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前世二
第五世。
55歲那年，趙崇禮長年憂思積鬱成疾，心肺衰竭。
大半生的牽念求而不得，歲歲年年的暗自神傷，一點點耗空了他的心神。
深秋的午後，天光溫涼，一室清寂。
他坐在落地窗邊的藤椅上，身形清瘦枯槁。
桌上攤著一張張擱置許久的信箋，餘下的字跡盡數風乾褪色，只有落筆的「昭昭」二字清晰依舊，筆畫溫柔繾綣。
他走得很靜，沒有掙扎，沒有呻吟，只是那雙望著窗外的眼睛，至死都未曾合上。
死不瞑目。
窗外，一群不知愁的麻雀正嘰嘰喳喳地掠過晴空，那喧鬧的人間煙火，與他再無瓜葛。
他這一生，聽過太多的聲音。
風聲、雨聲、算盤聲、旁人的恭維聲，唯獨沒聽過她喚他一聲：趙崇禮。
第六世。
50歲那年，雲野牧場那邊的別墅突發大火。
接到消息時，趙崇禮拋下手頭所有工作，不顧一切從公司驅車狂奔趕回。
熊熊烈火已經吞噬了整棟別墅，赤紅火舌翻湧肆虐，滾滾黑煙蔽天，滾燙的熱浪隔著數米都灼得人皮肉生疼。
旁人死死阻攔，消防員奮力封鎖火場，無人敢近身半步。
只有他瘋了一般掙脫所有人的阻攔，不顧撲面的烈火、炸裂的碎屑與灼骨高溫，一頭衝進轟然坍塌的火海之中。
煙火漫天，濃煙嗆得人窒息灼肺，烈焰灼燒著他的衣衫、皮肉。
他好似感覺不到一絲痛，跪在一片火海狼藉里，徒手扒開滾燙燒焦的木樑與焦黑廢墟，翻找許久，只摸出一張被烈火燎得只剩半截的舊照。
別墅里所有珍藏的，有關她的物件，全都燒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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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小心翼翼地想去蹭掉照片上的黑灰，想看清那半張臉，可那雙手早已被燒得血肉模糊，一抹溫熱的血跡不受控地蹭到了她的臉頰上，污了那抹乾淨的笑意。
身上的名貴西裝早已殘破不堪，好幾處帶著火星的布片正沿著軀幹燃燒，火舌舔舐著皮肉，發出滋滋的聲響。
他卻渾然不覺，只用還算乾淨的一角，極輕地擦淨了那抹血跡。
火勢滔天，濃煙裹著熱浪層層裹挾而來。
明明有逃生的能力，他卻原地不動，只把照片攥緊於掌心。
世間所有關於她的痕跡都燒盡了，只剩這一寸殘照，壓垮他最後一絲求生欲的枷鎖。
待到消防員破開廢墟找到他時，他早已沒了氣息。
遺體被送往殯儀館，入殮師整理儀容、擦拭妝容時，才在他灼燒變形、僵硬蜷縮的掌心裡，發現了那半張完好無損的照片。
第七世。
45歲那年，趙崇禮確診惡性腦癌。
病痛襲來得迅猛又殘忍，顱內腫瘤日夜壓迫神經，無休止的炸裂式頭痛紮根腦海，分分秒秒都碾磨著他的神智。
起初是間歇性暈眩視物模糊，到後來視線層層褪暗，世界徹底淪為一片虛無的漆黑。
他徹底失明了。
後續的日子裡，反覆劇烈的頭痛像是有鋼錐在顱內攪動，疼得他蜷縮在寬大的床上，冷汗浸透了病服。
醫生只能一次次給他注射了大劑量的鎮痛劑，他的意識自此反覆拉扯，在清醒與混沌的邊緣浮沉。
可即使在那樣的劇痛與昏沉中，他翕動的唇齒從未停歇，無意識地、一遍又一遍輕念著那個刻入骨髓的名字。
直至生命盡頭，呼吸徹底斷絕的最後一瞬，他唇間殘留的，依舊是她的名字。
第八世。
40歲那年，他得了胃癌晚期。
病灶蠶食腸胃，讓他日漸食不下咽，每一次吞咽都牽扯著撕裂般的劇痛。
他迅速消瘦下去，皮肉層層脫落乾癟，骨架突兀分明，整個人瘦得脫了形，只剩一副枯朽軀殼勉強支撐。
他從來不喊疼，也從未與人訴苦，只是一日日沉默消瘦。
病榻床頭，始終靜靜躺著一盒早已備好多年、從未送出的婚飾。
精緻的指環、打磨溫潤的配飾，是他特意為她準備的。
時至彌留，他連抬手的力氣都快要耗盡，依舊固執地將那盒婚飾緊緊抱在懷裡。
人世煙火漸漸離他遠去，視線慢慢渙散，身體的痛感逐一麻木。
最後氣息散盡，他安靜閉目的模樣，像是抱著此生唯一的圓滿，沉沉睡去。
......
八世輾轉，歲歲輪迴。
人間寒暑更迭八輪，世事滄海桑田幾番，只有趙崇禮的心意，從始至終，分毫未變。
他世世常跪佛前，歲歲虔誠祈願。
可佛前千拜萬拜，真心擲盡香火，到頭依舊次次落空。
第五世那年，住持大師見他半生沉鬱、執念入骨，不忍他再歲歲自苦，曾輕聲勸他放下執念，斷了這無解的牽絆。
他只是垂眸，指著自己的心臟，語氣平靜：
「愛她很疼，可若連這疼都沒了，心這裡就徹底空了，所以我喜歡這疼。」
「這疼在，便證明我還活過；這疼在，便證明她存在過。」
他每一世，都以命為祭，以餘生為誠。
肺癌海棠殞命、車禍血泊刻字、肝癌寸寸蝕骨，心肺積鬱枯敗，泥石封喉葬身山野，火海焚身護盡殘念，腦癌失明神志渙散，胃癌消瘦油盡燈枯……
一世比一世短暫，一世比一世煎熬。
歲歲病痛纏身，次次痛苦而亡，每一場落幕，都是遍體鱗傷的收場。
傾盡八世虔誠，熬盡八世性命，賭盡八世執念。
可八世輪迴，八世等候，他世世皆空，歲歲無歸。
「嘀——」
那一聲悠長而尖銳的長鳴，猝然劃破了ICU死寂的空氣。
心電監護儀上的波形劇烈抖動，繼而化作一條毫無起伏的冰冷直線。
趙崇禮的心跳，停了。
護士臉色煞白，幾乎是尖叫著撲向門口：「快！快找院長！」
而與此同時，百里之外的穆家老宅。
趙家人以及宋昭霓都聚在此處。
因為前一刻，他們剛接到院長親自打來的電話，告知穆藍與趙崇禮配型成功，這幾乎是絕境裡唯一的曙光。
燕秋緊緊攥著穆藍的手，表情壓不住欣喜：「小藍，太好了，只有你能救他。崇禮硬撐了這麼久，總算有轉機，你這一回，既是救了趙家，更是救了他一條命。」
穆藍垂著眼，心底是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心緒。
她從未想過，兩人配型竟能相合。
恍惚間，思緒飄回那日歸元寺。
她與趙崇禮和宋昭霓錯開後，她獨自跪在蒲團上，正對佛像閉上雙眼。
她不求榮華富貴，也不祈良緣情愛，就靜靜伏跪在此，好似要同滿身傷痕的過去，好好作一場漫長告別。
半晌，身後腳步聲，由遠而近。
住持大師捻著佛珠緩步走來，低聲道：「施主，該放的終究要放，該散的終究會散。」
穆藍直起身回頭，並不意外大師會說出這番話。
世人都說佛家人能看透前世今生，能斷紅塵因果。
「大師，我已決心放下了。」
「希望將來你記得此話，莫再困於舊念。」
住持大師轉身朝外走去。
行至殿門時，他腳步微頓，突然說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話：「若他日心結再度困住，不妨來尋老衲。佛渡眾生，亦渡痴人。」
直到住持身影徹底走遠，穆藍心底還篤定，自己絕不會再被困住。
55歲那年，趙崇禮長年憂思積鬱成疾，心肺衰竭。
大半生的牽念求而不得，歲歲年年的暗自神傷，一點點耗空了他的心神。
深秋的午後，天光溫涼，一室清寂。
他坐在落地窗邊的藤椅上，身形清瘦枯槁。
桌上攤著一張張擱置許久的信箋，餘下的字跡盡數風乾褪色，只有落筆的「昭昭」二字清晰依舊，筆畫溫柔繾綣。
他走得很靜，沒有掙扎，沒有呻吟，只是那雙望著窗外的眼睛，至死都未曾合上。
死不瞑目。
窗外，一群不知愁的麻雀正嘰嘰喳喳地掠過晴空，那喧鬧的人間煙火，與他再無瓜葛。
他這一生，聽過太多的聲音。
風聲、雨聲、算盤聲、旁人的恭維聲，唯獨沒聽過她喚他一聲：趙崇禮。
第六世。
50歲那年，雲野牧場那邊的別墅突發大火。
接到消息時，趙崇禮拋下手頭所有工作，不顧一切從公司驅車狂奔趕回。
熊熊烈火已經吞噬了整棟別墅，赤紅火舌翻湧肆虐，滾滾黑煙蔽天，滾燙的熱浪隔著數米都灼得人皮肉生疼。
旁人死死阻攔，消防員奮力封鎖火場，無人敢近身半步。
只有他瘋了一般掙脫所有人的阻攔，不顧撲面的烈火、炸裂的碎屑與灼骨高溫，一頭衝進轟然坍塌的火海之中。
煙火漫天，濃煙嗆得人窒息灼肺，烈焰灼燒著他的衣衫、皮肉。
他好似感覺不到一絲痛，跪在一片火海狼藉里，徒手扒開滾燙燒焦的木樑與焦黑廢墟，翻找許久，只摸出一張被烈火燎得只剩半截的舊照。
別墅里所有珍藏的，有關她的物件，全都燒沒了。
本書首發 TW 看書網書庫廣，𝕤𝕙𝕦.𝕥𝕨任你選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他小心翼翼地想去蹭掉照片上的黑灰，想看清那半張臉，可那雙手早已被燒得血肉模糊，一抹溫熱的血跡不受控地蹭到了她的臉頰上，污了那抹乾淨的笑意。
身上的名貴西裝早已殘破不堪，好幾處帶著火星的布片正沿著軀幹燃燒，火舌舔舐著皮肉，發出滋滋的聲響。
他卻渾然不覺，只用還算乾淨的一角，極輕地擦淨了那抹血跡。
火勢滔天，濃煙裹著熱浪層層裹挾而來。
明明有逃生的能力，他卻原地不動，只把照片攥緊於掌心。
世間所有關於她的痕跡都燒盡了，只剩這一寸殘照，壓垮他最後一絲求生欲的枷鎖。
待到消防員破開廢墟找到他時，他早已沒了氣息。
遺體被送往殯儀館，入殮師整理儀容、擦拭妝容時，才在他灼燒變形、僵硬蜷縮的掌心裡，發現了那半張完好無損的照片。
第七世。
45歲那年，趙崇禮確診惡性腦癌。
病痛襲來得迅猛又殘忍，顱內腫瘤日夜壓迫神經，無休止的炸裂式頭痛紮根腦海，分分秒秒都碾磨著他的神智。
起初是間歇性暈眩視物模糊，到後來視線層層褪暗，世界徹底淪為一片虛無的漆黑。
他徹底失明了。
後續的日子裡，反覆劇烈的頭痛像是有鋼錐在顱內攪動，疼得他蜷縮在寬大的床上，冷汗浸透了病服。
醫生只能一次次給他注射了大劑量的鎮痛劑，他的意識自此反覆拉扯，在清醒與混沌的邊緣浮沉。
可即使在那樣的劇痛與昏沉中，他翕動的唇齒從未停歇，無意識地、一遍又一遍輕念著那個刻入骨髓的名字。
直至生命盡頭，呼吸徹底斷絕的最後一瞬，他唇間殘留的，依舊是她的名字。
第八世。
40歲那年，他得了胃癌晚期。
病灶蠶食腸胃，讓他日漸食不下咽，每一次吞咽都牽扯著撕裂般的劇痛。
他迅速消瘦下去，皮肉層層脫落乾癟，骨架突兀分明，整個人瘦得脫了形，只剩一副枯朽軀殼勉強支撐。
他從來不喊疼，也從未與人訴苦，只是一日日沉默消瘦。
病榻床頭，始終靜靜躺著一盒早已備好多年、從未送出的婚飾。
精緻的指環、打磨溫潤的配飾，是他特意為她準備的。
時至彌留，他連抬手的力氣都快要耗盡，依舊固執地將那盒婚飾緊緊抱在懷裡。
人世煙火漸漸離他遠去，視線慢慢渙散，身體的痛感逐一麻木。
最後氣息散盡，他安靜閉目的模樣，像是抱著此生唯一的圓滿，沉沉睡去。
......
八世輾轉，歲歲輪迴。
人間寒暑更迭八輪，世事滄海桑田幾番，只有趙崇禮的心意，從始至終，分毫未變。
他世世常跪佛前，歲歲虔誠祈願。
可佛前千拜萬拜，真心擲盡香火，到頭依舊次次落空。
第五世那年，住持大師見他半生沉鬱、執念入骨，不忍他再歲歲自苦，曾輕聲勸他放下執念，斷了這無解的牽絆。
他只是垂眸，指著自己的心臟，語氣平靜：
「愛她很疼，可若連這疼都沒了，心這裡就徹底空了，所以我喜歡這疼。」
「這疼在，便證明我還活過；這疼在，便證明她存在過。」
他每一世，都以命為祭，以餘生為誠。
肺癌海棠殞命、車禍血泊刻字、肝癌寸寸蝕骨，心肺積鬱枯敗，泥石封喉葬身山野，火海焚身護盡殘念，腦癌失明神志渙散，胃癌消瘦油盡燈枯……
一世比一世短暫，一世比一世煎熬。
歲歲病痛纏身，次次痛苦而亡，每一場落幕，都是遍體鱗傷的收場。
傾盡八世虔誠，熬盡八世性命，賭盡八世執念。
可八世輪迴，八世等候，他世世皆空，歲歲無歸。
「嘀——」
那一聲悠長而尖銳的長鳴，猝然劃破了ICU死寂的空氣。
心電監護儀上的波形劇烈抖動，繼而化作一條毫無起伏的冰冷直線。
趙崇禮的心跳，停了。
護士臉色煞白，幾乎是尖叫著撲向門口：「快！快找院長！」
而與此同時，百里之外的穆家老宅。
趙家人以及宋昭霓都聚在此處。
因為前一刻，他們剛接到院長親自打來的電話，告知穆藍與趙崇禮配型成功，這幾乎是絕境裡唯一的曙光。
燕秋緊緊攥著穆藍的手，表情壓不住欣喜：「小藍，太好了，只有你能救他。崇禮硬撐了這麼久，總算有轉機，你這一回，既是救了趙家，更是救了他一條命。」
穆藍垂著眼，心底是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心緒。
她從未想過，兩人配型竟能相合。
恍惚間，思緒飄回那日歸元寺。
她與趙崇禮和宋昭霓錯開後，她獨自跪在蒲團上，正對佛像閉上雙眼。
她不求榮華富貴，也不祈良緣情愛，就靜靜伏跪在此，好似要同滿身傷痕的過去，好好作一場漫長告別。
半晌，身後腳步聲，由遠而近。
住持大師捻著佛珠緩步走來，低聲道：「施主，該放的終究要放，該散的終究會散。」
穆藍直起身回頭，並不意外大師會說出這番話。
世人都說佛家人能看透前世今生，能斷紅塵因果。
「大師，我已決心放下了。」
「希望將來你記得此話，莫再困於舊念。」
住持大師轉身朝外走去。
行至殿門時，他腳步微頓，突然說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話：「若他日心結再度困住，不妨來尋老衲。佛渡眾生，亦渡痴人。」
直到住持身影徹底走遠，穆藍心底還篤定，自己絕不會再被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