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召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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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莫恨雕籠翠羽殘,江南地暖隴西寒。

  勸君不用分明語,語得分明出轉難。

  ——羅隱《鸚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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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月中旬的長安,春榜已經放了些日子,平康坊的酒仍比榜熱。李傑穿著一件青圓領袍坐在北里舊肆的臨窗座上,微服出宮是舊習,一半散悶,一半聽——朝堂上的話都修剪過,酒肆里的話不修剪。

  杭州那個人,李傑已經念了一個多月。帖子二月末發出,送帖的驛騎先趕到杭州;錢鏐放人放得痛快,還贈了程儀,羅隱隨後啟程,三千里路走了月余,四月中旬才到長安。這幾日李傑閒下來就往北里走,也不全是散悶。

  劉鄩憑詔留下,符存審借盟暫留,輪到羅隱,李傑只送一張帖子,天下巷陌布衣里還埋著多少才士,他摸不清;先把這張嘴從杭州召來,便算禮召這一手沒有落空。

  今日一進門,隨行的兩個羽林穿了便服散在門邊,李傑便看見角落裡有人獨飲,舊布袍洗得發白,案上只擺一壺濁酒、兩碟粗菜和半張剛出爐的胡麻餅;餅邊酥脆,熱油與胡麻香蓋過酒氣,那人只掰最硬的邊角下酒,中央柔軟處一直沒動,大約還要留作晚食。若把他混進新科進士的人堆,轉眼便尋不著,那張臉又實在辜負詩名;傳聞有位貴人的女兒素愛他的詩,貴人把人召來讓她隔簾窺過一回,她從此再不念了。

  李傑早在《讒書》里領教過他的嘴,罵人不帶髒字,一句頂十句,可書卷又不會畫出他的模樣,他一時還不敢認。先前入京的符存審把鋒芒藏在木刀下,角落裡的老舉子兩手空空,開口才見刃。

  人還沒認準,鄰桌先起了事,三個新科進士頂著春榜上的新名字意氣正盛,其中一個拿扇骨敲那人的桌角:「老客也占臨窗座?這把年紀,這副尊容,還穿一身白袍——趕考的?趕了幾科了?」獨飲的人只顧端杯,那青年越發來勁,抽出袖中一卷向同伴揚了揚,道:「我這首詩,座主批了『氣格高古』——」「足下座主姓什麼?」角落裡忽然有人發問,話音不疾,餘杭口音的尾音帶些軟。青年報了名字,揚起下巴:「座主取士最重氣格。」「哦,他那年中的行卷,老夫替他捉過刀。」那人呷了一口濁酒,四下笑聲頓時斷了。「你辱我座主!」青年臉漲到脖子根。「老夫辱了十屆考官,屆屆不識字。」那人又舉起酒盞,眼皮都沒抬,「足下的座主排第幾,老夫還沒得閒數。徒孫中了第,不替祖師讓座,反來搶座?」青年反倒踏前一步:「捉刀的話誰不會編?你拿得出憑據?」那人掰下一角胡麻餅,慢慢嚼完才道:「他那篇行卷末句原有『孤舟』二字,老夫親手刪了,紙上刮痕還在。足下今夜借來迎燈看看。看完若還認這位座主,明日老夫給你讓窗,也給你讓路。」青年手裡的扇骨第三回落到案上,這回沒敲出聲;兩個同伴一左一右扯住他,三個人換去了遠處。酒肆里有人咬著杯沿憋笑,李傑隔座笑出了聲。那人斜眼看來:「笑什麼?」「笑你省力氣,十句的活一句幹了。」

  那人眯起眼,這才把他從頭到腳看了一遍。「省力氣?罵人這行當省力氣不省仇,罵一句叫人記十年。足下替老夫算算,這些年攢下多少仇家。」「仇家數不清,只知道長安人當面怕你的嘴,背後偷你的詩。你拿詩罵他們,他們抄了還掛中堂。」羅隱的酒盞停在唇邊,笑紋忽然擠作一團:「足下做什麼的?」「聽罵的。罵得好,再來一段?」李傑舉杯。「再來一段要賞。」「賞,連本帶利。」李傑起身從袖中取出一紙帖子壓在酒壺下,隨後下樓。帖上無名無銜,只寫一句:

  罵得好。請來。明日午後,思政殿外,有人接。

  李傑下到樓梯轉角,扇骨忽又響了一聲。方才那青年不知何時折回來,伸手便取酒壺下的帖子,嘴上已經換了恭敬:「此帖來路不明,先生初到長安,莫受人欺。某替先生送到禮部辨一辨。」羅隱用酒盞壓住扇骨:「足下方才搶座,如今又搶前程。春榜只放一回,你倒想中兩科。」肆中酒客再也忍不住,笑聲追下樓梯;青年抽回扇骨,連同伴也不等便出了門。

  李傑挑簾出肆,背後的笑聲忽然低下去,他隔著門帘回望,羅隱捏住那張帖子,方才隨口便能傷人的嘴半張著,卻沒罵出來。

  次日午後,內官把羅隱引到思政殿門,羅隱仰頭看了一眼殿額,又看了看接引的內官,撩袍便拜,膝頭落地毫不拖泥帶水。李傑坐在御座上看著:昨日這人為一張臨窗座罵得新進士退席,今日卻肯對著自己罵過的朝堂下拜,知道規矩卻不肯拿規矩堵嘴。「臣羅隱,餘杭布衣。」「平身。帖子上的話,朕說過了——罵得好。」羅隱起身垂手,不忙謝恩:「臣在杭州罵過長安的朝堂,也罵過陛下。」「朕知道。」「陛下不罪?」「朕若罪你,天下再沒人敢罵了。你罵朕什麼?」「罵陛下坐在長安,聽不到罵聲。」「所以朕把你召來,叫罵聲自己送上門,省了朕的腳力。」李傑笑了。舊年他讀《蜂》讀到「為誰辛苦為誰甜」,詩里那個人如今立在殿下,五十九歲,十上不第,半生不曾收口。「朕召你來,打算給你官。你自己說,要什麼官?」羅隱抬頭:「臣這張嘴只會罵人,不會頌聖。陛下若要頌聖,長安一抓一把;若要罵人,天底下只臣這一個。」「那就只取這一個。左拾遺,從八品上,諫諍論議進言,本來就是這官的職分;朕再給你一道特敕——風聞議政,言者無罪。話若出於公心,即便罵錯,朕也不罪;若捏造姓名害人,左拾遺同樣下獄。」羅隱咧嘴道:「這官難做。罵輕了,旁人說臣吃著俸祿便軟了骨頭;罵重了,陛下又嫌錢花得冤。」「錢從朕這裡拿,你的毒自己帶來。朕若嫌冤,你再添一疏罵朕心窄。」內官捧敕走到階下,羅隱把手伸向敕書,指尖離黃麻尚有半寸,又慢慢收了回去:「臣還得問一句。臣若只替陛下罵人,何苦走三千里?十上不第,臣看夠了考官臉色。」

  李傑直視羅隱:「左拾遺站在階下,眼睛卻得敢往階上看。你只管挑爛處,挑到朕身上也別繞。」酒肆里一句頂十句的快嘴,此刻張開又合上。「陛下這道敕……」羅隱的聲音澀了半分,「給臣的嘴上籠頭?」「朕給你開的籠門。」李傑迎著他的目光道:「羅隱——『勸君不用分明語,語得分明出轉難』。朕偏要你分明語。話從你口裡出來,隨後惹下的難,朕擔著。」殿內只聞黃麻在內官掌中輕響。羅隱終於接敕長揖,起身時眼眶泛紅,臉上仍繃得住:「臣接了,陛下日後休悔。籠門一開,臣這張嘴收不回去。」「朕何時叫你收了?」李傑道,「只管張著。」羅隱咧開嘴,再揖退出。鍾陵一別,那「未脫白」三個字困了他十餘春;今日青袍加身,終於脫白。


  尚儀局裡,韋昭儀換了月白窄袖,腰間束帶襯得身段越發纖直,案上新添一帙《讒書》抄本。「此人文章,該收存。」她低頭理齊卷邊。李傑伸手去取,指尖先壓住她手背,韋昭儀抬眼看他,另一隻手把書帙抽走:「先登簿。」「特敕呢?」「更該收。陛下今日許他開口,往後若聽煩了,妾好取出來給陛下念。」李傑把她連人帶卷攏近:「罵朕的也念?」書帙抵在兩人之間,韋昭儀沒有退,目光從他唇上抬起來,看進他眼裡:「一字不省。」李傑低頭親了一下她沾著細灰的指尖,她手裡的書帙歪了半寸,又立刻扶正;卷邊齊了,耳後卻浮起一線紅。

  傍晚李傑到了宣陽坊,崔宅廊下笑聲正起,香席尚未散,崔嬈的消息比敕書還快,今日已把新除左拾遺請來做客,他示意侍女不必傳話,立在簾外聽了一回。一位命婦正在笑:「這便是新除的羅拾遺?妾等原想著該有怎樣的風姿,怎生得這般……平常?」「夫人說得對,」羅隱慢悠悠答道,「老夫這張臉省了脂粉,也省了銅鏡。二十年不照,免得自己罵自己。」席間笑成一片。另一位命婦接話:「羅拾遺十上不第,如今一官到手,遲來的福也算福。」「夫人又說對了。旁人先甜後苦,老夫先苦後——還是苦,不過換了個甜碗盛著。」先頭那位命婦拿扇掩唇:「言者無罪,特敕白紙黑字。羅拾遺若聽半句閒話,便把一道界溝說成侵了官田,也不問罪?」羅隱抬起酒盞:「夫人替老夫挑好了第一處,連界溝都說得明白。老夫若不去看,辜負這盞酒。」崔嬈把酒盞往案上一扣:「他若空口胡說,我先罰他三盞;田裡若真藏了事——」她看著那命婦,「夫人如今捂耳朵也遲了。」那命婦的扇子貼住下唇,笑音效卡在喉間;旁邊人推了她一下,她才扯了扯嘴角。崔嬈又道:「羅拾遺,當年鍾陵那位雲英姐姐見你,還說『羅秀才未脫白』。鍾陵一別十多年,如今你脫了白,她嫁了沒有?」「哈!」羅隱大笑,「『我未成名卿未嫁,可能俱是不如人。』如今我成了名,她——大約還是不如人。」崔嬈笑罵:「這張嘴陰德缺了八輩子!」「缺陰德長壽。夫人放心,老夫還能罵三十年。」李傑掀簾入席,眾人起身讓座。白貓媒兒原臥在崔嬈膝邊,此時繞到羅隱案前嗅了嗅,掉頭便走,尾巴甩得老高。「罷了,貓都嫌我酒氣,何況人。」「它嫌酒氣。」「酒氣歸我,算來還是嫌我。」羅隱向李傑拱手,不稱陛下只喚「郎君」:「郎君,今日的酒比昨日好。昨日那壺濁酒,原留給識貨的人喝。」「識貨的人來了,你倒要走。」「識貨的人來了,罵街的便該回去磨刀。」羅隱長揖出門,席上笑聲追過簾角;廊下侍女恰在此時挑亮第一盞燈,把他的影子斜斜拖在階上。

  席散以後,內室只留傍晚初點的一盞燈,燈焰還在搖晃,只照亮半間屋,崔嬈換了緋色軟衫,胸前薄綃隨著斟酒微微起伏,眼尾還留著席間那點壞笑:「白日給人開籠門,夜裡到兒這裡脫衣,陛下一日忙兩樁大事。」「前一樁費口舌,後一樁正好省些。」李傑去接酒,她偏把盞移開:「席上的令沒盡興,陛下敢不敢賭?輸一盞,卸一件。」「卸什麼?」「釵、衫、帶,一樣一樣來。」令由她定;數指頭時,她偷偷把拇指算了兩遍,眼睫都不顫。李傑輸掉第一盞,她抬抬下巴:「卸。」他解了帶,第二盞又輸,外衫也去了。燈光斜斜照過來,他半邊肩臂落在光里,另外半邊沉進暗處。「你預先做了弊。」「兒贏得明明白白。陛下輸不起?」「輸得起,換注。你贏,你卸。」「好,陛下先贏得起再說。陛下贏,兒卸;陛下輸——」「朕輸,你也卸。」崔嬈笑倒在憑几上:「哪有這個道理!」

  「方才多出的指頭你都認了,朕這條規矩為何不認?」第三盞他贏了。崔嬈起身坐到他膝上,慢慢仰起臉,把一段白頸亮給他看;第四盞又輸,她便把軟衫褪到臂彎,肩頭白得發暖,鎖骨盛著一小汪燈光。「還賭?」「賭。」到第五盞,卸一件便欠一盞,欠下的要到榻上還。她用齒尖叼走他手裡的酒盞,又把酒一口一口渡回來,李傑嘗到酒里的甜,手掌沿她腰線收緊,翻身把她壓進褥中。令亂了,帳也落了半幅,燈始終沒人添。「燈不吹?」「不吹。」她勾著他的頸,笑聲已教喘息磨啞,「我要看著陛下輸。」媒兒在榻腳團作一團,尾巴尖隨著榻沿的輕響,時不時一動。

  事後崔嬈伏在他胸前,指甲沿著皮膚畫出一把彎刀:「羅隱肯自己挑刀口,陛下這個官便沒白給。兒遞他一根線頭。」「他自己會找爛處,你只遞線頭。」「這個月,京兆的田帳爛了。」「軍屯?」「屯上的佃戶這個春少了三成人,帳上卻一個不少。少的那三成還在紙上種地,田裡連個人影都沒有。席上幾位夫人的莊田都挨著軍屯,她們抱怨起來,話比奏章真。」李傑攬著她的腰,掌心從汗濕的後背緩緩撫下:「你在席上拿界溝試她,順手把話掏乾淨了。」「兒辦香席,總不能只收笑聲。」崔嬈抬起眼,鼻尖擦過他下頜,「這樁事還沒進官報,兒在席上已經聽見這些夫人親口抱怨。經手官報的人若改了數,羅隱循著她們說漏的話查進田裡,照樣能把實數找出來。」

  羅隱任左拾遺後的數日,李傑傳下口敕,命京兆府把軍屯田帳送進宮。帳帙送到後,他沒有在正殿召羅隱,只穿便服在御書房見他,把帳帙遞到他手中。「罵得好,過些日子便有你罵的。」羅隱接過隨手一翻,眉毛立刻揚起:「陛下,這帳爛得,臣都不用添油加醋。」「帳若真爛到能殺人,何須你添?朕用硃筆勾出幾處疑點。你自己看田,自己問人,一字也不許添。」「臣罵人半輩子,頭一回還得先跑腿。」「十上不第,這點腿腳該練出來了。」羅隱斜眼看他:「臣若查出陛下勾錯了?」「回來罵朕。」羅隱合上帳帙,攏入袖中:「這一句難得,臣得查細些。」「這回不替誰捉刀?」「臣自己寫。」他長揖出門,袍角帶風,比進門快了兩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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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鳥鏡》

  東市富戶當街夸家法,家奴忽奪賣鳥童之籠,誣鴝鵒辱主。童護籠受撻,鳥作人語,盡道其夜逼婢投井事。眾噪入巷,婢攀濕繩未死。落第生擲杯而起,蘸酒錄鳥語於酒幌,縱之不去。日逐檐脊,學遍各家牆內哭罵。富戶夜割酒幌,牆上反添數十人名與冤辭。仆提水來洗,婢提燈,童懸空籠,孤婦貧兒各抱磚環立;水過,字愈明。里正至,收桶而去。空籠迎日,門戶皆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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