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前世一
趙崇禮昏迷了整整五天。
意識沉浮在冰冷深海，無數支離破碎的舊夢反覆撕扯他，最清晰的，是早已遠去的第一世。
那座寺廟的台階被他常年往返踩得斑駁，佛座前堅硬的青石，經年磕頭，硬生生磕出一道深深凹痕。
他長跪佛前，耗盡半生光陰虔誠祈願，甘願折損福壽、透支生機，只求逆天改命，換她魂魄安穩歸位。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每日清晨，他抱著一絲微弱的希望睜開眼；每日夜深，又在無邊無際的死寂里，咽下滿腹的失望。
這樣的情緒，早就成了他枯朽生命里唯一的習慣，如影隨形，也如附骨之疽。
可他窮盡一生的跪拜與祈求，終究沒能打動佛祖。
到了晚年，他得了肺癌晚期，胸腔里灌滿了冰冷的積液。
他醒著的時候很少，大多數時候都在窒息的邊緣掙扎。
氧氣面罩扣在臉上，發出沉悶的「嗬嗬」聲，好似大海里即將溺斃的人。
住持大師立於床邊，望著他枯槁蕭索的模樣，雙手合十，輕聲長嘆。
「施主，她原本十九歲便壽數已盡，當年你斥重金為她祈福平安，這份懇切心意令定數生出惻隱，可世間因果，豈容輕易打破。」
「只能暫且護住她一縷殘魂，安放於異世，任其漂泊無依。」
「你本自有既定姻緣，三十歲時與穆氏長女成婚，此生富貴安穩，無病無災。」
「那是你本該走的路。」
趙崇禮費力扯下臉上的氧氣面罩，胸腔受積液壓迫，每一個字都破碎氣短。
「她…現在…還好嗎？」
住持眉目悲憫，緩緩作答：「勞碌半生，孤身一人。三十五歲那年，病逝於異鄉。彌留之際，無人相伴。」
氧氣面罩自他無力的指尖滑落，這一生殺伐決斷、從未落過一滴淚的男人，眼底湧出熱淚，滿是化不開的悲涼。
住持大師見慣世間求緣之人，只有趙崇禮最特殊。
他縱橫商場，凡事皆懂權衡利弊，唯獨面對這份心意，半分算計都不肯用上。
住持大師捻動手中佛珠，早已窺見往後三、四世因果，懇切規勸：「施主，你與她本無宿緣，放下執念，方能解脫。」
「若來世依舊執迷不悟，你會重複此番苦楚，短命困頓，不得善終。」
「還望施主三思。」
短命困頓，不得善終？
趙崇禮這一生，坐擁萬里江山，富可敵國，旁人渴求的一切他唾手可得，可他自始至終，只想要一個宋昭霓。
若是結局沒有她，何種死法，何種下場，他全然不在乎。
自那日起，他著手安排所有後事，唯一要求：「把她葬在我旁邊。墓碑上，寫『吾妻』。」
他死的那天，漫天大雪簌簌鋪滿整座院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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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斜倚在海棠樹幹上，任由刺骨白雪層層疊疊，裹住他單薄枯瘦的身軀。
滿目皚皚素白之間，唯有唇角溢出的一縷鮮血，紅得刺目驚心。
彌留之際，他單薄的唇瓣牽起一抹淺淡、近乎虛無的笑意。
生命行至盡頭，周遭萬物盡數模糊，只有她的模樣，在他腦海里愈發清晰。
那是年少時，他遠遠無意間的一瞥，就是那驚鴻一瞥，便被他妥帖珍藏了一輩子。
他沒什麼感情經驗，喜歡人這件事，他只學會了一種：一眼動心，便是一生不換。
自望見她的剎那，他就放任自己一路淪陷。
執念生了根，發了瘋地長，再難拔除，也不想拔除。
只是這份喜歡，藏了一輩子，念了一輩子，至始至終，她一無所知。
心底千迴百轉，多想親口同她道一句喜歡。
可這份告白，到死都沒能說出口，成了他窮盡一生，也填補不了的缺憾。
最後，他如願倒在了她最偏愛的那棵海棠樹下。
夢境驟然一轉。
第二世。
69歲那年，趙崇禮死於一場慘烈車禍。
整輛轎車被大卡車擠壓得徹底扭曲變形，救援隊趕到時，只看見一具幾乎看不出人形的殘軀。
四肢盡碎，白骨茬子混著黑紅的血塊，支棱在破碎的西裝外。
人們後來記住的，不是這位曾經翻雲覆雨的趙爺，而是他用那隻僅存的、筋肉外翻的半截手臂，在身下那攤尚未凝固的、溫熱的血泊里，拼盡最後一絲氣力，一筆一划，刻下的那個「昭」字。
第三世。
63歲那年，趙崇禮纏綿病榻，他已是肝癌晚期。
長年病痛纏身，早已磨平、耗光了他從前一身挺拔硬朗的風骨。
他強撐著殘破的病軀，耗盡心神，親手打磨、設計出一套極簡溫柔的婚紗。
純白的婚紗褶皺規整，是他熬著無數個病痛難眠的日夜，一點點敲定的模樣，被他小心翼翼地穿在一具冰冷的半身模特身上。
他換上了一身筆挺規整的高定黑西裝。
西裝依舊合身，卻襯得他愈發清瘦孱弱，面色慘白如紙，與精緻莊重的禮服格格不入，盡顯頹敗落幕的蕭瑟。
他站在身著婚紗的模特身側，身姿單薄僵硬，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挺直脊背，維持著此生最後的體面。
而後抬眼，看向身側的陳薄，輕聲示意。
陳薄舉著相機，按下快門。
定格的畫面里，沒有佳人相伴，沒有喜慶滿堂，只有一個油盡燈枯的老人，和一具穿著婚紗、空洞冰冷的模特，湊成了他窮盡一生、求而不得的圓滿。
第四世。
59歲那年，趙崇禮奔赴外地出差，途中偶遇百年難遇的特大暴雨。
山洪驟起，山體轟然滑坡，滾滾泥石裹挾著斷木碎石轟然砸落，將行駛在山路上的車輛徹底掩埋封堵。
他被卡在變形的車廂里，動彈不得。
雨水混雜著厚重的泥漿，順著破碎的車窗縫隙汩汩倒灌而入，冰冷刺骨。
黑暗之中，他忍著渾身碎裂般的劇痛，艱難抬起顫抖的手，從貼身的口袋裡摸出被壓得微微褶皺的錢包，抽出那張珍藏數十年的舊照。
那是少女時代的她，隔著歲月的煙塵，依舊笑得眉眼彎彎，不知這世間愁苦。
「昭昭，希望下一世我能等到你。」
他高舉著照片，將那隻手伸向車廂頂端，不願那骯髒的泥漿沾染到她半分乾淨的笑意。
隨後他騰出另一隻手，扯下頸間規整的領帶，一遍又一遍，將舉著照片的手牢牢纏縛、系死在車頂上殘存的扶手上。
可他拼盡性命護住的那一點乾淨，終究在他死後，一同淹沒在冰冷渾濁的泥水裡。
意識沉浮在冰冷深海，無數支離破碎的舊夢反覆撕扯他，最清晰的，是早已遠去的第一世。
那座寺廟的台階被他常年往返踩得斑駁，佛座前堅硬的青石，經年磕頭，硬生生磕出一道深深凹痕。
他長跪佛前，耗盡半生光陰虔誠祈願，甘願折損福壽、透支生機，只求逆天改命，換她魂魄安穩歸位。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每日清晨，他抱著一絲微弱的希望睜開眼；每日夜深，又在無邊無際的死寂里，咽下滿腹的失望。
這樣的情緒，早就成了他枯朽生命里唯一的習慣，如影隨形，也如附骨之疽。
可他窮盡一生的跪拜與祈求，終究沒能打動佛祖。
到了晚年，他得了肺癌晚期，胸腔里灌滿了冰冷的積液。
他醒著的時候很少，大多數時候都在窒息的邊緣掙扎。
氧氣面罩扣在臉上，發出沉悶的「嗬嗬」聲，好似大海里即將溺斃的人。
住持大師立於床邊，望著他枯槁蕭索的模樣，雙手合十，輕聲長嘆。
「施主，她原本十九歲便壽數已盡，當年你斥重金為她祈福平安，這份懇切心意令定數生出惻隱，可世間因果，豈容輕易打破。」
「只能暫且護住她一縷殘魂，安放於異世，任其漂泊無依。」
「你本自有既定姻緣，三十歲時與穆氏長女成婚，此生富貴安穩，無病無災。」
「那是你本該走的路。」
趙崇禮費力扯下臉上的氧氣面罩，胸腔受積液壓迫，每一個字都破碎氣短。
「她…現在…還好嗎？」
住持眉目悲憫，緩緩作答：「勞碌半生，孤身一人。三十五歲那年，病逝於異鄉。彌留之際，無人相伴。」
氧氣面罩自他無力的指尖滑落，這一生殺伐決斷、從未落過一滴淚的男人，眼底湧出熱淚，滿是化不開的悲涼。
住持大師見慣世間求緣之人，只有趙崇禮最特殊。
他縱橫商場，凡事皆懂權衡利弊，唯獨面對這份心意，半分算計都不肯用上。
住持大師捻動手中佛珠，早已窺見往後三、四世因果，懇切規勸：「施主，你與她本無宿緣，放下執念，方能解脫。」
「若來世依舊執迷不悟，你會重複此番苦楚，短命困頓，不得善終。」
「還望施主三思。」
短命困頓，不得善終？
趙崇禮這一生，坐擁萬里江山，富可敵國，旁人渴求的一切他唾手可得，可他自始至終，只想要一個宋昭霓。
若是結局沒有她，何種死法，何種下場，他全然不在乎。
自那日起，他著手安排所有後事，唯一要求：「把她葬在我旁邊。墓碑上，寫『吾妻』。」
他死的那天，漫天大雪簌簌鋪滿整座院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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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目皚皚素白之間，唯有唇角溢出的一縷鮮血，紅得刺目驚心。
彌留之際，他單薄的唇瓣牽起一抹淺淡、近乎虛無的笑意。
生命行至盡頭，周遭萬物盡數模糊，只有她的模樣，在他腦海里愈發清晰。
那是年少時，他遠遠無意間的一瞥，就是那驚鴻一瞥，便被他妥帖珍藏了一輩子。
他沒什麼感情經驗，喜歡人這件事，他只學會了一種：一眼動心，便是一生不換。
自望見她的剎那，他就放任自己一路淪陷。
執念生了根，發了瘋地長，再難拔除，也不想拔除。
只是這份喜歡，藏了一輩子，念了一輩子，至始至終，她一無所知。
心底千迴百轉，多想親口同她道一句喜歡。
可這份告白，到死都沒能說出口，成了他窮盡一生，也填補不了的缺憾。
最後，他如願倒在了她最偏愛的那棵海棠樹下。
夢境驟然一轉。
第二世。
69歲那年，趙崇禮死於一場慘烈車禍。
整輛轎車被大卡車擠壓得徹底扭曲變形，救援隊趕到時，只看見一具幾乎看不出人形的殘軀。
四肢盡碎，白骨茬子混著黑紅的血塊，支棱在破碎的西裝外。
人們後來記住的，不是這位曾經翻雲覆雨的趙爺，而是他用那隻僅存的、筋肉外翻的半截手臂，在身下那攤尚未凝固的、溫熱的血泊里，拼盡最後一絲氣力，一筆一划，刻下的那個「昭」字。
第三世。
63歲那年，趙崇禮纏綿病榻，他已是肝癌晚期。
長年病痛纏身，早已磨平、耗光了他從前一身挺拔硬朗的風骨。
他強撐著殘破的病軀，耗盡心神，親手打磨、設計出一套極簡溫柔的婚紗。
純白的婚紗褶皺規整，是他熬著無數個病痛難眠的日夜，一點點敲定的模樣，被他小心翼翼地穿在一具冰冷的半身模特身上。
他換上了一身筆挺規整的高定黑西裝。
西裝依舊合身，卻襯得他愈發清瘦孱弱，面色慘白如紙，與精緻莊重的禮服格格不入，盡顯頹敗落幕的蕭瑟。
他站在身著婚紗的模特身側，身姿單薄僵硬，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挺直脊背，維持著此生最後的體面。
而後抬眼，看向身側的陳薄，輕聲示意。
陳薄舉著相機，按下快門。
定格的畫面里，沒有佳人相伴，沒有喜慶滿堂，只有一個油盡燈枯的老人，和一具穿著婚紗、空洞冰冷的模特，湊成了他窮盡一生、求而不得的圓滿。
第四世。
59歲那年，趙崇禮奔赴外地出差，途中偶遇百年難遇的特大暴雨。
山洪驟起，山體轟然滑坡，滾滾泥石裹挾著斷木碎石轟然砸落，將行駛在山路上的車輛徹底掩埋封堵。
他被卡在變形的車廂里，動彈不得。
雨水混雜著厚重的泥漿，順著破碎的車窗縫隙汩汩倒灌而入，冰冷刺骨。
黑暗之中，他忍著渾身碎裂般的劇痛，艱難抬起顫抖的手，從貼身的口袋裡摸出被壓得微微褶皺的錢包，抽出那張珍藏數十年的舊照。
那是少女時代的她，隔著歲月的煙塵，依舊笑得眉眼彎彎，不知這世間愁苦。
「昭昭，希望下一世我能等到你。」
他高舉著照片，將那隻手伸向車廂頂端，不願那骯髒的泥漿沾染到她半分乾淨的笑意。
隨後他騰出另一隻手，扯下頸間規整的領帶，一遍又一遍，將舉著照片的手牢牢纏縛、系死在車頂上殘存的扶手上。
可他拼盡性命護住的那一點乾淨，終究在他死後，一同淹沒在冰冷渾濁的泥水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