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宋窈·二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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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月二十二日傍晚,傅家老宅的正廳亮得沒有一處陰影。

  溫以寧進門時,周管家正領著人往長桌上添菜。銀器按人數擺好,主位旁邊多添了一把椅子,椅背上搭著一條淺杏色披肩。

  那不是給她留的。

  傅老太太坐在主位,手邊是一盞溫著的參茶。宋窈坐在她右側,穿了件寬鬆的米色裙子,裙擺遮住膝蓋,手卻一直護在小腹前。她看見溫以寧,先露出笑來。

  「以寧姐,路上還順利嗎?」

  溫以寧把外套交給傭人:「陳助理安排的車,耽誤不了。」

  宋窈的笑意淺了一點。她想借一句關心把人分出親疏,溫以寧卻只把陳助理搬出來,像在提醒所有人,她進這扇門仍走的是傅時硯的安排。

  長桌另一邊坐著傅家幾位旁系。溫以寧以前見過他們的照片,傅世成排行最靠前,管著傅家一部分不動產;他兒子傅景明在傅氏傳媒掛著職,平時少露面,今天卻特地回來吃飯。

  兩人都沒有起身,只朝她點了點頭。

  周管家替她拉開末席旁的椅子。位置離主位最遠,隔著一整張桌子,剛好能讓所有人看清她坐在哪裡。

  溫以寧坐下,把餐巾平碼在腿上。

  傅老太太端起茶杯,語氣平平:「今天是家宴,不必拘束。世成他們聽說你回來了,特意過來看看。」

  「老太太有心了。」溫以寧說。

  傅世成夾了一筷子菜,沒有立刻接話。等侍者把湯盅放穩,他才抬眼看她。

  「時硯做事一向念舊。離婚手續都到那一步了,還肯把你接回來住,外面難免會有些議論。」

  宋窈替傅老太太續茶,動作放得很慢。她沒看溫以寧,像這句話同自己毫無關係。

  「二叔也是替時硯著想。」她輕聲說,「傅家的事,總不能一直讓外人猜。」

  外人兩個字落在桌上,比菜盅碰出的聲響更清楚。

  溫以寧沒有動筷。宋窈今天坐在老太太右手邊,傅世成先開口,傅景明坐在對面觀望。誰負責把話挑明,誰負責看傅時硯的態度,排得比這張桌子的座次還清楚。

  她若急著替自己辯白,旁人只會順著「離婚後賴著不走」的說辭往下問。她若問宋窈算什麼身份,今晚就會被寫成兩個女人爭一個位置。

  傅景明笑了笑:「嫂子別誤會,二叔說話直。只是傅氏下周有個董事會,老太太前陣子還同我們提過,家裡最好別再添讓人分心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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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麼叫分心的事?」傅時硯從門口走進來。

  他剛從公司回來,西裝外套沒脫,手裡還拿著手機。陳助理跟在後面,把一份文件交給周管家便退了出去。

  傅世成臉上的笑沒有變:「一家人吃飯,隨口聊幾句。時硯,你總不能讓我們連關心弟妹一句都不行。」

  傅時硯在溫以寧旁邊停了片刻,沒有坐下,只把手機扣在桌面上。

  「那就聊正事。」

  他說完便坐到她左側空著的位置。那是原本給誰留的,沒人問。他也沒有看溫以寧,只等傅世成繼續。

  桌上的人安靜了兩秒。

  傅世成把話拐得更緩:「正事也簡單。以寧既然暫住在外面,傅家的出入和活動就該有個分寸。她畢竟還要為阿念考慮,別讓孩子以後聽見不該聽的。」

  這次宋窈終於抬頭,眼裡有一點恰到好處的擔憂。

  「以寧姐最近總往外跑嗎?」她問,「我只是怕她一個人心情不好。阿念還小,要是知道媽媽又不在身邊,會更難過。」

  溫以寧看著她握住茶匙的手。宋窈把孩子放在話里,不是為了傅念,是為了把她每一次出門都變成不配做母親的憑據。

  傅老太太沒有制止,只把目光落在溫以寧身上。

  她在等她解釋。

  溫以寧端起湯匙,在碗沿碰出一聲輕響。

  「宋小姐說得對。」

  宋窈的眼睫動了動。

  「孩子的事,確實該小心。」溫以寧抬眼,望向傅景明,「比如有些本來不該出現在孩子探視材料里的東西,若被人送錯了地方,最後誰都不好解釋。」

  傅景明拿杯子的手停住。

  傅世成皺了下眉:「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溫以寧說,「只是提醒一句。傅氏行政收發的封簽,最好別隨便出現在私人文件袋上。外人若看見了,未必會像家裡人這樣替傅家留體面。」

  她沒有提溫家,沒有說那份協議,更沒有看向傅老太太。

  可傅景明的臉色先變了。

  他在傅氏傳媒管過一段時間行政,溫太太帶來的文件袋上為什麼會有收發封簽,傅世成未必知道,他卻不可能完全不明白。

  宋窈放下茶匙,指尖擦過杯口,沒再接話。

  傅世成盯著溫以寧:「一張封簽,能說明什麼?」

  「說明不了什麼。」她把湯匙放下,「所以我也沒有拿它去說明什麼。只是家裡既然關心我的分寸,我也該替傅家想想分寸。」

  這句話沒有硬頂回去,反而把傅世成剛才那句「為傅家著想」原樣遞了回去。

  傅景明先移開視線,低聲叫了一句:「爸。」

  那聲音不高,桌上的人卻都聽見了。

  傅世成臉上的肉鬆了松,沒再提溫以寧出門的事。他端起酒杯,對傅時硯笑道:「既然你們夫妻之間有數,我們這些做長輩的也不多嘴。吃飯吧。」

  傅時硯沒有替她說話,也沒有追問封簽的來處。他拿起筷子,像剛才那一段從未發生。


  宋窈不甘心地抿了抿唇,又轉向老太太:「伯母,阿念明天要上繪畫課。我聽老師說,孩子最近總畫些亂七八糟的東西,要不要讓以寧姐也去看看?」

  她把「去看看」說得溫和,像在給溫以寧台階。可孩子的課程不在約定探視時間內,傅老太太若當場答應,恩賜就仍在她手裡;若不答應,溫以寧也沒有資格追問。

  溫以寧沒有接宋窈的話,只看向傅老太太。

  「我會按協議等陳助理的通知。」

  傅老太太的眼神沉下來。溫以寧沒有求她,也沒有讓宋窈替自己開口。她把探視重新放回傅時硯簽過字的協議上,誰也拿不走那條記錄。

  「知道規矩就好。」傅老太太說。

  溫以寧點頭,沒再多說。

  這一頓飯之後,沒人再提她是怎麼回傅家的。傅世成同傅時硯聊起董事會,傅景明只埋頭喝湯,宋窈幾次想把話題帶到阿念身上,都被周管家添菜的動作截斷。

  散席時,傅世成走得很快。傅景明落在最後,經過溫以寧身邊時停了半步。

  「有些事,知道得太多不見得是好事。」

  溫以寧抬頭看他:「那要看是誰先把不該出現的東西,送到別人手裡。」

  傅景明的喉結動了一下,沒有再說話。

  他快步追上傅世成,父子兩人的低語被走廊里的風聲吞掉。溫以寧站在原地,看著他們先後出了正廳。

  一張傅氏的收發封簽,竟能讓傅景明連一句試探都不敢多問。溫以寧手裡的線索顯然只露出了一角,可傅家旁系究竟在怕她知道哪一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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