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秦婦
內庫燒為錦繡灰，天街踏盡公卿骨。
——韋莊《秦婦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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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傑換過便服出皇城往東南走，身邊只留一個內侍——四月末的日頭還不毒；焦存早半個時辰領八名羽林進了崇仁坊，查過斷牆、枯井和臨坊屋脊，又在前後坊路各留一人；李傑走到老槐外，焦存才從塌牆後露出半張臉，朝他輕輕一點頭。
崇仁坊離宮牆不遠，走近便能看見坊牆缺了半面；一人多高的版築土牆被雨水衝出道道豎溝，牆頂荒草拖下來，坊門早毀，只余兩個豁口；焦黑屋基一處壓一處，黑磚碎瓦沉在草根下，鞋底落錯地方便咯喳一響。
黃巢進城以後十年，這座坊始終沒有復起來，坊門口坐著個守坊老漢，背倚老槐削一截榆木；他膝邊已經排著幾根木橛，一頭削尖，一頭颳得很平，看見兩個衣料不差的生人，他手裡的小刀仍貼著木紋往下走。
「老人家，削這些做什麼？」李傑蹲下拿起一根，刮平的那一頭沒有字。
「雨一大，草根底下的骨頭就露出來，插一根，免得叫車碾人踩散，」老漢伸手討回木橛，「郎君拿反了，尖頭朝下。」
李傑把木橛調過來：「牌上寫誰？」
「曉得寫誰，我還天天削空牌？」老漢接過木橛，用拇指試了試尖頭，「萬年縣來過兩回，隔著草點一點，回去便沒聲了。舊坊沒有主戶，棺錢不知往誰頭上攤；衙門算不清的錢，死人只好繼續露著。」
他說完又落一刀，薄薄的木皮卷到地上，李傑看著那排空牌：「雨夜裡的哭聲呢？」
「有時在牆裡，有時在井裡。小老兒若認得嗓子，牌上也能添個名，」老漢朝坊內努了努嘴，「郎君繞行吧。好衣裳沾了草汁，回家不好交代。」
李傑朝坊里走去，老漢在背後喚了一聲「郎君」，他沒有回頭，焦存也只在塌牆後挪了半步，沒有現身。京兆屯田那樁爛案剛押下三名經手人，第四股錢仍未查清；郊外第一茬青苗剛露頭，御前那張長安圖上的坊格都畫得方方正正，崇仁坊這一格落到腳下，卻找不到一條完整的直線。
內侍跟進草里，壓著嗓子道：「大家，仔細蛇。」
斷井的井欄缺了半邊，繩索勒出的舊痕已被雨水磨平，李傑站在井邊往下看了一眼，井口只冒出一股潮冷氣：「回宮著京兆府先清井，再查舊坊籍。能認出的屍骨，把名字還給人家。」
老漢隔著一片草接話：「郎君這話比前兩撥官人多了半句。前兩撥也說查，沒說幾時回來。」
李傑回過頭，那把削刀在老人手裡一下一下刮著木頭，聲音很輕，卻比御前的笏板碰地還硌耳；他正要開口，塌牆後忽然傳來吟詩聲，一個五十六七歲的老舉子背對坊門而立，布衣洗得發白，白鞋沾著草籽，腳邊放著竹書箱，正對空坊緩緩吟誦。
「中和癸卯春三月，洛陽城外花如雪，」聲音不高，帶著京兆讀書人的腔調，入聲字咬得極實，隨後一氣接下去，「東西南北路人絕，綠楊悄悄香塵滅。」
詩很長，老舉子從洛陽吟到長安，從逃難的人吟到宮闕里的灰，始終沒有回頭；日頭向西移了一指，草影跟著長了一指，內侍悄悄換過三回腳，坊門口削木的沙沙聲卻一直沒停。
「內庫燒為錦繡灰——」老舉子的喉頭猛地一澀，半句壓在那裡，隔了兩口氣才續出來，「——天街踏盡公卿骨。」
削刀也停了，空坊只余草葉互相擦過的細響，老舉子的肩背縮了一下，抬袖飛快擦過眼角；他低頭緩過那口氣，又把後面的詩一行一行吟完，嗓音越發沙啞，卻沒有漏字。韋莊吟完篇末，盯著塌牆底的一塊黑磚看了許久，才彎腰去提書箱。
坊門口的老漢忽然道：「先生前年也來吟過，那回落雪，吟到天黑才走。」
老舉子回身看他：「老人家還認得？」
「旁人進來都趕路，只你一站就是大半日；詩又長，聽過一回，幾年都忘不了你。」老漢重新拿起削刀，刀刃貼上木頭卻沒往下落，「這一回總算聽清了，原來你也不知道他們叫什麼。」
秦婦吟秀才韋端己，京兆杜陵人，李傑記得這個名字，也讀過這首詩；如今寫詩的人站在他眼前，二人就站在詩中所寫的長安殘坊里，草外還排著一列無字木牌，他等老舉子的手握住書箱提梁才開口：「『天街踏盡公卿骨』——下筆時，怕過麼？」
老舉子猛地回頭，看見有人竟從頭聽到了尾，手還抓著提梁：「怕。落第一回怕人笑，落第十回便懶得怕了；這兩句不同，寫的時候怕，如今也怕。」
「怕還寫？」
「不寫，這些事便沒了，」老舉子看了一眼草間木橛，「死的人也白死。」
「詩里那位秦婦呢，可曾留下姓名？」
「某從洛陽一路聽到長安，有人背著病兒，有人裹著一隻空包袱，也有人說了半程便再沒走出驛亭，」老舉子捏緊竹提梁，掌背浮起粗筋，「她們各有鄉音，沒人顧得上留下姓字。某揀不出哪一個，只好借一位秦婦的嘴，讓她們把話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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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傑望向那些空木牌，老漢已經把削刀按回木紋上，沙沙聲又響了起來。
老舉子看了他很久，目光又掠過草外那個始終背身而立的內侍；李傑穿著便服，身上沒有飾物，腳邊幾塊碎瓦卻早被人踢開，老舉子把衣襟斂正，長揖到地：「敢問先生——宮中讀書人？」
李傑把袖口沾上的草籽拂去：「宮中一個讀書人。」
老舉子重新一揖，這一次彎得更深：「宮中人說笑了。」他沒有追問宮中哪一位，李傑也沒有點破。
「全篇給我抄一份。」李傑指了指竹書箱。
「不給。」老舉子答得很快，壓在箱蓋上的手卻更緊，「宮裡燒過錦繡，紙比錦繡薄；京中公卿又恨這兩句，先生帶走一卷，明日我便多一個罪名，世上少一卷詩。」
他掀開箱蓋一角，露出卷首補過的一塊紙：「前歲某向一家權門投卷，門房看見題目便撕去一角，說主人不讀敗興話。某在街溝里撿回來，用米糊粘了一夜。先生若也怕敗興，早說一聲；這卷子再撕一回，某未必找得全。」
「得罪人的詩，朕收著。」
那個字出口太順，老舉子握著箱蓋的手忽地停住，草外的老漢也抬起頭；韋莊慢慢放開書箱，一膝壓進草里，另一膝跟著落下，膝頭撞地一聲悶響。
「陛下。」他抬著頭，沒有伏下去，「臣方才那句話收不回，這卷詩也還不能給。」
內侍吸了口氣，李傑反而笑了一聲：「跪都跪了，還要跟朕講價？」
「臣跪陛下，詩不跪。」韋莊的膝頭陷在濕土裡，眼睛卻沒有躲，「陛下方才說要查井、訪名字，守坊人問幾時回來，陛下還沒答。臣這篇再長，也背不動草里這些骨頭；陛下若只帶紙回宮，臣寧肯把它留在箱裡。」
李傑伸出的手停在他臂邊，沒有再扶：「焦存。」
塌牆、老槐和斷井後同時有人應喏，八名羽林從荒草里現身，守坊老漢手裡的削刀啪地掉在木橛上；焦存大步上前叉手，李傑解下隨身符遞給他：「去萬年縣。日落以前，縣令、縣尉帶坊籍到這裡；今日開井，今日收骨，辨得出姓名便訪親，辨不出也先收厝。棺錢由內庫墊，往後再查該由哪一司出。前兩回誰接了狀又壓下，把案卷一併帶來。」
「喏。」焦存接符轉身，另兩名羽林已經拔刀割開井邊纏腳的老藤，為縣裡來人清出一條路。
李傑朝坊門問：「老人家，木橛夠麼？」
老漢撿起削刀，看看井口，又看看膝邊那些空牌：「地上的暫且夠。井裡有多少，得開了才曉得。」
「那就繼續削，今日起可以往上寫字了。」李傑低頭把韋莊拉起來，「三日後到宮中取原稿，也來驗萬年縣的狀。若井沒開，你先問朕，再拜朕。」
韋莊起身撣去膝上草屑：「臣若還不信呢？」
「去找羅昭諫。他罵朕一趟，省你幾里腳程。」
韋莊的嘴角終於鬆了一下：「臣認得他。他若開罵，臣怕萬年縣連衙門都保不住。」
「衙門留著，裡面該換誰再說。」李傑又朝書箱伸手，「現在肯借了？」
韋莊蹲下開箱，裡面書捲紙札的邊角全磨出了毛，他從最底下取出一卷泛黃的紙，沒有舉過頭頂，只用雙手平平托來：「臣借陛下三日，借詩，不拿它換官。」
「你這把窮骨頭也自己留著，朕今日不給官，」李傑接過紙卷，只展一角便看見密密舊字與塗痕，「後年春榜，你憑文章去考，禮部那裡朕不遞一個字；榜上若有韋莊，再來見朕。若還落第呢？」
「背著箱子再考。」
「三十年都沒把你考明白。」
「考明白了，」韋莊重新扣緊箱蓋，「貢院沒明白。」
李傑笑出聲來，把詩卷交給內侍：「好，你拿文章繼續敲貢院的門，朕等著聽響。」
坊路外恰在這時響起急促蹄聲，焦存領著萬年縣令、縣尉和一隊坊役趕到，役夫肩上扛著鐵鍤、麻繩和竹筐，跑得最急的縣吏懷裡還抱著幾冊舊坊籍；縣令的官袍下擺卷滿塵土，進門先看見荒草間的羽林，腿便軟了一截，走到李傑面前伏地請罪。
「罪先記下，井先開。」李傑指向斷井。
縣尉探頭看過井欄，叉手道：「陛下，井壁多年未修，倉促下人恐怕坍塌；容臣明日運木支護，再行清理。」
「朕叫你今日開井，沒叫你今日往裡填一條人命，」李傑看見旁邊焦黑屋基上壓著半根舊梁，「先用舊梁搭架，探清井壁；哪裡松，哪裡支，日落前把繩放下去。縣裡缺木，今晚拆內庫的架子送來，別拿役夫的命替你趕差。」
縣尉應喏，帶人抬梁結繩；守坊老漢抱起木橛走進草里，挨處指出雨後露骨的地方，縣吏跟在後面翻舊坊籍，幾次想寫「無主」，都叫老漢拿刀背敲掉筆桿：「人家只是死了，怎麼就沒主？你問過光德坊逃出去的那幾戶麼？」
縣吏張口結舌，李傑沒有替他回答，只吩咐縣令把舊狀、舊籍和今日所見一併具報；壓過狀的吏若還在任，明日去京兆府自陳，已經離任的也按舊牒追問。棺布、役食和訪戶的腳錢先由內庫支，往後從該擔責的人俸錢里扣，不能再往亡戶頭上攤。
韋莊沒有急著走，把竹書箱重新放到腳邊；他站在井外看役夫把舊梁架穩，看麻繩拖著竹筐緩緩沉進黑暗；第一筐只提上淤泥、碎瓦和一截爛透的井繩，老漢蹲下翻了翻，抹去手背上的泥：「這回官人沒說回去等消息。」
李傑朝老人腰間的削刀抬了抬下巴：「他敢說，你拿刀背敲他。」
老漢瞥一眼縣令，又瞥一眼遠處的羽林，把削刀往腰間一插：「小老兒只敢敲筆，官人的腦袋有幞頭護著。」
縣令伏在井欄邊親手拽繩，假裝沒有聽見；韋莊彎腰背起書箱，眼裡那點戒備仍沒有散盡，向李傑鄭重一拜後沿著羽林割出的窄路走向坊門。經過老槐時，他從老人手裡拿起一根無字木橛看了看，又原樣放回去。
內侍望著那個背影，李傑吩咐道：「今日把朕的口敕傳給守門羽林。三日後他到宮門，羽林驗明姓名，再由你領進尚儀局。萬年縣的狀先擺在詩稿上，少一樣，朕叫他們好看。」
內侍叉手：「喏。」
五月初，尚儀局檔房已經點燈，韋昭儀獨坐案後抄書，青布襦裙收著纖窄腰身，烏髮壓在清瘦肩頭，燈下眉眼像一筆未乾的淡墨；她左手按紙，右手寫小楷，聽見腳步才抬眼看見李傑，筆尖懸在原字末尾，沒有洇開。
「存檔。」李傑把《秦婦吟》放在她案上。
韋昭儀先看卷角的泥印，再看他：「哪一檔？」
「你箱底那一本。」
她眼睫低了低，俯身開鎖，從箱底取出一冊薄帙；六宮老媼的舊話、坊間異事和每月聽來的怪聞全記在裡面，帙上沒有官簽，也不入尚儀局正檔。她翻開空白處，又從架上取下兩卷新紙：「原稿今日按約還人，妾另抄兩卷。一卷封進正檔，只題長安舊事；一捲入妾的冊子，記清來處。」
她又裁下一條窄箋，把韋莊姓名、籍貫和借稿日月寫在上面，折成細條塞進正檔封套內層：「封外不露名，等他後年登榜再補；他若沒登榜，陛下也得讓史館知道誰寫了這卷。」
「今日藏他的名，後日又要替他揚名，你忙得過來麼？」
「今日不藏，公卿先找到人；後日不寫，後人只見詩，寫詩的倒叫人抹了。」韋昭儀伸手把萬年縣狀從詩卷底下抽出，放到最上面，「先看這個。井口的人還沒安穩，詩不急著進箱。」
她逐行驗過縣令、縣尉的署押，又在舊狀所列的兩次勘看日月旁各點一筆，將追查條目遞給李傑。李傑看過，著值守女史另抄一張送京兆府；女史應喏退下，韋昭儀才重新淨手，將《秦婦吟》攤開。
「只叫你存一份，你倒替朕生出兩份差事。」
「一卷經不起火，也經不起人伸手，」韋昭儀拆開紙封，用鎮尺壓住四角，「兩處若同時出事，陛下先查尚儀局裡誰通了消息。」
李傑看她一眼：「你連自己的箱底也防？」
「妾防人，不防箱子。」她把墨錠推到他手邊，「聖人既來監工，不能只站著。」
「喏。」李傑挽起袖口替她研墨，她抄，他磨，硯中墨錠輕轉，紙上筆鋒沙沙而行；青布袖緣漸漸滑到她肘下，露出的手腕細瘦瑩白，他替她往上挽了一寸，手指卻沒有立刻收回。
韋昭儀筆鋒不偏，左手反過來扣住他的手腕：「墨池在右邊。」
「朕知道。」
「那這隻手迷路了？」
「詩太長，朕的眼睛換個地方歇歇。」
她拿他的食指在硯邊輕輕一點，指端立刻染黑：「現在有地方看了。」
李傑盯著那點墨：「昭儀拿御手試墨，該罰。」
「罰妾抄第二卷。」她鬆開他，唇角只彎了一線，「正合妾意。」
第二卷寫到「內庫燒為錦繡灰，天街踏盡公卿骨」，韋昭儀的筆鋒在紙上滯出一個微黑的點；她提腕繞開，將余字收完，隨即把正檔封套推給李傑：「陛下落題，別寫韋莊。眼下公卿認得詩，不必再替他們把人名圈出來。」
「你比寫詩的人還怕。」
「他怕完仍敢寫，妾怕完得想法子藏。」韋昭儀另在私冊角落添下一行小字，李傑探頭去看，她啪地合上薄帙，正壓住他那根染墨的手指。
「寫了什麼？」
「妾箱底的事。」
「箱子還在朕的宮裡。」
「那陛下把宮也搬走。」
兩個人隔著門檻互相看了一眼，羅隱先開口：「韋端己，你還在考？」
韋莊把肩上的竹書箱往上託了托：「羅昭諫，你做了官，怎麼還替人背紙？」
「拾遺俸薄，不多背幾卷，顯得朝廷白養我，」羅隱拍了拍腋下舊帙，「你這回拿《秦婦吟》撞開宮門了？」
「宮門開了，貢院那扇還得自己敲。」
「敲不開便來找我，我替你罵門。」
「你一張口，門倒容易塌，往後舉子坐在街上考試。」
羅隱笑了一聲，眼睛掃過案上的詩卷和萬年縣朱封狀，笑意便收了；他把舊帙往懷裡夾緊，斂袍向韋莊一揖：「後年別再叫人問『還在考』。」
「你也少叫人問『還在罵』。」韋莊還了一禮，兩個人在門檻兩側各讓半步，舊帙與書箱輕輕擦過；羅隱走出門時又回身敲了敲門框，木門吃住那兩下，沒有塌。
韋莊跨進檔房，先向李傑行禮，起身便問：「井開了麼？」
李傑把壓在原稿上的萬年縣狀遞給他，狀紙邊角還帶著崇仁坊的濕泥；縣令、縣尉當日開井收骨，先在舊屋基旁收厝，又從殘破坊籍里抄出舊戶去向，已分遣坊役往務本、光德諸坊訪人。萬年縣來使還另捎來一根刮平的木牌，守坊老漢沒有落字，只讓宮裡看一眼。
韋莊把狀從頭看到尾，手指在那根空木牌上壓了壓，隨後才接過《秦婦吟》原稿，展開一角核過舊筆與塗痕，納回書箱：「臣依三日之約先驗井，後領詩，陛下兩件都沒有欠。」
「你倒驗得仔細。」
「三十年沒考中，總得會一件事。」
「會什麼？」
「不信閱卷的人，只信卷上的字。」韋莊扣好書箱，俯身再拜，「後年春榜，臣還憑卷上的字來見陛下。」
「去吧，朕等著那張榜。」
「臣必至。」韋莊背起書箱退了出去，羅隱還在廊外等他，兩人的說話聲一遠一近，過了宮門才聽不清。
暮色沿宮牆往下沉，廊外風鐸響過兩聲，韋昭儀把正檔封套收進架上，又將私冊鎖回箱底；李傑在正檔卷尾寫下後年春榜、榜後召見，又添了八個字：蜀事可問，士論可通。指端那點墨蹭在紙邊，李傑用袖口擦了兩下，紙邊仍留著一小痕。
萬年縣來使仍在廊下等回話，李傑取起那根無字木牌交還：「帶回去，明日先立牌。名字慢慢訪，人今日先入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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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壁》
雨夜，崇仁坊敗垣中哭聲逐人，過者皆走。負笈韓度反坐牆下，雷歇，壁中斷續報姓名鄉里，遂拆衣蘸雨記之。坊正奪帛投火，字不焦，火中現七影。賣餅婦認亡夫跛足，河東客認兄結繩，眾拆牆得七骨並殘詩；獨一骨無親。韓度攜詩遍訪旅舍佛寺，終遇白髮婦，懷中半卷與之合。六家立牌，第七牌韓度親書。合葬驟雨，只濕其名。自此牆中寂然。
——韋莊《秦婦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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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傑換過便服出皇城往東南走，身邊只留一個內侍——四月末的日頭還不毒；焦存早半個時辰領八名羽林進了崇仁坊，查過斷牆、枯井和臨坊屋脊，又在前後坊路各留一人；李傑走到老槐外，焦存才從塌牆後露出半張臉，朝他輕輕一點頭。
崇仁坊離宮牆不遠，走近便能看見坊牆缺了半面；一人多高的版築土牆被雨水衝出道道豎溝，牆頂荒草拖下來，坊門早毀，只余兩個豁口；焦黑屋基一處壓一處，黑磚碎瓦沉在草根下，鞋底落錯地方便咯喳一響。
黃巢進城以後十年，這座坊始終沒有復起來，坊門口坐著個守坊老漢，背倚老槐削一截榆木；他膝邊已經排著幾根木橛，一頭削尖，一頭颳得很平，看見兩個衣料不差的生人，他手裡的小刀仍貼著木紋往下走。
「老人家，削這些做什麼？」李傑蹲下拿起一根，刮平的那一頭沒有字。
「雨一大，草根底下的骨頭就露出來，插一根，免得叫車碾人踩散，」老漢伸手討回木橛，「郎君拿反了，尖頭朝下。」
李傑把木橛調過來：「牌上寫誰？」
「曉得寫誰，我還天天削空牌？」老漢接過木橛，用拇指試了試尖頭，「萬年縣來過兩回，隔著草點一點，回去便沒聲了。舊坊沒有主戶，棺錢不知往誰頭上攤；衙門算不清的錢，死人只好繼續露著。」
他說完又落一刀，薄薄的木皮卷到地上，李傑看著那排空牌：「雨夜裡的哭聲呢？」
「有時在牆裡，有時在井裡。小老兒若認得嗓子，牌上也能添個名，」老漢朝坊內努了努嘴，「郎君繞行吧。好衣裳沾了草汁，回家不好交代。」
李傑朝坊里走去，老漢在背後喚了一聲「郎君」，他沒有回頭，焦存也只在塌牆後挪了半步，沒有現身。京兆屯田那樁爛案剛押下三名經手人，第四股錢仍未查清；郊外第一茬青苗剛露頭，御前那張長安圖上的坊格都畫得方方正正，崇仁坊這一格落到腳下，卻找不到一條完整的直線。
內侍跟進草里，壓著嗓子道：「大家，仔細蛇。」
斷井的井欄缺了半邊，繩索勒出的舊痕已被雨水磨平，李傑站在井邊往下看了一眼，井口只冒出一股潮冷氣：「回宮著京兆府先清井，再查舊坊籍。能認出的屍骨，把名字還給人家。」
老漢隔著一片草接話：「郎君這話比前兩撥官人多了半句。前兩撥也說查，沒說幾時回來。」
李傑回過頭，那把削刀在老人手裡一下一下刮著木頭，聲音很輕，卻比御前的笏板碰地還硌耳；他正要開口，塌牆後忽然傳來吟詩聲，一個五十六七歲的老舉子背對坊門而立，布衣洗得發白，白鞋沾著草籽，腳邊放著竹書箱，正對空坊緩緩吟誦。
「中和癸卯春三月，洛陽城外花如雪，」聲音不高，帶著京兆讀書人的腔調，入聲字咬得極實，隨後一氣接下去，「東西南北路人絕，綠楊悄悄香塵滅。」
詩很長，老舉子從洛陽吟到長安，從逃難的人吟到宮闕里的灰，始終沒有回頭；日頭向西移了一指，草影跟著長了一指，內侍悄悄換過三回腳，坊門口削木的沙沙聲卻一直沒停。
「內庫燒為錦繡灰——」老舉子的喉頭猛地一澀，半句壓在那裡，隔了兩口氣才續出來，「——天街踏盡公卿骨。」
削刀也停了，空坊只余草葉互相擦過的細響，老舉子的肩背縮了一下，抬袖飛快擦過眼角；他低頭緩過那口氣，又把後面的詩一行一行吟完，嗓音越發沙啞，卻沒有漏字。韋莊吟完篇末，盯著塌牆底的一塊黑磚看了許久，才彎腰去提書箱。
坊門口的老漢忽然道：「先生前年也來吟過，那回落雪，吟到天黑才走。」
老舉子回身看他：「老人家還認得？」
「旁人進來都趕路，只你一站就是大半日；詩又長，聽過一回，幾年都忘不了你。」老漢重新拿起削刀，刀刃貼上木頭卻沒往下落，「這一回總算聽清了，原來你也不知道他們叫什麼。」
秦婦吟秀才韋端己，京兆杜陵人，李傑記得這個名字，也讀過這首詩；如今寫詩的人站在他眼前，二人就站在詩中所寫的長安殘坊里，草外還排著一列無字木牌，他等老舉子的手握住書箱提梁才開口：「『天街踏盡公卿骨』——下筆時，怕過麼？」
老舉子猛地回頭，看見有人竟從頭聽到了尾，手還抓著提梁：「怕。落第一回怕人笑，落第十回便懶得怕了；這兩句不同，寫的時候怕，如今也怕。」
「怕還寫？」
「不寫，這些事便沒了，」老舉子看了一眼草間木橛，「死的人也白死。」
「詩里那位秦婦呢，可曾留下姓名？」
「某從洛陽一路聽到長安，有人背著病兒，有人裹著一隻空包袱，也有人說了半程便再沒走出驛亭，」老舉子捏緊竹提梁，掌背浮起粗筋，「她們各有鄉音，沒人顧得上留下姓字。某揀不出哪一個，只好借一位秦婦的嘴，讓她們把話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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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舉子看了他很久，目光又掠過草外那個始終背身而立的內侍；李傑穿著便服，身上沒有飾物，腳邊幾塊碎瓦卻早被人踢開，老舉子把衣襟斂正，長揖到地：「敢問先生——宮中讀書人？」
李傑把袖口沾上的草籽拂去：「宮中一個讀書人。」
老舉子重新一揖，這一次彎得更深：「宮中人說笑了。」他沒有追問宮中哪一位，李傑也沒有點破。
「全篇給我抄一份。」李傑指了指竹書箱。
「不給。」老舉子答得很快，壓在箱蓋上的手卻更緊，「宮裡燒過錦繡，紙比錦繡薄；京中公卿又恨這兩句，先生帶走一卷，明日我便多一個罪名，世上少一卷詩。」
他掀開箱蓋一角，露出卷首補過的一塊紙：「前歲某向一家權門投卷，門房看見題目便撕去一角，說主人不讀敗興話。某在街溝里撿回來，用米糊粘了一夜。先生若也怕敗興，早說一聲；這卷子再撕一回，某未必找得全。」
「得罪人的詩，朕收著。」
那個字出口太順，老舉子握著箱蓋的手忽地停住，草外的老漢也抬起頭；韋莊慢慢放開書箱，一膝壓進草里，另一膝跟著落下，膝頭撞地一聲悶響。
「陛下。」他抬著頭，沒有伏下去，「臣方才那句話收不回，這卷詩也還不能給。」
內侍吸了口氣，李傑反而笑了一聲：「跪都跪了，還要跟朕講價？」
「臣跪陛下，詩不跪。」韋莊的膝頭陷在濕土裡，眼睛卻沒有躲，「陛下方才說要查井、訪名字，守坊人問幾時回來，陛下還沒答。臣這篇再長，也背不動草里這些骨頭；陛下若只帶紙回宮，臣寧肯把它留在箱裡。」
李傑伸出的手停在他臂邊，沒有再扶：「焦存。」
塌牆、老槐和斷井後同時有人應喏，八名羽林從荒草里現身，守坊老漢手裡的削刀啪地掉在木橛上；焦存大步上前叉手，李傑解下隨身符遞給他：「去萬年縣。日落以前，縣令、縣尉帶坊籍到這裡；今日開井，今日收骨，辨得出姓名便訪親，辨不出也先收厝。棺錢由內庫墊，往後再查該由哪一司出。前兩回誰接了狀又壓下，把案卷一併帶來。」
「喏。」焦存接符轉身，另兩名羽林已經拔刀割開井邊纏腳的老藤，為縣裡來人清出一條路。
李傑朝坊門問：「老人家，木橛夠麼？」
老漢撿起削刀，看看井口，又看看膝邊那些空牌：「地上的暫且夠。井裡有多少，得開了才曉得。」
「那就繼續削，今日起可以往上寫字了。」李傑低頭把韋莊拉起來，「三日後到宮中取原稿，也來驗萬年縣的狀。若井沒開，你先問朕，再拜朕。」
韋莊起身撣去膝上草屑：「臣若還不信呢？」
「去找羅昭諫。他罵朕一趟，省你幾里腳程。」
韋莊的嘴角終於鬆了一下：「臣認得他。他若開罵，臣怕萬年縣連衙門都保不住。」
「衙門留著，裡面該換誰再說。」李傑又朝書箱伸手，「現在肯借了？」
韋莊蹲下開箱，裡面書捲紙札的邊角全磨出了毛，他從最底下取出一卷泛黃的紙，沒有舉過頭頂，只用雙手平平托來：「臣借陛下三日，借詩，不拿它換官。」
「你這把窮骨頭也自己留著，朕今日不給官，」李傑接過紙卷，只展一角便看見密密舊字與塗痕，「後年春榜，你憑文章去考，禮部那裡朕不遞一個字；榜上若有韋莊，再來見朕。若還落第呢？」
「背著箱子再考。」
「三十年都沒把你考明白。」
「考明白了，」韋莊重新扣緊箱蓋，「貢院沒明白。」
李傑笑出聲來，把詩卷交給內侍：「好，你拿文章繼續敲貢院的門，朕等著聽響。」
坊路外恰在這時響起急促蹄聲，焦存領著萬年縣令、縣尉和一隊坊役趕到，役夫肩上扛著鐵鍤、麻繩和竹筐，跑得最急的縣吏懷裡還抱著幾冊舊坊籍；縣令的官袍下擺卷滿塵土，進門先看見荒草間的羽林，腿便軟了一截，走到李傑面前伏地請罪。
「罪先記下，井先開。」李傑指向斷井。
縣尉探頭看過井欄，叉手道：「陛下，井壁多年未修，倉促下人恐怕坍塌；容臣明日運木支護，再行清理。」
「朕叫你今日開井，沒叫你今日往裡填一條人命，」李傑看見旁邊焦黑屋基上壓著半根舊梁，「先用舊梁搭架，探清井壁；哪裡松，哪裡支，日落前把繩放下去。縣裡缺木，今晚拆內庫的架子送來，別拿役夫的命替你趕差。」
縣尉應喏，帶人抬梁結繩；守坊老漢抱起木橛走進草里，挨處指出雨後露骨的地方，縣吏跟在後面翻舊坊籍，幾次想寫「無主」，都叫老漢拿刀背敲掉筆桿：「人家只是死了，怎麼就沒主？你問過光德坊逃出去的那幾戶麼？」
縣吏張口結舌，李傑沒有替他回答，只吩咐縣令把舊狀、舊籍和今日所見一併具報；壓過狀的吏若還在任，明日去京兆府自陳，已經離任的也按舊牒追問。棺布、役食和訪戶的腳錢先由內庫支，往後從該擔責的人俸錢里扣，不能再往亡戶頭上攤。
韋莊沒有急著走，把竹書箱重新放到腳邊；他站在井外看役夫把舊梁架穩，看麻繩拖著竹筐緩緩沉進黑暗；第一筐只提上淤泥、碎瓦和一截爛透的井繩，老漢蹲下翻了翻，抹去手背上的泥：「這回官人沒說回去等消息。」
李傑朝老人腰間的削刀抬了抬下巴：「他敢說，你拿刀背敲他。」
老漢瞥一眼縣令，又瞥一眼遠處的羽林，把削刀往腰間一插：「小老兒只敢敲筆，官人的腦袋有幞頭護著。」
縣令伏在井欄邊親手拽繩，假裝沒有聽見；韋莊彎腰背起書箱，眼裡那點戒備仍沒有散盡，向李傑鄭重一拜後沿著羽林割出的窄路走向坊門。經過老槐時，他從老人手裡拿起一根無字木橛看了看，又原樣放回去。
內侍望著那個背影，李傑吩咐道：「今日把朕的口敕傳給守門羽林。三日後他到宮門，羽林驗明姓名，再由你領進尚儀局。萬年縣的狀先擺在詩稿上，少一樣，朕叫他們好看。」
內侍叉手：「喏。」
五月初，尚儀局檔房已經點燈，韋昭儀獨坐案後抄書，青布襦裙收著纖窄腰身，烏髮壓在清瘦肩頭，燈下眉眼像一筆未乾的淡墨；她左手按紙，右手寫小楷，聽見腳步才抬眼看見李傑，筆尖懸在原字末尾，沒有洇開。
「存檔。」李傑把《秦婦吟》放在她案上。
韋昭儀先看卷角的泥印，再看他：「哪一檔？」
「你箱底那一本。」
她眼睫低了低，俯身開鎖，從箱底取出一冊薄帙；六宮老媼的舊話、坊間異事和每月聽來的怪聞全記在裡面，帙上沒有官簽，也不入尚儀局正檔。她翻開空白處，又從架上取下兩卷新紙：「原稿今日按約還人，妾另抄兩卷。一卷封進正檔，只題長安舊事；一捲入妾的冊子，記清來處。」
她又裁下一條窄箋，把韋莊姓名、籍貫和借稿日月寫在上面，折成細條塞進正檔封套內層：「封外不露名，等他後年登榜再補；他若沒登榜，陛下也得讓史館知道誰寫了這卷。」
「今日藏他的名，後日又要替他揚名，你忙得過來麼？」
「今日不藏，公卿先找到人；後日不寫，後人只見詩，寫詩的倒叫人抹了。」韋昭儀伸手把萬年縣狀從詩卷底下抽出，放到最上面，「先看這個。井口的人還沒安穩，詩不急著進箱。」
她逐行驗過縣令、縣尉的署押，又在舊狀所列的兩次勘看日月旁各點一筆，將追查條目遞給李傑。李傑看過，著值守女史另抄一張送京兆府；女史應喏退下，韋昭儀才重新淨手，將《秦婦吟》攤開。
「只叫你存一份，你倒替朕生出兩份差事。」
「一卷經不起火，也經不起人伸手，」韋昭儀拆開紙封，用鎮尺壓住四角，「兩處若同時出事，陛下先查尚儀局裡誰通了消息。」
李傑看她一眼：「你連自己的箱底也防？」
「妾防人，不防箱子。」她把墨錠推到他手邊，「聖人既來監工，不能只站著。」
「喏。」李傑挽起袖口替她研墨，她抄，他磨，硯中墨錠輕轉，紙上筆鋒沙沙而行；青布袖緣漸漸滑到她肘下，露出的手腕細瘦瑩白，他替她往上挽了一寸，手指卻沒有立刻收回。
韋昭儀筆鋒不偏，左手反過來扣住他的手腕：「墨池在右邊。」
「朕知道。」
「那這隻手迷路了？」
「詩太長，朕的眼睛換個地方歇歇。」
她拿他的食指在硯邊輕輕一點，指端立刻染黑：「現在有地方看了。」
李傑盯著那點墨：「昭儀拿御手試墨，該罰。」
「罰妾抄第二卷。」她鬆開他，唇角只彎了一線，「正合妾意。」
第二卷寫到「內庫燒為錦繡灰，天街踏盡公卿骨」，韋昭儀的筆鋒在紙上滯出一個微黑的點；她提腕繞開，將余字收完，隨即把正檔封套推給李傑：「陛下落題，別寫韋莊。眼下公卿認得詩，不必再替他們把人名圈出來。」
「你比寫詩的人還怕。」
「他怕完仍敢寫，妾怕完得想法子藏。」韋昭儀另在私冊角落添下一行小字，李傑探頭去看，她啪地合上薄帙，正壓住他那根染墨的手指。
「寫了什麼？」
「妾箱底的事。」
「箱子還在朕的宮裡。」
「那陛下把宮也搬走。」
兩個人隔著門檻互相看了一眼，羅隱先開口：「韋端己，你還在考？」
韋莊把肩上的竹書箱往上託了托：「羅昭諫，你做了官，怎麼還替人背紙？」
「拾遺俸薄，不多背幾卷，顯得朝廷白養我，」羅隱拍了拍腋下舊帙，「你這回拿《秦婦吟》撞開宮門了？」
「宮門開了，貢院那扇還得自己敲。」
「敲不開便來找我，我替你罵門。」
「你一張口，門倒容易塌，往後舉子坐在街上考試。」
羅隱笑了一聲，眼睛掃過案上的詩卷和萬年縣朱封狀，笑意便收了；他把舊帙往懷裡夾緊，斂袍向韋莊一揖：「後年別再叫人問『還在考』。」
「你也少叫人問『還在罵』。」韋莊還了一禮，兩個人在門檻兩側各讓半步，舊帙與書箱輕輕擦過；羅隱走出門時又回身敲了敲門框，木門吃住那兩下，沒有塌。
韋莊跨進檔房，先向李傑行禮，起身便問：「井開了麼？」
李傑把壓在原稿上的萬年縣狀遞給他，狀紙邊角還帶著崇仁坊的濕泥；縣令、縣尉當日開井收骨，先在舊屋基旁收厝，又從殘破坊籍里抄出舊戶去向，已分遣坊役往務本、光德諸坊訪人。萬年縣來使還另捎來一根刮平的木牌，守坊老漢沒有落字，只讓宮裡看一眼。
韋莊把狀從頭看到尾，手指在那根空木牌上壓了壓，隨後才接過《秦婦吟》原稿，展開一角核過舊筆與塗痕，納回書箱：「臣依三日之約先驗井，後領詩，陛下兩件都沒有欠。」
「你倒驗得仔細。」
「三十年沒考中，總得會一件事。」
「會什麼？」
「不信閱卷的人，只信卷上的字。」韋莊扣好書箱，俯身再拜，「後年春榜，臣還憑卷上的字來見陛下。」
「去吧，朕等著那張榜。」
「臣必至。」韋莊背起書箱退了出去，羅隱還在廊外等他，兩人的說話聲一遠一近，過了宮門才聽不清。
暮色沿宮牆往下沉，廊外風鐸響過兩聲，韋昭儀把正檔封套收進架上，又將私冊鎖回箱底；李傑在正檔卷尾寫下後年春榜、榜後召見，又添了八個字：蜀事可問，士論可通。指端那點墨蹭在紙邊，李傑用袖口擦了兩下，紙邊仍留著一小痕。
萬年縣來使仍在廊下等回話，李傑取起那根無字木牌交還：「帶回去，明日先立牌。名字慢慢訪，人今日先入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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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壁》
雨夜，崇仁坊敗垣中哭聲逐人，過者皆走。負笈韓度反坐牆下，雷歇，壁中斷續報姓名鄉里，遂拆衣蘸雨記之。坊正奪帛投火，字不焦，火中現七影。賣餅婦認亡夫跛足，河東客認兄結繩，眾拆牆得七骨並殘詩；獨一骨無親。韓度攜詩遍訪旅舍佛寺，終遇白髮婦，懷中半卷與之合。六家立牌，第七牌韓度親書。合葬驟雨，只濕其名。自此牆中寂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