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宋昭霓死在了一月十一日(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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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廊門外,宋昭霓怔怔僵在原地,渾身血液全部凍結。

  出事前一晚,趙崇禮句句囑咐,密密麻麻地扎在她心頭。

  原來,他是在同她告別。

  不願和她同葬趙宅祖墳……

  「媽,您要去哪兒?!」

  趙知微眼疾手快,一把攔住轉身就跑的宋昭霓。

  那一聲呼喊驚動了屋裡的人。


  趙知衡紅著眼衝出來,和陳薄並肩擋在宋昭霓身前。

  陳薄滿心惶恐:「夫人,您千萬保重身體,別衝動!」

  宋昭霓:「陳薄,你讓開,我要去見住持大師。」

  趙崇禮那麼愛她,怎麼可能捨得丟下她一人。

  他會走到這一步,肯定有必死的原因。

  她要去找住持大師問答案。

  陳薄艱難開口,打碎她最後一絲奢望:「夫人……您忘了,住持大師早已圓寂了。」

  聞言,宋昭霓渾身的力氣徹底被抽乾,身形搖搖欲墜。

  「媽。」趙知衡眼疾手快,一把將她的身子攬進懷裡,「爸一定不想看見您這樣……他若在,該多心疼。」

  宋昭霓空洞的眼神越過趙知衡的肩膀看向陳薄,嘴唇翕動:「理由,我要知道真相。」

  陳薄不敢看她的眼睛,垂著頭,盯著自己鞋尖上的一點泥濘,喉嚨里像是堵了團棉花:「先生他……沒說。」

  至於趙崇禮為什麼會這樣,他想,一定跟宋昭霓有關。

  這話他萬萬不敢說出口。

  若是讓她知曉,往後餘生,她只會日日深陷自責,一輩子都無法和自己和解。

  最後,趙崇禮的後事如他所願,葬在了錦溪鎮。

  趙崇禮走了,宋昭霓的一半靈魂,也跟著一起埋進了那場錦溪鎮的暴雨里。

  從此以後,這金瀾御庭再富麗堂皇,也不過是一座華麗的、沒有溫度的陵墓。

  趙崇禮離世七七四十九天後,宋昭霓一身單薄的身影突然出現在歸元寺。

  新住持大師雙手合十:「阿彌陀佛。」

  宋昭霓滿頭白髮站在階前,望著殿內裊裊香火,風把她的衣角吹得貼住小腿。

  「大師,老住持可曾給我留過什麼話?」

  新住持取出一封舊得發脆的信封,遞過來:「施主,這便是留給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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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昭霓雙手接過,指腹蹭到封皮上干硬的摺痕:「多謝大師。」

  人走後,她站在石階上拆開。

  紙是黃舊的,字是老住持的筆跡,一筆一划都很慢。

  【施主原本命薄,十九歲便當壽終。

  昔年趙崇禮誠心祈福,無意中為你改命,躲過死劫,致你魂入異世。

  如今你魂魄歸位,世間因果隨之倒轉。

  當初他為你擋下的那道死劫,終究反噬回自身。

  宿命枷鎖自此纏縛於他,生生世世,皆逃不過三十五歲殞命的結局。

  話已至此,想來施主已然明白,他為何會選擇先行離世。】

  宋昭霓邁著極沉的步子,一步一步往山下走。

  台階很長,她走得很慢。

  原來如此。

  他執意不跟她合葬,從來不是不愛,恰恰是愛得太深。

  他懼怕,懼怕輪迴往復之間,二人再被牢牢牽絆。

  下輩子,他無法陪她到老了,所以先走一步。

  他想斬斷後世相遇的時間,想讓她下一世不識趙崇禮,想讓她過著沒有他的、幸福生活......

  他算盡了輪迴,斷盡了重逢,也算碎了她的心。

  趙崇禮,你好深的心計。

  最盼著看孩子成家的明明是他,偏在兒女成家前,先一步走了。

  他算準一雙兒女還沒成家,算準她放不下孩子,就借著這點牽掛,硬逼著她為了孩子,好好活下去。

  宋昭霓停在某一級台階上,仰頭看夜色里一點點攀上來的星星。

  哪一顆是你,趙崇禮?

  她望著最亮的那一顆,那張失去丈夫後被日子磨得只剩枯骨輪廓的臉上,扯出比哭還難看的弧度,聲音小的只有自己能聽見:「你以為,拿孩子就能困住我?」

  這段時間,孩子們怕她一根筋想不開,把她看得很緊。

  傭人、保鏢輪著班守。

  就像此刻,前後左右,暗處全是黑影,影影綽綽。

  難看的笑意淡下去,她喃喃自語了一句:「趙崇禮,你還是不了解我。」

  自歸元寺回來後,宋昭霓吃喝作息樣樣規整,按時吃飯,夜裡也會回房歇息,不會整夜枯坐到天明。

  看上去,是在試著與悲痛和解。

  「媽,喝點水。」趙知衡將水杯遞到宋昭霓面前。

  宋昭霓接過杯子,從沙發站起身,沖她們笑了笑:「我先上樓,你們倆早點休息。」

  「媽,晚安。」趙知微輕聲道。

  「晚安。」宋昭霓踏上樓梯,行至拐角處,餘光掃過茶几上那兩杯只喝了一半的水。

  她臉上依舊平靜,轉身回了房間。

  樓下,趙知衡與趙知微對視一眼,長久懸在心口的大石,悄悄落了大半。

  往日他們最怕母親深陷喪夫之痛無法自拔,日夜提心弔膽,派人輪班守在宅子裡,半分不敢鬆懈。

  趙知微打了個哈欠:「哥,這世上還有我們在呢,媽捨不得我們。」

  趙知衡抬手揉了揉眉心:「我打算儘快完婚,給媽添個孫女,有了孩子陪著,她更捨不得離開這世界了。」

  兄妹倆又說了幾句,各自回房。

  他們都以為,最難熬的關口,總算熬過去了。

  夜深了,窗外暴雨敲打著玻璃。

  宋昭霓沒有開燈,換上了一身紅裙,靜靜坐在床邊等候時機。

  床頭柜上擺著那杯水,她自始至終,一口未碰。

  金瀾御庭全屋鋪設中央淨水系統,各樓層管線機直出的飲用水,是她提前下藥的地方。

  這水供全宅日常泡茶、燒水、直接飲用,一個都跑不掉。

  趙知衡與趙知微方才喝下的,便是管線機接出的水。

  傭人保鏢平日裡飲用的,也是這水。

  只要攝入,兩三個小時便會陷入雷打不動的深度睡眠,一時半刻難以甦醒。

  這藥是安德上次來國內玩,住在客房裡落下的。他有很嚴重的失眠,睡不著就喝這個。

  一個人若真想死,旁人是防不住的。

  趙知衡有趙崇禮的成熟穩重,有他在,這個家垮不了。

  宋昭霓很放心。

  她赤著腳,一步步走到陽台,伸手扶住濕涼的欄杆,翻身爬了上去。

  站在欄杆上,背對著樓下那片黑沉沉的泳池。

  暴風卷著冷雨撲面而來,吹亂她滿頭白髮,紅裙獵獵作響。

  她側過臉,望向漫天雨幕。

  雨絲密得看不見盡頭,她隔著這層雨簾,好像看見了錦溪鎮。

  看見了那場淹了半座小鎮的暴雨,看見了渾濁的湖水,看見了那個人。

  趙崇禮坐在車裡,眉眼安安靜靜的。

  他抬起頭,嘴角彎了彎,朝她伸出手。

  宋昭霓的眼眶一下子就熱了,嘴唇動了動,聲音被風雨撕碎:

  "趙崇禮,我來找你了。"

  "等我。"

  說完,她鬆開了手,甚至彎起了嘴角,終於不用再一個人了。

  身體向後倒去。

  紅裙在雨幕里被風扯開,像一團燒盡的火。

  撲通一聲。

  落水聲被一道炸雷蓋得乾乾淨淨。

  水很冷,冷得骨頭都在疼。

  可她往下沉的時候,卻覺得有一雙手環住了她的腰,很暖。

  趙崇禮是在水裡走的。

  他選了這條路,她就只會走這條路。

  他在哪兒,她就去哪兒。

  暴雨還在下。

  泳池水面翻湧了幾下,很快又歸於平靜,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沒有人知道。

  沒有人聽見。

  宋昭霓走了。

  一月十一日。

  宋昭霓穿著初見他時那身紅裙,去找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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