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訴訟·籌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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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月三十日上午,溫以寧把書房門反鎖後,才從衣櫃最裡面取出一個牛皮紙文件袋。

  袋口沒有寫字,裡面的東西卻分得很清楚。探視登記單按日期夾在最上面,三月四日和三月二十八日都只給了四十分鐘。每一張紙的右下角,她都記著地點、在場的人和傅念說過的話。

  紙頁翻到最後,是她從畫室回來後寫下的備忘錄。林老師兩次截斷傅念的話,周管家要求核驗蠟筆,孩子在開口前先去看大人的臉色。那些句子沒有一個能直接指向傅家做錯了什麼,合在一起,卻不像一個孩子該有的輕鬆。

  溫以寧把手機調成飛行模式,打開電腦里一個沒有同步雲端的文件夾。

  她沒有用傅家的網絡,也沒從傅家附近找律師。昨天傍晚,她借著去商場取衣服的空當,在地鐵站外的共享列印店打了一份諮詢材料,又用新辦的預付卡預約了城南一家小所。

  律師姓顧,四十歲上下,辦公室在舊寫字樓的八層。門牌很小,玻璃上貼著業務範圍,最顯眼的一行是婚姻家事。

  顧律師沒有問她住在哪裡,只把桌上的登記表推過來。

  「可以不寫真實姓名。」他說,「但說的事情要儘量準確。虛構的細節,到了法庭上會害你自己。」

  溫以寧在姓名欄寫了一個化名。她先說自己有個五歲的孩子,和前夫分開後,探視被限制在對方家裡。每一次見面都有工作人員在場,物品要登記,孩子說話也常被人替著回答。

  顧律師沒有馬上下結論。他拿筆在便簽上記了幾個詞,撫養現狀、主要照料人、探視安排、孩子意願。

  「已經有生效判決嗎?」

  「沒有。」溫以寧說,「目前是協議和家裡的安排。」

  顧律師抬頭看了她一眼。

  「協議不是判決。家裡人規定的探視,也不等於誰就天然擁有全部決定權。」

  溫以寧的手指壓住包帶,沒有動。

  顧律師接著說:「真要爭監護和撫養,法院看的是孩子長期生活是否穩定,誰實際照顧得更多,探視有沒有被無端阻礙,還有孩子的表達能不能被如實看見。五歲的孩子很難單獨決定跟誰生活,但他的狀態不是沒用。」

  「如果有人一直在旁邊替他回答呢?」

  「那就要留下能被核實的材料。」顧律師把筆放下,「你現在說的,大多還是主觀感受。登記單、探視時長、溝通記錄、第三方觀察,這些才有機會變成東西。」

  他沒有替她許諾勝算,只把一份空白委託書翻到背面,列出需要補的材料。

  溫以寧看著那幾行字,忽然想起傅念畫裡的那扇門。深灰色的屋頂被塗得很重,橙色門邊只露出一點,像有人不許它留在紙上。

  她從包里拿出列印好的照片,沒有遞過去,只壓在自己掌心。

  「孩子畫過一些不太對勁的東西。」

  顧律師看見照片邊緣,沒伸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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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兒童畫不能直接證明什麼。你可以記錄原件、日期和孩子當時的反應,別急著替他解釋。解釋錯了,反而會讓人抓住你的話。」

  這句提醒像一盆冷水,把她原本急著連起來的線頭按回桌面。

  溫以寧收起照片,點了點頭。

  她問得更慢了:「孩子父親家裡條件很好,我暫時沒有固定收入,也住在他名下的房子裡。這樣的情況,還能提嗎?」

  顧律師沒有迴避。

  「可以提,收入也不是唯一標準。但對方一定會問,你能給孩子什麼樣的生活安排。訴訟費、律師費、取證費是一部分,更麻煩的是以後。你如果連住處、照料時間和穩定來源都證明不了,對方會把你寫成仍然依附前夫的人。」

  「我明白。」

  「還有一件事。」顧律師把委託書合上,「如果對方資源很強,別在沒準備好前驚動他們。材料從哪來,怎麼留存,找誰作證,都要先想清楚。你今天只是諮詢,回去別把這些東西放在容易被翻到的地方。」

  離開寫字樓時,天色已經偏暗。溫以寧沒有立刻回公寓,而是在街角的咖啡店坐了半小時。

  她把顧律師的便簽內容謄到一個新本子上,隨後拆開原來的文件袋。

  第一層是傅念。探視時間、畫室物品登記、林老師的打斷、周管家的限制,都只能記事實,不寫判斷。

  第二層是原身。溫家舊宅被占用,遺物里藏著的設計稿,傅老太太提起「原來的你」時那種過分準確的敵意,還有傅家旁系見到行政收發封簽後的閃躲。這些線索彼此隔得很遠,暫時還不能證明原身遭遇過什麼。

  第三層,是她自己。

  溫以寧盯著空白頁看了一會兒,才寫下兩個字:收入。

  傅家給她住處,給她衣服,也給她一張隨時能被收回的活動範圍。那些東西看上去體面,落到法庭上,卻會成為別人證明她離不開傅時硯的材料。

  她不能拿傅家的錢請律師,更不能等傅家哪天心軟,把傅念交回她手裡。想讓孩子有另一種生活,先得讓自己站在不靠任何人的地方。

  回到公寓,玄關的感應燈亮了一下。陳助理上午送來的快遞還擺在茶几上,裡面是她之前從溫家帶出的設計稿掃描件。十二張款式頁被她分成三疊,試探用的、暫不外流的,還有隻拿來驗證工藝的。

  溫以寧把離線硬碟接上電腦,屏幕映出一張張沒有署名的設計稿。線條是原身留下的底子,版型和發布路徑,卻要靠她自己一點點找出來。

  顧律師說得沒錯,法律沒有規定她必須先有一家公司,才配當傅念的母親。

  可傅家會拿她沒有收入、沒有住處、沒有資源,把她推回那扇關著的門外。她若想把這場官司真正打下去,就得先把這些設計稿變成只屬於自己的籌碼。

  溫以寧合上文件袋,將最上面那張探視登記單壓進硬碟盒底下。

  沒有經濟基礎,她拿什麼把傅念帶離那間連一盒蠟筆都要核驗的畫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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