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此生別過,便世世不見(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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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昭霓信了。

  她已經滿心憧憬著後世的相逢,以為來世的他們依舊會如這輩子一樣,在漫天風雨里重逢、相愛、再相伴白頭。

  她自顧自地描繪著藍圖:「希望下一世,我能早點愛上你,別再讓你等那麼久……這樣我們就能早一點享受熱戀的滋味。」

  他低頭吻去她眼睫上沾著的雪沫,在心裡無聲地駁回了她的話。

  傻姑娘,哪還有什麼下一世。

  這一世,我已經耗盡了所有的運氣才留住你。

  往後,你只管在陽光下歲歲無憂,那地下的寒涼,那輪迴的苦楚,都由我來替你擋著。

  你不用再愛上我,你只需要在每一個雪天裡笑得燦爛陽光就夠了。

  他將下頜擱在她的發頂:「明天我要去一趟錦溪鎮,處理奶奶留下的老宅,那邊馬上要拆遷了。」

  老夫人在趙知衡八歲那年便走了,那間老屋這麼多年一直完好保留著。

  「我陪你一同過去。」

  「不用,天氣預報說明天有雨,你安安穩穩在家待著。」

  她推開他半臂距離,神色認真地叮囑:「好,那你小心點。一大把年紀了,就別學那些年輕人逞強,台階陡的地方慢點走,別讓我擔心。」

  趙崇禮看著她,目光一寸寸描摹著她的眉眼,仿佛要把這張臉刻進骨頭裡,才慢聲細氣地仔細囑咐:

  「嗯,我不在家的時候好好照顧自己。」

  「按時吃飯,換季記得及時添衣,夜裡睡覺別總踢被子。」

  「家裡傭人都熟悉你的習慣,要是哪裡不舒服,別忍著,第一時間讓她們帶你去醫院。」

  「還有……」

  「停!」宋昭霓抵住他的唇,眉頭蹙起,眼裡滿是嗔怪與不悅,「幹什麼?就是去幾天,說得跟再也見不到一樣。」

  趙崇禮握住她抵在自己唇上的手,貼到心口,那一下心跳沉而重。

  「怕我不在,你就不好好照顧自己。」

  「昭昭,你是我養了半輩子的嬌氣包,離了我就連水溫都試不准,我難免不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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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答應我,就算我不在,你一定要好好照顧自己。不然……我在那邊,睡不踏實。」

  宋昭霓沒聽出異樣:「知道啦,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哪能照顧不好自己,別這麼囉嗦。」

  ……

  趙崇禮走後的第一晚,宋昭霓罕見地失眠了。

  自從趙崇禮卸下所有工作陪在她身邊,數年朝夕相伴,他再未讓她獨自過夜。

  枕邊空了大半,那股熟悉的溫度缺席,連空氣都變得滯澀生冷。

  她摸索著摸到枕邊的手機,屏幕幽光照亮她的臉。

  想發消息,瞥見時間已是凌晨三點。

  她嘆了口氣,收回手指,輕聲自語:「算了,別吵醒他睡覺。」

  她不知道,那個她捨不得打擾的人,再也回不來了。

  與此同時,錦溪鎮。

  暴雨傾盆,環湖山道監控零星稀少,雨水鋪滿路面,滑得發亮。

  細密雨幕糊滿整片車窗,雨刮器來回擺動,也只能勉強掃開眼前一小塊視野,遠處的護欄、湖面全都模糊成一片。

  行至臨湖急彎時,趙崇禮的車輪打滑跑偏。

  「砰——!」

  一聲沉悶得令人心悸的巨響,車身重重撞上路邊的水泥護欄。

  劇烈撞擊震得車身變形,衝擊力直接掀翻護欄,整台車順著斜坡一頭扎進冰冷湖裡。

  車廂內,刺骨的湖水從四面八方瘋狂湧入,帶著淤泥的腥氣,瞬間淹沒了他的腳踝、膝蓋。

  趙崇禮沒有掙扎,更沒有一絲想要自救的本能。

  他平靜地看著那渾濁的水流,順著儀錶盤,一寸寸漫上來,浸濕了他熨帖的西褲。

  水很冷,但比不過他的心冷。

  蒼老的眼眸里,盛著數不盡的溫柔與不舍,好似能透過這渾濁的水波,看見了家裡那盞永遠為他亮著的燈,看見了宋昭霓那張溫柔的臉龐。

  他這一生,娶到了摯愛,兒女雙全,歲歲圓滿,早已無半點遺憾。

  可他唯獨怕一件事,怕來世重逢。

  若是熬到壽終正寢、晚一點離去,怕根深蒂固的輪迴宿命會再次讓他們糾纏不休。

  他怕來生目光對上的第一眼,還是會無可救藥愛上她;怕偏執成性的自己,會不顧一切將她強行留在身邊。

  前八世他都死在她後頭,所以這一世他寧願提前退場。

  早一點離去,早一點入輪迴,錯開與她相遇的時序。

  但願等到她輪迴歸來之時,他早已走完短暫一生,徹底斷了糾纏她的可能。

  水漫過了下巴,灌進了鼻腔。

  他在心裡,輕輕喚了她最後一聲。

  昭昭。

  原諒我自私一次,先走一步。

  往後餘生,別為我難過太久,別念我,別在夢裡尋我。

  此生別過,便世世不見。

  再見,宋昭霓,我的最愛!

  ……

  金瀾御庭的主臥里,宋昭霓剛睡著沒多久,就被一股沒來由的劇痛生生拽醒。

  額間全是冷汗,髮絲濕漉漉地貼在頰邊。

  她坐起身大口喘著氣,一隻手按住心口。

  那裡跳得又快又亂,仿佛被人攥在手心裡揉捏,疼得她眼前發黑,連呼吸都帶著顫。

  「怎麼回事……」她喃喃著,眼淚已毫無徵兆地滾了下來,砸在被面上。

  冥冥之中,一股極致的恐慌攫住了她。

  不對。

  不對勁。

  是阿禮,一定是阿禮出事了!

  她慌亂抓過枕邊手機,指尖控制不住地發抖,飛快撥通趙崇禮的電話。

  「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請稍後再撥……」

  不祥的預感瘋狂蔓延,除了坐飛機,趙崇禮從不關機。

  她來不及平復慌亂,立刻撥通陳薄的電話,電話幾乎是秒接通。

  「夫人?」陳薄秒接,聲音帶著被打擾睡眠的混沌,然後又被電話那頭壓抑的哭腔驚醒。

  「陳薄,阿禮在哪兒?他的電話怎麼關機了?」

  陳薄飛快從床上坐起,瞥見屏幕上凌晨四點的時間,滿心疑惑:「夫人,這個時間,趙爺不是在家陪著您休息嗎?」

  這句話徹底擊潰了宋昭霓的防線,心底的恐慌抵達頂峰。

  「你不知道?他去錦溪鎮了!他今天一早就過去了!」

  她語速凌亂,舌尖發僵,連說話都變得不利索,徹骨的寒意順著四肢百骸蔓延全身。

  電話那頭的陳薄大腦空白。

  錦溪鎮……

  那塊他親自陪著趙崇禮選好、又絕不允許宋昭霓合葬的墓園!

  滔天的驚懼與後怕席捲而來,陳薄聲音發緊:「夫人您別慌!千萬別慌!我立刻帶人趕去錦溪鎮找趙爺!」

  「好,麻煩你,快點……一定要快點找到他。」

  宋昭霓心口那陣空洞又撕裂的劇痛,始終未曾消退半分。

  陳薄帶著人一路趕往私人機場,在途中他給趙知衡打了個電話。

  「少爺,您有個心理準備,先生他可能…出事了。」

  「我現在就去找先生,您一定要攔住夫人,不能讓她去錦溪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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