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他聽不見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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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您答應了?」

  長老點頭。

  「後來呢?」

  「後來……」

  老人停住。

  她看向窗外,仿佛那裡有另一間屋子,另一個夜晚。

  「他應該是回去了。」

  沈凌霜聲音發緊,「長老,您再想一想。他究竟有沒有回去?」

  老人閉了閉眼。

  半晌,她低聲說:

  「回去了。」

  沈凌霜一動不動。

  燈火就在眼前,屋裡卻像忽然冷了下來。

  長老抬起頭。

  「姑娘?」

  她沒有回答。

  她只是看著照片。

  原來不止她。

  陸初白也回來了。

  那個陪過她七年,又親手將她推下去的人,也回來了。

  他記得。

  他什麼都記得。

  風從敞開的窗縫裡鑽進來。

  沈凌霜有失重的感覺。

  當初失去支撐的一瞬間,她甚至沒能立即明白髮生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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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前是他的臉。

  隨後,天台的邊緣越來越遠。

  她曾經無數次從那個夢裡驚醒。

  這一世最初看見陸初白時,她也恨過,躲過,不願意再把手遞給他。

  可後來,她看著他受傷,看著他小心翼翼地靠近,又一次次告訴自己——

  那些事還沒有發生。

  眼前這個人,還沒有親手殺過她。

  她不能把已經發生在自己身上的結局,全部壓在一個還不知情的人身上。

  可原來,他知情。

  那些她以為只有自己背負的過往,他一件都沒有忘。

  他怎麼還能跪在她面前,叫她姐姐的時候?

  怎麼還能笑著在她的懷裡撒嬌?

  他不覺得噁心嗎?!

  沈凌霜閉上眼,手上的照片被捏的皺在一起。

  「他為什麼要回去?」

  她問。

  長老凝神想了很久,眼底也有些茫然。

  「記不清了。」

  「有些事,我記得發生過,可族裡的舊冊上找不到。有些人,我明明送走了,後來卻又見到了。」

  「先後順序,全亂了。」

  她只輕輕按住那張線描。

  「我只記得,我答應過這個孩子。」

  「其他的……讓我再想想。」

  ---

  晚上,通訊器終於有了信號。

  傅擎的電話幾是立刻就打了進來。

  沈凌霜坐在山頂的石階上,看著屏幕亮了很久,才接通。

  「凌霜?」

  「是我。」

  傅擎明顯鬆了一口氣。

  「總算接上了。你現在怎麼樣?」

  「已經安頓下來了。」

  「島上的人呢?」

  「暫時沒有衝突。」

  她的聲音很平。

  傅擎卻聽出了一點不對。

  「你怎麼了?」

  「沒什麼。」

  沈凌霜看著遠處漆黑的海面。

  「有事就說。」

  傅擎停頓片刻。

  「陸初白訓練的時候傷了腰。」

  她指尖驟然收緊。

  「顧深給他做了檢查,外傷不是最麻煩的,他這次發作——」

  「傅擎。」

  沈凌霜打斷他。

  傅擎停住。

  她閉了閉眼,腦海里卻仍是天台上的那張臉。

  「我現在不想知道他的事。」

  ---

  此時的陸初白,正走到了傅擎辦公室門外。

  他在病房聽見有人說,主教聯繫上了大監察。

  於是扶著牆,從病房慢慢走了過來。

  腰上撕裂般的痛還在,他緩了好久才把氣喘勻。

  他想聽聽她的聲音。

  不用同他說話也可以的。

  只要聽見她的聲音、知道她平安就好。

  然後,他聽見了那句話。

  「我現在不想知道他的事。」

  陸初白停住。

  抬起的手懸在門前,指節距離門板只剩一點點。

  裡面,傅擎似乎又說了什麼。

  他沒聽清。

  他只聽清了姐姐的聲音。

  很平靜。

  沒有發火,沒有責罵,甚至沒有叫他的名字。

  她只是,不想知道了。

  陸初白慢慢把手放下來。

  原來是這樣。

  這些天沒有消息,他想過無數種可能。

  海霧太大。

  信號不好。

  姐姐在忙。

  她有很多人要救,有很多事情要做。

  他一遍遍用這些理由說服自己。

  可原來,電話是能接通的。

  只是姐姐不想聽了……

  門內,傅擎罕見的和沈凌霜略有爭執:「凌霜,你先聽我說,你不知道他這幾天是什麼樣子,」

  傅擎的聲音沉下來。

  「他——」

  「讓顧深照看他。」

  她還是打斷了他。

  「我需要一點時間。」

  「什麼時間?」

  沈凌霜沒有回答。

  她低頭看向自己的手臂。

  衣料下面,那只有著毛茸茸的大尾巴的狐狸還在。

  當時,他那麼高興。

  她也那麼心軟。

  可現在,她只要想起那雙彎起來的眼睛,就會同時想起另一個人。

  她還沒有辦法把這兩個人,安穩地放進同一段記憶里。

  「先這樣。」

  她結束了通話。

  ---

  門外,陸初白扶住了牆。

  後頸忽然傳來一陣熟悉的灼痛。

  像有什麼在皮膚下面急促地搏動,一下一下,撞得他太陽穴發脹。

  他沒有喊人。

  他不能鬧。

  姐姐已經不想知道他的消息了。

  再鬧下去,姐姐肯定會更討厭他了。

  走廊另一端有人經過。

  鞋底明明落在很近的地板上,他卻只聽見很遠、很輕的一點聲響。

  陸初白抬起頭。

  燈似乎也暗了一些。

  他眨了眨眼。

  燈沒有恢復。

  連門牌上的字,也漸漸散開了。

  他盯著那塊牌子看了好一會兒,試圖看清傅擎的名字,卻只能辨出幾團模糊的黑。

  陸初白的呼吸終於亂了。

  他抬手摸向牆面。

  牆就在手邊。

  他看見自己的掌心已經貼了上去,卻遲遲沒有感覺到那種冰涼堅硬的觸感。

  像隔著一層很厚的布。

  他又用力按了一下。

  還是很輕。

  陸初白怔怔地看著自己的手。

  他想起顧深說過,病情繼續惡化,會影響感官。

  原來是這樣。

  他想回病房。

  至少不要倒在這裡。

  可剛挪出一步,腰間便傳來一陣劇痛,仿佛有人正在將他攔腰折斷。

  他本能地去抓門把手。

  手指卻落了空。

  身體重重撞上門板。

  傅擎猛地拉開門。

  陸初白幾乎是跌進來的。

  他伸手將人接住,臉色一下變了。

  「陸初白?」

  懷裡的人沒有回答。

  只是茫然地抬起頭,看向他的方向。

  「你什麼時候來的?」

  陸初白看見他的嘴唇在動。

  聽見的聲音卻像隔著很深的水。

  他努力辨認,只勉強捕捉到自己的名字。

  「……主教?」

  傅擎心裡一沉。

  他一隻手扶住陸初白,另一隻手立即按下通訊器。

  「顧深,快來!」

  陸初白的目光移向那隻通訊器。

  他忽然伸手,想碰。

  第一次沒有碰到。

  第二次,傅擎握住了他的手腕。

  「別亂動。」

  他卻感受不到自己已經被握住了。

  手指仍舊徒勞地向前探。

  「姐姐……」

  他聲音很輕。


  「電話掛了。你先——」

  陸初白沒能聽清他的話。

  他望著那一點模糊的屏幕亮光,忽然努力笑了一下。

  「姐姐,是狐。」

  傅擎的喉嚨驟然堵住。

  「初白,那裡沒有——」

  「姐姐不想聽狐的事。」

  陸初白像是沒有聽到他的聲音,繼續自說自話。

  「狐就不說。」

  「狐就是想聽聽姐姐的聲音,聽聽就放心了。」

  顧深趕到門口時,正好聽見這一句。

  他看清陸初白的臉色,立刻蹲下來,抬手檢查他的反應。

  陸初白的視線卻始終停在通訊器上。

  顧深叫了他兩聲,他都沒有轉頭。

  傅擎聲音發緊。

  「他好像聽不清了。」

  顧深臉色驟變。

  他握住陸初白的手,湊近他的視線。

  「初白,看著我。」

  陸初白遲了幾秒,才緩緩轉過臉。

  眼前的人影模糊地晃著。

  他努力看,才辨認出顧深的面貌。

  他鼻端原本濃烈的消毒水味,也不知什麼時候淡了。

  嘴唇乾澀,他無意識地抿了一下,連那一點熟悉的鹹味都嘗不到。

  他終於慌了。

  他突然想起,姐姐回來時,他也許看不見她,也聽不見他。

  那他要怎麼照顧她呢?怎麼看清她的臉色呢?

  如果什麼都做不了,姐姐要他還有什麼用呢?

  陸初白反手去抓顧深。

  可他不知道該用多大的力氣,只能攥住,死死不放。

  「顧深……」

  顧深立刻應他。

  「我在。」

  他沒有聽見,於是又叫了一聲。

  「顧深。」

  「我在這裡。」

  顧深握著他的手,把他的掌心貼在自己手背上。

  陸初白低下頭,看著那兩隻模糊地疊在一起的手。

  過了很久,才顫抖著問:

  「你是不是……已經握住我了?」

  顧深眼眶猛地一熱。

  傅擎別過臉,重新撥出沈凌霜的號碼。

  沒有接通。

  陸初白的眼淚慢慢落下來。

  他已經感覺不清淚水滑過臉頰的溫度。

  只是眼前越來越模糊。

  「別告訴姐姐。」

  他說。

  「她不想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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