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品牌·危機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工作室的印表機吐出最後一頁郵件。許川把紙拿起來,沒急著遞出去,先盯著頁尾那串編號看了兩遍。

  城西終於給了回復,卻不是供貨確認。對方稱預留面料已進入另一項目的裁剪準備,如折線集仍需同批次貨品,須重新提交設計方與項目方關係證明,並等風險組完成覆核後再排期。

  溫以寧接過紙,在「另一項目」四個字上停了片刻。兩卷醋酸斜紋布被調配,四件樣衣就少了最先該進裁床的東西。城西沒有拒絕,只是把答覆留在了一個誰也等不起的期限後面。

  「青禾呢?」她問。

  唐梨把手機反扣在桌上,聲音發乾:「業務員剛回。他說他能幫我們查到的只有一條,倉庫系統里的暫緩標籤沒有解除權限。就算拿到扣件,也要重新做抽檢。」

  許川把宏立、城西和青禾的時間線貼到白板上。三家說法各不相同,一家要合規覆核,一家要關係證明,一家說系統標籤未解除。落到工序上,卻是同一個結果。

  剩下四件樣衣,沒有一件能開工。

  溫以寧將宏立下午更新的郵件拖進存檔目錄。對方依舊沒有指出合同里哪一條允許他們索取創作人聯繫方式,只把核驗清單又發了一遍,抄送人里多了法務和生產計劃部。

  她沒再催問。宏立不肯寫明依據,城西不肯給到貨時間,青禾連業務端都碰不到出庫節點。現在每一次追問,都只會讓對方知道折線集最怕哪一處斷掉。

  「把今晚所有回覆導出原始格式。」她說,「許川,四件樣衣的現狀重新拍。裁片缺哪塊,工序卡在哪道,都寫清楚。唐梨,把城西和青禾的要求按原話轉給法務。」

  唐梨沒有動,視線落在白板右上角。那裡還留著恆遠的倒計時,距明早九點只剩十二個多小時。

  「我們要不要給韓經理一個新方案?」她問,「哪怕先說面料正在協調,扣件會換成備用款式。總不能什麼都不交。」

  溫以寧把一件未完成的長馬甲攤在桌上。它少了前襟的金屬扣,內里的裁片也還沒合攏。臨時換五金,受力點和門襟比例都得重算;面料換批次,垂墜和顏色會先在鏡頭裡露出差異。

  「沒有打過樣的替換,不是方案。」她把衣料折回去,「恆遠要的是能執行的生產路徑,不是一段聽上去像路徑的話。」

  門被推開時,陸承霄帶著一身潮濕的夜氣進來。他剛從雲嵐百貨出來,西裝袖口沾了雨水,手裡沒有文件,只有一張折過幾次的便箋。

  「雲嵐把正式終止函發了。」他把便箋放到桌上,「不是只暫停談判。他們說在供貨能力恢復前,不再接收折線集今年的進場申請。」

  許川握著記號筆的手僵住。雲嵐原本只是備選渠道,終止函卻會留在採購系統里。以後每一家百貨問起項目記錄,陸承霄都得解釋一次為什麼品牌剛起步就被撤下。

  「他們給理由了嗎?」溫以寧問。

  「供貨穩定性和履約風險。」陸承霄把手機亮出來。屏幕上是採購負責人的短訊,對方沒有提任何人,也沒有提錦繡,只說內部審批已經結束,暫不便接受額外說明。

  這類話沒有口子。對方不需要證明誰遞過風險提示,只要折線集拿不出四件樣衣,就足夠把所有門關得合規又體面。

  「恆遠那邊,我來解釋。」陸承霄說,「項目主體是我工作室,交付和售後都該由我接著。九點前,我把終止和延期的風險寫進說明,不讓他們去問你們。」

  溫以寧抬眼看他。陸承霄的手機還停在雲嵐的郵件頁,收件人是他工作室的運營郵箱,不是折線集,也沒有她的名字。

  「說明可以發。」她說,「只寫項目主體承擔責任,別替供應端解釋,也別說我們會在什麼時候恢復。恆遠今天留兩件,是因為我們給得出兩件的記錄。交不出四件,就按協議讓他們釋放。」

  「一旦釋放,陳列位就回不來了。」唐梨忍不住開口。

   TW 看書網體驗佳,𝔰𝔥𝔲.𝔱𝔴超讚

  「我知道。」溫以寧把確認單壓到文件夾里,「可我們不能把一個拿不回來的位置,變成一筆解釋不清的違約。」

  陸承霄看了她幾秒,拿起電腦坐到會議桌另一頭。他沒有再勸她承諾交期,只把恆遠的補充確認、雲嵐的終止函和兩件已交付樣衣的售後記錄並排打開。

  「那我把損失也寫進去。」他說,「他們要撤,就撤得清楚。折線集沒有失聯,沒有把未完成的東西送進店裡,也沒有讓渠道替我們兜底。」

  許川帶著拍好的工序照片回來。四個文件夾按樣衣編號排開,第一件缺面料裁片,第二件停在鎖眼前,第三件沒有扣件,第四件連紙樣確認都因宏立停收試樣被卡住。

  照片很安靜,反而比催促更難看。每一件都只差一點,可那一點後面連著不同的供應商、不同的流程和同一條看不見的限制。

  溫以寧逐張核對拍攝時間,又讓許川把工序卡上的簽名頁單獨掃描。她要留的是事實,不是控訴。等明天恆遠問起,折線集至少能說明自己停在哪一步,為什麼沒有拿半成品去賭一家渠道的信譽。

  陸承霄將對外說明發給她確認。郵件沒有修飾性的話,只列出兩件已到店樣衣的編號、餘下四件的當前狀態,以及項目主體願意承擔階段展示結束後的撤場和售後安排。

  最後一段寫著,折線集無法在六月十三日九點前提交可執行生產方案,請恆遠按補充確認處理臨時陳列位。

  唐梨盯著那行字,手指壓在桌沿上:「現在發出去,就等於我們自己把位置交了。」

  「不發,九點之後也是同一個結果。」溫以寧說,「區別只在於,是他們發現我們沒有方案,還是我們先把做不到的部分寫清楚。」

  她點開宏立的新郵件,準備把附件一併歸檔。郵件最下方多了一行系統自動提示:如項目方未能完成創作主體核驗,相關生產服務將不再保留原確認排期。

  原確認排期。

  宏立終於承認過那份排期存在,也承認它曾經屬於折線集。只是對方把這句話藏在自動提示里,前面仍沒有任何關於取消依據的解釋。

  溫以寧將屏幕截圖保存,命名為「六月十二日二十三時四十七分」。她沒有立刻轉給法務,只把文件放進待核驗目錄。沒有完整的排期記錄和合同原件,這句話還不能替她證明什麼。

  工作室只剩鍵盤聲。唐梨把恆遠說明發出,許川繼續整理樣衣照片。陸承霄在給所有預約渠道逐一回信,拒絕的、不接電話的、要求改期的,都由他一個人接下來。

  其中一封來自棲岸買手店。對方刪去了「暫停試銷」的舊說法,改成請項目方在恢復穩定供貨後重新遞交資料,並保留對歷史履約情況的覆核權。

  陸承霄看完,合上電腦。他沒去碰桌上的咖啡,只問溫以寧:「還要不要等宏立的回信?」

  溫以寧望向窗外。樓下的廣告屏剛熄,玻璃上映出工作室散亂的紙樣和兩件已經交付的樣衣。她們能交出的部分已在恆遠的燈下,交不出的部分被三封郵件牢牢釘在原地。

  「等到八點四十。」她說,「之後給恆遠最後一份更新。不是爭位置,是把這一次為什麼做不成留在記錄里。」

  陸承霄沒有問記錄能換來什麼。他只把鬧鐘設好,起身去關走廊的燈。

  宏立終於發來回復。郵件只有兩行:實際創作人聯繫方式未補齊,合規覆核無法完成;本月剩餘生產窗口,暫不對摺線集開放。

  唐梨站在印表機旁,臉色發白。許川把剛整理好的四份工序卡放到溫以寧面前,紙角整齊,像一份沒有任何餘地的結論。

  溫以寧看完郵件,點開恆遠的對話框。她把宏立回復、城西待貨說明、青禾暫緩記錄和四件樣衣的工序照片按編號上傳,卻刪掉了所有能指向創作人的欄位。

  韓經理回了一個「收到」。九點整,她補發正式通知:臨時陳列位將在當日閉店後釋放,兩件已展示樣衣按原售後約定處理,折線集後續申請需重新進入評估。

  陸承霄的手機幾乎同時響起。雲嵐採購、棲岸運營,還有一家原本約好下周見面的集合店,都在確認同一件事:項目是否已經失去穩定量產能力。

  他站在窗邊接電話,一遍遍說項目主體會承擔已發生的責任。沒有推給供應商,也沒有把溫以寧拖進任何一句解釋里。掛到第三通時,他的嗓子已經發啞。

  溫以寧合上電腦,將恆遠的通知存進文件夾。兩件樣衣還留在貨架上,折線集的名字也還在,可通往下一批貨的路已經被掐斷。

  她看著白板上被劃掉的四個編號,慢慢擦去原先寫著的交付日期。品牌沒有倒在一場公開的指控里,而是被困在無法證明、無法生產、也無法繼續承諾的縫隙中。

  下一步,折線集得先找到一條不等任何人點頭的生產線。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