都留下了一點縫。
陸承霄拿起便簽，寫下幾個詞：「法務函、保全、其他被卡的品牌。」
「先別找其他品牌。」溫以寧說，「我們現在只拿到了自己的記錄。把清單給顧律師看，問能不能要求對方保存原始排期和出庫日誌。沒有足夠的事實，聯合只會變成替別人遞刀。」
陸承霄把便簽翻過去，沒再往下寫。
溫以寧低頭去看那頁紀要，想把剛才那間會議室里的話再抓牢一點。那個負責供應商的人姓什麼？桌上放著什麼顏色的文件夾？他最後說了哪一句，才讓原身把這條規則記到今天？
她試著往回想。
記憶像被人從中間剪斷。
地鐵閘機的提示音先鑽出來。站台上，人群擠著往前，她把手機舉到耳邊，屏幕上是一個來電。電話那頭有人笑著抱怨她又加班，說晚飯給她留了湯。
那個人是誰？
溫以寧盯著空白的桌面，喉嚨發緊。她記得自己那天穿的淺灰色外套，記得站台盡頭的廣告燈箱，也記得回家時湯已經涼了。
可來電人的名字沒了，聲音也散了。
「以寧？」
陸承霄的聲音把她拉回來。
她的手還壓在舊紀要上，紙邊被捏出一道摺痕。唐梨和許川都停了動作，沒人去碰那杯已經冷下來的咖啡。
「沒事。」她把手鬆開，「把記錄冊給我。」
唐梨沒有追問，轉身去抽屜里拿出那本深藍色的冊子。溫以寧翻到最後一頁，前面已經記著丟失的歌、模糊的名字和再也接不回來的片段。
她在新的一行寫下：地鐵站台，晚飯，來電的人。
筆尖停在最後一個字上。
她知道那裡本來該有一個名字，卻怎麼都寫不出來。
窗外天色已暗，瀾岱的物料調撥仍在路上，第三件樣衣的泄露來源也沒有答案。溫以寧合上記錄冊，將那頁舊紀要和三份郵件裝進同一個文件袋。
裡面裝著的，是她們第一次能追問供應商「憑什麼」的憑據。
而那張詢價圖還亮在屏幕上。拍下它的人，顯然比她們更早知道，這件從未公開的樣衣會被送到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