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孩子·親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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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月二十八日下午,陳助理把車停在傅家老宅側門外。

  溫以寧下車時,周管家已經等在廊下。他手裡拿著平板,先確認她的手機沒有帶進兒童活動室,又把一張訪客登記單遞過來。

  「探視四十分鐘,林老師會在場。」周管家說,「傅總今天也在。」

  溫以寧在紙上籤下時間。上一次,她被帶進的是老宅二樓的會客廳,傅念坐在離她最遠的沙發角落,連她帶去的繪本都只敢等人走了才拿。

  這一次,傅家把地點換成了花園盡頭的小畫室。看上去寬鬆了些,規矩卻更多。門沒有關嚴,周管家站在外面的走廊,抬眼就能看見屋內。

  「我知道。」溫以寧把筆還給他,「到點我會出來。」

  畫室里有股蠟筆和水粉混在一起的味道。臨窗的長桌上鋪著防水墊,幾張兒童畫被壓在顏料盒底下。傅念坐在桌邊,背對著門,小小的肩膀繃得很直。

  聽見腳步,他沒有馬上回頭。

  林老師是個三十多歲的女人,胸前別著傅家兒童中心的工牌。她起身打了招呼,語氣客氣得像在接待一位臨時來訪的客人。

  「阿念今天在畫春天。」

  溫以寧沒有往孩子身邊走,只在離長桌兩步遠的椅子上坐下。

  「畫得怎麼樣?」她問。

  傅念握著藍色蠟筆,筆尖停在紙上。他側過一點臉,目光從她的鞋尖掃到手腕,又飛快收回去。

  「有雨。」

  這是他第一次主動答她的話。

  溫以寧看向窗外。花園裡陽光正好,草地被園丁修得整齊,連泥土都是乾的。她沒有糾正,只把目光落回那張畫上。

  紙上有一棟房子,一棵樹,樹下站著一個穿藍裙子的小人。房頂被塗成深灰,幾道粗重的藍線從天上壓下來,蓋住了門。

  「雨會把門淋濕嗎?」她問。

  傅念的手指蹭到畫紙邊緣,留下半截藍色印子。

  「門關著。」

  林老師在旁邊接過話:「孩子最近總會畫同一個場景,可能是從繪本里看到的。這個年紀想像力很豐富。」

  她說得自然,像是準備好了這套解釋。

  溫以寧沒有和她爭。她只看著傅念,等他自己決定要不要繼續。

  桌角放著一本封面起了毛邊的繪本,正是她上次帶來的那本《月亮不睡覺》。傅念把它壓在水杯下面,露出的書脊被翻得有些卷。

  溫以寧的手指停在膝上,沒有去拿。

  「月亮後來回家了嗎?」她問。

  傅念抬起頭,眼睛裡先有一點茫然,接著像想起什麼,把蠟筆攥得更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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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它沒有家。」

  畫室里只響了一下顏料盒的塑料蓋。

  傅時硯站在門邊,西裝外套搭在臂彎,剛才一直沒有出聲。他看了眼那本繪本,又看向傅念,唇線壓得很平。

  「故事最後,它找到了。」溫以寧說。

  傅念沒反駁。他低下頭,在畫紙右下角添了一隻很小的手。那隻手沒有連著任何人,只伸在門外。

  溫以寧看清那條線時,胸口像被什麼扯了一下。她把呼吸壓住,連肩膀都沒有動。

  「這是誰的手?」

  傅念沒有回答,先看了林老師一眼。

  林老師笑著替他收走桌上的水彩盤:「阿念,老師說過,畫畫的時候不用說故事。你可以畫你想畫的。」

  孩子的蠟筆在紙上劃出一條短線,停住了。

  溫以寧看著那隻被收走的水彩盤,忽然明白傅念剛才為什麼先看別人。不是不記得,是每一次想開口前,都有人替他決定什麼能說,什麼只能留在紙上。

  她沒有追問那隻手,轉而把包里的一小盒蠟筆放到桌邊。盒子沒有遞過去,只擺在傅念夠得著的地方。

  「我昨天路過文具店,覺得這個顏色像雨停後的天。」

  盒裡只有十二支蠟筆,藍灰、霧綠和暖黃占了大半,沒有刺眼的螢光色。她挑過,是怕孩子畫畫時被人說顏色太亂。

  傅念盯著那盒蠟筆,沒碰。

  周管家從門外提醒:「溫小姐,禮物需要先登記。」

  「不是禮物。」溫以寧起身,把蠟筆盒往自己這邊收了半寸,「是畫材。既然不能留下,我帶走。」

  她沒有看周管家,也沒有請誰通融。傅家給孩子的東西,從來不缺;她若爭這一盒蠟筆,只會讓傅念又多看一場大人之間的拉扯。

  她的手剛碰到盒蓋,傅念忽然伸過來,按住了盒子。

  那隻手很小,掌心沾著藍色蠟屑,力氣也不大,卻沒有立刻縮回去。

  溫以寧停住了。

  傅念低著頭,指尖在盒蓋上來回蹭了一下,才把最上面那支霧藍色蠟筆抽出來。他沒有拿去畫門,反而在畫紙邊上添了幾筆。

  藍色的雨線被他蓋住一小塊。門外那隻沒有歸處的手旁,多了一條窄窄的路。

  傅時硯走進來兩步,聲音壓得很低:「周叔,登記。」

  周管家看向他:「老太太那邊交代過,阿念的物品要統一核驗。」

  「這盒蠟筆留在畫室。」傅時硯說,「林老師負責登記。」

  他說完就站回原處,沒有替溫以寧解釋,也沒有看她。

  林老師接過蠟筆盒,表情有一瞬不自然。她在平板上點了幾下,把畫材編號記進傅念的課程物品里。

  這不是讓步,更像是一道新添的欄杆。可傅念一直按在盒蓋上的手,終於鬆開了些。

  溫以寧重新坐下,仍沒碰那張畫。

  「這個顏色好看嗎?」她問。

  傅念點了一下頭。

  「那你留著畫雨停以後。」

  孩子沒再說話,卻把桌上那張畫往她的方向推了推。只推了很短一段,剛好越過顏料盤留下的圓形水印。

  林老師伸手想把紙壓回去,傅念先用兩隻手按住了畫角。

  「我的。」

  兩個字很輕,畫室里的人卻都聽見了。

  林老師的手停在半空,轉頭去看傅時硯。傅時硯沒有替誰說話,只抬腕看了眼時間。

  四十分鐘快到了。

  溫以寧沒有把畫拿走。她只將畫上被水漬浸軟的一角撫平,動作放得很慢,避開傅念按住的位置。

  「這是你的。」她說,「你想給誰看,才給誰看。」

  傅念盯著她的手,過了片刻,把另一隻手挪開一點。

  溫以寧這才看見,門上那層深灰下面不是單純的塗改。紙張被反覆擦過,露出一截比其他筆畫更舊的橙色線條。那是一扇開著的門,門內站著一個穿淺色裙子的女人,女人手腕上有一道細細的紅線。

  和她今天戴的腕錶位置一模一樣。

  「時間到了。」周管家站在門外說。

  溫以寧收回手,起身時沒有回頭去看傅時硯。她把訪客登記單上的離開時間記進手機備忘錄,又在「畫室」兩個字後面添了一筆。

  門在身後合上前,傅念忽然叫住她。

  「雨會停嗎?」

  溫以寧轉過身。

  「會。」她說,「你把門畫出來,它就能找到路。」

  傅念看著那張畫,沒有再抬頭。

  走到走廊盡頭,溫以寧才拿出手機,把自己記住的畫面一筆筆寫下來:深灰屋頂,藍色雨線,門外的手,被擦過的橙色門,還有那道畫在女人腕上的紅線。

  她把探視時間、林老師兩次打斷的話和周管家的登記要求一併記進備忘錄。傅念連一盒蠟筆都要經過核驗,連一張畫都得先看旁人的臉色;這些不會替她立刻帶走孩子,卻該成為她爭取撫養權時擺上桌的東西。

  她不能再等傅家哪天肯把門打開。傅念要回到能把話說完、把畫交給自己想交的人手裡的地方,這件事,她得親自爭回來。

  傅念畫的不是一場想像出來的雨。那扇被反覆塗掉的門後,究竟藏著誰不想讓他記住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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