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藥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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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欲為聖明除弊事,肯將衰朽惜殘年。

  ——韓愈《左遷至藍關示侄孫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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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畿軍屯的青苗才起一指,距五月頭茬見青尚有一陣,內庫已經備好第二筆種餉——去歲定下的錢糧規矩寫得明白:青起一寸,餉放一分;不見青,不放餉——四月里,何淑妃照舊要先把帳對全,才肯動掌心裡的鑰匙。

  對到一半,何淑妃把鑰匙扣進掌心,御案上並排推開兩本帳:一本由京兆府起帳、屯田司勘同、度支准餉,墾田、佃戶、牛種各有具數,筆畫齊整,用印鮮明;另一本薄些,由她遣去地頭的人一壟一壟數過,字跡潦草,紙腳還沾著干泥。

  兩本帳在萬年縣差出一塊:官報寫著已經墾過,地頭卻連土都沒翻;紙上的田空著,種餉卻已有人伸手;李傑翻過兩本帳,兩路數目擺在一處,那塊假田再也藏不住。

  上一回京兆門口那層「程例」,不過種餉每過一道門便被小吏颳走一層;眼前這筆從起帳、過手直到用印落了三處官印,幾名經手人多半彼此接應,坐在廊下便把荒田寫成了已墾熟田,連鞋底的泥都省了。

  何淑妃立在御案側,秋香色襦裙襯著眼尾一點暖光,銅鑰在掌心壓出一道紅痕:「妾沒聲張,官報與地頭實數都照原樣放在這裡,一筆沒添,一筆沒減。」

  「幾時看出來的?」

  「放餉前一日,妾扣了兩日。若今日還對不全,這筆餉便出不了庫。」她把鑰匙按得更緊,「送實數的人昨夜進城,妾留他在內庫後廊吃了頓飯,又換到別處住。有人若來問,先問到妾這裡。」

  李傑將兩本帳合起:「去請羅拾遺。再告訴焦存,萬年縣這幾日進京的驗田人都先護住,別等疏上了殿,人倒少一個。」

  不過一盞茶,內侍在殿外傳聲:「聖人,羅拾遺到。」羅隱進殿時,左拾遺官袍上身不過一月,肩背處總像借來的,袍擺卻沾著一圈實打實的干泥;他腋下還夾著前幾日帶走的軍屯帳帙,進門先拍了拍袍角,泥沒拍掉,倒落了御前一小撮土。

  「陛下這回刀遞慢了,」羅隱把帳帙放到案上,「臣已經下過田。」

  「前幾日那一帙只勾了疑處。」

  「夠臣走到萬年縣,不夠臣走回來找人。」羅隱拿起何氏的地頭實帳,看到紙腳干泥時用指甲颳了一下,再翻官報,嘴角便斜了,「官報比田收拾得齊整。種田的人坐在廊下,腳不沾泥,收成倒比老農快。」

  何淑妃在旁道:「先查清,再罵。」

  羅隱朝她一揖:「娘娘放心,臣這張嘴近來吃了朝廷的俸,罵人之前得先替朝廷跑腿。」他把兩本帳一併攏起,「再給臣三日。三日後若只查出泥,臣回來替陛下掃殿。」

  李傑看著他把泥帶進來又帶出去,心裡那點樂子還沒散:嘴已經夠快了,這回總算肯親自跑一趟。

  此後各路消息分次報進御前:頭一日羅隱跟著田客踩遍兩處荒畛,第二日便摸到京兆司士參軍門上——三個月前在平康坊酒肆里罵屯田令的那個九品小吏,當日把一句「九品的帽子,拿去查」撂在桌上;那回李傑沒查他,只記下要看他查出來的田,如今田數沒有作假,人也沒把帽子護得太金貴。

  第二日傍晚,兩名家奴在萬年縣界上攔住司士參軍,要收走他手裡的驗田簿;一人奪簿,一人把他的幞頭踩進溝里;那小吏挨了一腳,索性抱著簿滾下土坡,把簿塞進灌溝淤泥,自己爬上來與人廝扯,等羅隱帶縣中不良人趕到,兩名家奴已經跑了,小吏頂著半邊破幞頭坐在田埂上,開口先問:「簿還在不在?」

  李傑得報後沒有立刻拿人,只讓焦存把司士參軍和送實帳的人換到宮城外一處官舍;第三日羅隱帶回泥水泡皺的驗田簿,又從萬年縣裡正那裡抄來杜家手實,紙上記有田客杜三去冬臘月已經病死,官報所附的領餉券卻寫杜三四月親來畫指,種、牛、糧一項不少;杜三妻喬氏仍住舊里,春耕只從鄰田借到半袋陳種。

  「人已經埋進土裡,手倒還勤快,」羅隱把杜家手實與領餉券並在案上,「臣活到五十九才混上一身官袍,他躺在土裡還能領朝廷的錢。早知有這等好處,臣十上不第時便該先死一回。」

  李傑沒笑,他先看杜三的名字,再看喬氏那一行:「她的種先補。」

  「陛下若只補這一戶,那些人還會拿死人冒名,再造出假田。」羅隱將三份帳逐項排開,「起帳的京兆府倉曹參軍,過手的度支老吏,用印的屯田司小官,三人各拿一股,另有一股經那老吏往上送,收錢的人尚未露面。」御案底下的暗簿仍只由李傑掌握,冊中荒田實數與羅隱查回的數目一筆不差。

  第四日羅隱上疏,李傑展開看了兩遍——《讒書》的筆法進了奏疏:姓名、職事、如何空墾、何人經手套餉,一句壓一件實證;疏尾只收兩聯:田在紙上,餉在囊中;紙田不稼,囊餉不耕;通篇沒有半個「嗚呼」,連杜三死後畫指也只列日月,不替死人喊冤。

  李傑曾勒令他一字不許添,如今羅隱果然沒有添,連喬氏借來的半袋陳種也壓在實證後面;李傑合起奏疏,沒有落批,次日朝會,他要百官聽疏,也要藏在三顆印後面的人自己開口。

  奏疏當廷宣讀,殿內只剩宣疏官一個人的聲音,讀到第三個名字,班中議論驟起;被點名的三人立在班末,倉曹參軍膝頭髮軟,若非前後袍笏擠著幾乎跪倒;度支老吏垂頭縮手,袖口隨著手腕發顫;屯田司小官嘴唇發白,目光卻一連兩次往左班飄;左班一名度支員外郎把笏板越舉越高,額角的汗沿鬢邊淌下,羅隱的疏沒有寫他,贓款去向也只查到那個度支老吏。

  宰相崔胤出班請辦:「贓狀既明,請下有司鞫之。」話音未落,那名度支員外郎已經搶出來,繞過羅隱,只朝御座叉手:「拾遺風聞奏事,本可不問來處;天下計帳須經勾官審驗,連署封印。若憑一本不具官押的地頭私抄便推翻三處官印,今日辦三人,明日誰還敢署印?」他把「誰敢署印」壓得極重,班中立刻有人低聲應和。

  那屯田司小官像抓住了繩,撲通跪下:「臣等從未空墾!萬年縣地薄少水,春前已經移墾東畛,舊帳未及改,種餉隨田轉撥。臣有移墾牒,京兆府申請、屯田司勘同、度支准支,三處署押俱全,請陛下明察!」他從袖中捧出一紙折得方正的官牒,牒上三處印記分明,牒尾署日尚在羅隱下田以前;方才應和的人聲立刻大了幾分,倉曹參軍膝頭也重新撐住了。

  羅隱等小黃門把移墾牒送到御前,才從袖中取出兩本帳,走到殿心一左一右攤開:「臣正愁他們不認印,這張牒來得好。臣的疏,一個字有一筆帳。哪位怕日後不敢署印——」他抬手請那員外郎上前,「請先認一認官報上的三處署押。認得是真,再請對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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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員外郎走到殿心,逐處看過官報與移墾牒上的署押:「署押與印都真。」小黃門又把移墾牒送到羅隱手邊。

  「那便看人。」羅隱又取出杜家手實和領餉券,「移墾牒上列有田客杜三,官報所附的領餉券又有杜三畫指。杜家手實也有杜三,臘月已經下葬。諸公若認這張移墾牒,先替老夫問問:杜三從哪座墳里爬出來,又走了多少里到東畛種田?」

  宣疏官捏著余紙忘了翻,後班不知誰吸了口涼氣。屯田司小官伏在地上急道:「田客名簿沿用舊名,一時疏漏,移墾實情仍在。一個死人,證不得整片田!」

  羅隱回頭望向殿門:「那就請活人進來。」

  京兆司士參軍被內官引上殿階,九品青袍洗過仍留泥痕,幞頭缺了一角,右手虎口結著新痂,他跪下呈上驗田簿:「臣那日才從東畛回來,牒上所指那塊田,溝沒浚,土沒翻,連一行腳印都沒有。兩名家奴來奪簿,踩了臣的幞頭。臣把簿藏進泥溝,沒叫他們拿走。田空不空,諸公若還不信,臣領路,今日便去看。」

  羅隱把泥水泡皺的驗田簿攤到移墾牒旁,東畛實見、里正畫押、田客口供逐項俱在;司士參軍那頂缺角幞頭落下一點干泥,員外郎往後退了半步;倉曹參軍忽然撲向他,嘴裡只喊出一聲「員外」,手便被下階的羽林反剪到背後。員外郎袍角從他指間滑脫,臉上最後一點血色也退了。

  李傑看著殿心幾紙相壓,開口問那郎官:「你方才問,明日誰還敢署印?」

  員外郎低頭:「臣失察。」

  「怕擔責,便先下田看。田不看,印照落,朝廷留你何用?」李傑不等他再辯,「三人下吏,種餉追還,京兆府連坐罰俸;這名度支員外郎留殿待問,移墾牒封存。杜三妻喬氏及受騙田戶先補種,不等追贓。缺額由內庫先墊,往後從京兆府俸錢逐筆追還。司士參軍驗田受傷,醫藥錢另給;奪簿的家奴,萬年、長安兩縣同捕。」

  殿角羽林當即上前,三人的靴聲一路碎下殿階,方才替他們說話的人各自垂眼立定;度支員外郎摘下笏板交給御史台吏,仍站在原處,李傑沒有當殿定他的罪,也不許他帶著那聲「員外」走出宮門。

  李傑等押人的腳步遠了才點羅隱:「罵對了,盡了拾遺本分,不賞;罵錯了,朕既許過擔責,也不罰。今日不賞不罰。」

  當日羅隱那封疏與移墾牒一併送進尚儀局,韋昭儀照舊在局中驗牒;她穿一身淡青窄袖,衣色映得面容愈顯清冷,窄袖下腰肢纖細,先翻疏,再驗牒上的三處署押,隨後分作兩帙封好:「疏照例收存。這張牒另放,誰來打聽,名字報給陛下。」

  朝堂上的罵聲、辯聲、請辦聲到午時才歇,內庫里的算籌從午後一直響到掌燈。

  有司把追回的種餉一筆一筆送入內庫,何淑妃坐在帳後核數,秋香色衣袖卷到腕上,赤籌記已經追回的數,黑籌壓著尚欠的數;縱橫換位之間,一文進出也混不過去,赤籌漸多,案角那列黑籌始終沒有收盡。

  「追回來多少?」

  「細數由有司具呈,妾另記了總帳。」何淑妃將最後一根赤籌置下,又把那列黑籌原樣留在案上,「喬氏等戶的種已經先發,缺下的由內庫墊了。往後京兆府送來一筆俸錢,妾勾去一筆黑籌;五月的種餉一文不動。」

  「朕午時只說先補人,你替朕把後頭半年都排好了。」

  「妾若只聽一句,這把鑰匙早叫人哄走了。」她把銅鑰在桌上一放,聲音不重,案角的黑籌卻一根也沒少。

  李傑笑著替她放下捲起的衣袖:「羅拾遺跑了三日,司士參軍挨了一腳,你倒把功勞全收進內庫。」

  「崔夫人先把話遞來,羅拾遺去找實數,那個九品小吏護住泥帳,妾只替他們把錢送回田裡。」何淑妃抬眼看他,「誰的功都別吞。陛下若問怎麼謝崔夫人,妾請她吃茶;茶可以添,鑰匙不借。」

  「這話讓她聽見,茶怕要喝三壺。」

  「那就多燒一釜水。」

  帳收了,燭還燃著,她取出一件新裁的小衣——青布針腳細密,給務本坊鴻臚館東院那個七歲質兒備的:雁門郡王,晉王家的嫡長子,寄養在長安的小郡王。

  何淑妃把小衣抖開,眼裡慢慢起了笑:「陛下與小郡王一般都有兩條臂,來替妾試一試。」

  「內庫省錢,已經省到拿皇帝當衣架了?」李傑明知她拿自己取樂,還是套了上去。袖子短出一大截,衣擺吊在腰上,堂堂天子穿得像個偷穿孩子衣裳的;何淑妃扶著案角笑得直不起腰,方才擺好的幾根赤籌又叫衣袖掃亂。

  李傑低頭看看自己這身行頭:「朕這個樣子若叫諫官撞見,明日疏里又多一樁。」

  「那就叫羅拾遺先迴避。」她笑喘著上前替他正衣領,指頭捏住那一圈小領口,細密針腳從指下滑過去。小衣顯得荒唐,領口卻留著七歲孩子的尺寸,她臉上的笑意漸漸淡了。

  李傑由她摩挲領邊,燭火在兩個人之間晃了一下:「下回把人叫來量,別拿朕省尺。」

  「妾原想逗陛下一回,尺早量過了。」她把小衣從他身上褪下來,疊好放進給質兒備下的衣箱,「那孩子吃飯不挑,個子卻長得慢。該長個了。」

  李傑披回自己的袍子,何淑妃順手替他理平肩頭,方才那列黑籌仍壓在案角,小衣已經安穩躺進箱中;欠的錢要追回,寄在長安的孩子也得長大,哪一樣都急不得,哪一樣又都不能放著不管。

  「羅隱當殿攤帳,『請對帳』三個字,壓得一殿沒人接聲。」李傑道。

  何淑妃合上衣箱:「他敢把死人寫進疏里,卻沒替死人多哭一句。每句話都壓著實帳,這張嘴才用得久。」

  同一夜,一個御前檔房小吏到了尚儀局外,托守門內侍傳話,說度支要補錄移墾牒的字號,請借原牒看一眼。韋靈犀隔門問他帶了哪一司的文牒,小吏拿不出來,只說是度支口信。她沒有開封,命女史記下他的姓名,送到御前。李傑先看老書吏寫的紙,又看楊守約送來的窄紙:老書吏當時記下,此人曾在他開簿的前一日來檔房送過文書,還碰過鑰匙;楊守約查萬年縣地契時,也記下此人替度支老吏送過信。

  小吏離開尚儀局時,康七帶著兩名羽林遠遠跟了上去。他沒有回御前檔房,出了宮便直奔賃住的小院;康七等屋裡亮起火光才踹門進去,那人正蹲在火盆前,手裡一角黃紙已經燎黑,紙上大半字跡還在。

  黃紙當夜送回御前檔房。韋靈犀把它貼回折衝府舊簿的缺口,斷處的紙毛逐絲相接,內側三個斷開的蟲孔也一一合上;殘頁上正記著萬年縣東畛的一段田界。御史台連夜把小吏帶去訊問,他熬到五更才招:度支老吏告訴他該取哪帙、抽哪一紙,先給一半錢,事後再給一半,還吩咐他,移墾牒若進尚儀局,便以補錄字號為名,把原件借出來。他怕老吏賴帳,便把殘頁藏在賃屋裡;白日聽說老吏下獄,他知道殘頁已經不能再留,卻還想先拿走移墾牒,見韋昭儀記下他的姓名,才慌忙回去燒紙。

  御史台據此再審,度支老吏承認東畛之名是從舊簿上抄來的,也承認是他花錢叫小吏抽走殘頁;問到第四股錢送給誰,他仍咬死不說。

  次日羅隱來謝「不賞不罰」的恩,拜得規規矩矩,起身便道:「陛下兩頭都不落,臣這禮該謝哪一頭?」

  「兩頭都不必謝。」

  「那臣白跑了三日?」

  「半年俸已經先支,腿腳算在裡頭。」

  羅隱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靴:「臣十上不第,倒叫朝廷買走兩條老腿。罷了,往後多跑幾步,免得有人說俸錢白領。」他應喏轉身便走,到了殿門又回過頭,「那聲『員外』還沒查完,臣明日還有得罵。」

  「罵。」

  御案上又並了兩樣東西:一份由有司具呈,逐筆列清追還與先補的種餉;另一份是御史台會同京兆府、屯田司另差吏員到地頭復丈所得,京兆府重編新帳,屯田司驗署,監察御史附驗狀呈入御前,實畝與帳中數字逐一相合,末尾只寫兩個字:如數;御史台另報,那名度支員外郎只認失察,不認受人授意,也不認那聲「員外」同第四股分潤有關。

  李傑立在圖前,京郊那片荒田廢屯原先只留一片空白,如今他親手蘸取青色,在空白上添了一筆;地頭報來真數,圖上才落得下這點青。

  這一筆青落下去,萬年縣的田總算有了顏色;那張移墾牒仍封在尚儀局,抽走舊簿殘頁的人已經抓到,第四股錢究竟送給了哪個上官,仍未查明。

  ——罵聲,別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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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苦草》

  長安郊有荒田,生草一種,葉細莖直,氣惡,觸之者掩鼻疾走。農人惡其污田,鋤而去之,棄於道旁,日曝而枯。有醫者過而拾之,納於袖,笑曰:「是良藥也。臭者其氣,愈者其性;拔而棄之,病者無藥矣。」遂收入囊中。田人異之,追而問其名。醫曰:「苦草。苦口而利於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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