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入蜀
見說蠶叢路，崎嶇不易行。
——李白《送友人入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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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那道度支帳呈到案上，李傑翻到「備邊」名目便記起四十年前已有舊例——那年編書查史料時掃到過一眼，只是記得不真。他吩咐常守素：「尚儀局若存著會昌朝的舊檔，尋出來給朕看看。」
送檔的年輕女史到了延英殿門外，常守素先進去回道：「聖人，尚儀局送檔。」
「叫進來。」她抱著檔趨到案前，解開青布袱子，七卷舊牒捆得極齊整，籤條上一筆小字極娟秀。
她捧卷的手指細長，指甲剪得短，指腹覆著一層執筆磨出的薄繭。人也瘦，抱著那摞檔像一竿細竹挑了一摞雪；鬢邊一縷碎發被汗濡在頰邊，從尚儀局到延英殿這小半里路，日頭都落在她身上。
「聖人要會昌朝的庫牒，尚儀局存六卷。」她把檔在案上一一排開，聲音不高，「大中朝的庫牒接著會昌——奴婢一併取來了一卷。」
多取的這一卷正合用。李傑翻著籤條沒抬頭：「韋家娘子。」
「喏。」
「朕聽人說過，你的字比你的人還齊整。」
她垂著眼沒接。「今日朕見了人——」李傑抬起眼，「字把你寫小了。」
頰邊那縷碎發底下紅了一層一直紅到耳根，她還是不接這個話，只撿著字說：「奴婢的字不好。」
「字好。」李傑的目光掠過她泛紅的耳根，又低下去翻檔，那個「人」字咽回了喉間。
她的頭垂得更低了些，殿外掖庭搗練的杵聲遠遠傳來，一下一下叩著暑氣。
李傑低頭翻檔，會昌五年一紙敕牒的抄文果然記著「置備邊庫收貯三司錢物」；再翻大中那一卷，同一筆庫的名目換成了「延資」。
延資。
他的食指壓住這兩個字。好名字。
「備邊」把用處寫在臉上，「延資」卻像一扇虛掩的門，外行看不見門後藏著什麼。
他把這兩個字記下，內庫帳本上那一色名目回頭得換。
「這一紙謄一份朕留著。」他把大中那捲舊牒抽出來遞過去。
她雙手來接，指尖擦過他的手背——那層薄繭微微的糙；她的手涼。
殿角的小案上備著筆墨，她坐下來謄寫，李傑則繼續翻他的會昌舊卷，翻得很慢，一卷看完又抽一卷。殿裡很靜，聽得見筆尖的沙沙聲和殿外一下一下的杵聲。
第三卷翻完，他起身踱到小案前，斜陽穿過窗欞落在她微濕的衣領和一截白淨的後頸上。她左手按紙，袖口滑下半寸，露出的胳膊白而細瘦；頭始終沒有抬，筆下的字一行一行不歪不斜。
他的人影落在謄了一半的紙上，她的筆鋒在紙面澀了一下又繼續往前，一口氣卻含在胸口，遲遲沒有吐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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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尖蘸墨蘸飽了，一滴懸在筆鋒上將墜未墜——她抬著手腕等它自己落回硯里去。李傑伸手把她手裡那支筆輕輕抽走了。
「歇一刻。」她沒有縮手，那滴墨卻終於墜下來，在紙上暈開一小團。
李傑把抽來的筆隨手放在案角，指節上那一點涼意過了兩息才散。
那一紙已經不能用，她盯著墨團看了兩息，伸手把紙團起來攥進掌心：「奴婢回去重謄一份，傍晚前送來。」
「不急。」李傑說，「明日送來也一樣。」
她斂衽一拜，抱起七卷舊檔退出殿門。常守素送她到廊下，多嘴了一句：「日頭毒，娘子貼著廊陰走。」回來以後，他把殿門掩上半扇，什麼也沒說。
李傑坐回案後，又翻起上午那道度支帳，翻著翻著想起一個姓——韋。
城南韋杜去天尺五。前幾日接了招討使印就要統兵入川的那位老相公也姓韋。
念頭到此打住，他低頭繼續看帳，看了半紙卻一個字也沒進心裡。
尚儀局裡韋靈犀把七卷舊檔一一歸架，又將送檔的文字登了簿，登完卻沒有走。
日影斜過牆，屋裡漸漸暗下來，書架間浮著淡淡的紙墨氣。她坐回案前，把那紙大中舊牒重謄一份；謄完又另取一張紙，將「延資」那一紙抄下，壓進案上一摞紙的最底下。
然後她取出那冊小本子，翻到末後新起一紙，只寫了一行：龍紀元年六月廿六。
日期底下空著，她對著那一紙空白坐了一刻，隨後合上冊子攏進袖裡。
六月廿六夜，長安的暑氣到了二更還不肯散，闔城燈火一盞盞暗下去，皇城東北角的北球場已經空了——白日操練早收，場心土腥氣混著草氣，一陣陣往看台涌。
看台上的兩盞燈照著一張石案，案上擺著一隻黑漆木匣、兩盞茶。常守素把茶斟上，領著宮人退到三十步外，跟一年前那個夜裡一個擺法。
王建上來時腰間仍佩著那柄玉裝具的舊劍，一年出頭已經把鞘口磨出亮光。他叉手道：「奴奉召。」
「坐。」
這回王建當即坐下，腰背仍然挺直，身子卻坐得踏實；一年前聽見同樣兩個字，他在台階底下站了一時才肯沾胡凳的邊。
李傑跟上回一樣備了一肚子話，見他坐得這麼痛快，便知道一多半又用不上：「明日一早動身？」
「辰時，金光門。」王建說，「從這裡到利州，驛程一千二百里。奴算過，緊著走二十天。」
「杜相公說，利州州兵名簿上兩千，拉得出來的不到一半。」李傑說，「你到任先點兵。冊上有名、場上無人的，名字劃掉，餉停發——空出來的餉養真兵。」
「奴省得。點兵先點冊。」
「第二件，糧。行營的糧全從利州城下過，韋相公的大軍還在後頭。」李傑說，「崔胤算過，蜀道險遠，三石糧運到劍門剩一石半。利州先囤三個月的糧。」
「囤糧得先修倉。」王建說，「利州的倉，奴那年見過——漏雨。」
「修。錢從行營裝錢里出，你報個數來。」
「第三件——」
「棧道。」王建接了，「奴到任先走一遍。哪裡該換木，哪裡該鑿石，奴自己看。」
李傑把到嘴邊的半句咽回去，只補：「糧道卡在棧道上——一節朽了，一軍的肚子就得跟著挨餓。你看了報上來。」
三件事說完，李傑把石案上那隻黑漆木匣往前推了半尺。
「打開看看。」王建揭開匣蓋，匣中只躺著五道告身，名字全空著。
「五道空名告身。」李傑說，「利州的兵誰真賣命，你便填誰，填名後造冊報來，朝廷照准。賞功若等長安的敕下來，人的血早涼了。」
王建的手指扣住匣蓋，關節一點點發白；匣里五張紙分明輕薄，他托住匣底的手卻遲遲沒有抬起。
「隨行的名簿。」王建從懷裡掏出一本小冊，雙手遞上，「四十七個。陛下叫奴自己挑——奴挑的都是兩指揮的舊人。班直五百，奴一個沒動。」
李傑翻開，一紙一紙看。頭一個名字：晉暉。底下：張造。
「八都的老人？」
「八都剩下來的，沒幾個了。」王建說，「這兩個，跟奴從許州出來的。」
李傑往下翻，翻到中間，他想起另一本冊子——班直的錢糧冊，鄭小郎的燈底下，一隻手一筆一筆地描，描的頭一個字是「楊」。
那粒沙子要不要順手捻進這本隨行名簿里？帶去利州，楊復恭的手就短了一截。可沙子一動，樞密院回頭就得再撒一把新的——新沙子撒在哪兒他就不知道了。
李傑的拇指壓住名簿中縫，紙邊在指下翹了翹，隨後合攏遞還王建。
「你挑的人，朕一個不添，一個不抽。」王建接過名簿，沒有追問。
「京里的家口朕替你看著。」李傑說得輕，「時時叫你家裡人進宮來坐坐，淑妃那邊也好有個走動。你在外頭，家裡短了什麼，叫他們找常守素。」
王建垂眼看著那隻黑漆木匣，喉頭動了一下：「奴謝陛下。」
這四個字他說得比「末將領劍」那年還慢。宮漏一聲一聲。場心裡的草氣湧上來又退下去。
「王建。」李傑望著黑黢黢的場心，「一年前在這裡朕說過一句話——『他日朕若須卿，卿持此劍來。』」
「奴記得。一個字沒敢忘。」
「今日朕把這句話換一句說明白的。」李傑說，「卿在外，朕在朝。朝廷不亂，卿是朝廷的外府——利州的兵，利州的糧在那裡養著，朝廷指得上。」
宮漏在遠處敲下一聲，他才把後半句送進夜色：「朝廷若亂——」
半句話懸在燈影里。王建接了：「那奴就帶兵回來。」
七個字落下來不重不高，李傑一個字也沒有接，不能點頭，更不能搖頭——傳出去一個字，王建便擔上滅族之罪；楊家對皇帝卻省事得多，另扶一人坐上龍椅即可，手中還攥著一個現成的人選。他伸出手，把王建面前那盞涼茶續滿。
王建端起來喝乾，臨走時在台階底下站住，一揖到地。直起身後，他的右手在劍鞘上按了按，才添了一句：
「班直，奴交了。宮裡——陛下多留神。」
「朕省得。」李傑答道。王建退下以後，常守素上來收盞，拿到王建那隻時多看了一眼——盞底乾乾淨淨，一滴不剩。
同一日傍晚，城西王將軍府門內的小屋仍坐著那位常客——樞密院來的小吏自稱奉相公之命照看王將軍家口。他天天來，也天天不空手：今日一簍時新的果子，昨日兩匹夏布；來了不進內院，只坐在小屋裡吃茶，跟守門的老蒼頭閒話府里幾口人、小郎君的書念到哪兒。
老蒼頭躬著腰有一句答一句，答完了進院裡跟娘子回一遍。
王建不在家，府里的事全由娘子周氏作主。周氏眉眼生得硬，不笑時宛然另一個王建，她聽完只吩咐：「果子收下，放門裡那間屋，別往裡拿。」
老蒼頭正要退下，門房小吏隔著窗欞問了一聲：「今日宮裡可有人來過？」
周氏轉頭看向那扇窗：「聖人身邊的常內侍遞過話，叫府里短了什麼便進宮去說。相公若要記，連這句一道記清。」
窗後半晌才響起筆尖刮紙的細聲。周氏沒有再等，牽著兒子往內院走，把敞著的第二道門親手合上。
日影快收盡時，小郎君纏著要去城門口看阿爺出城——明日一早就走了。周氏把他拽回來，自己倚著門朝街口望了一眼，街上空蕩蕩的，一個人影也無。遠遠地坊門落閂，聲音慢慢傳過來，一街更靜了。
她回身，閂門，閂了三道。小吏在小冊子上添了一筆：六月廿六，府中無客。寫完放下筆，從那簍果子裡撿了一顆自己吃了。
六月廿七天剛亮，晨鐘一聲一聲從皇城裡盪出來，越過闔城屋脊；金光門城門洞內外已經清道。
城門洞裡的帚聲掃到了第二遍，殿前諸班直舊將、利州刺史王建今日出京赴任，聖人身邊的常守素奉旨來送。道兩旁早起做買賣的、擔水的遠遠站著看，有人低聲問：「哪家的將軍外放？」有老者答道：「殿前班直的王將軍，聽說是田監軍的義子。」問話的人「哦」了一聲，沒有再問。
如今長安人看慣了外放的隊伍，可今日這隊另有一股味道：隊伍不大，人人腰背筆直，馬蹄幾乎踩在同一點上。
四十七騎在城門洞外排成兩列，一色新袍，鞍上的行囊捆得方方正正。另有人牽著二十匹空鞍的好馬——樞密院犒的，馬臀上一色烙著神策軍的火印。
王建勒馬立在隊前，常守素捧著口敕走來，後頭兩個小內侍抬著酒，城門下的軍吏先彎了彎腰。
「聖人口敕——」常守素站在城門洞前，聲音不高，可城門洞裡攏音，一個字一個字送出來清清楚楚：「王將軍出鎮利州，賜御酒餞行。隨行四十七人，人各賜錢三千，從內庫出。」
四十七騎齊齊下馬叉手，王建朝皇城方向撩袍單膝點地：「奴謝恩。」
謝恩起身時，他的眼光朝城樓上抬了一抬，只一抬便收回。王建雙手接過酒一飲而盡，把空碗口朝下放回木盤；四十七碗逐個遞過去，沒人灑出來一滴。
這時候城門洞裡又出來一撥人——樞密院的中使不疾不徐地到了隊前笑吟吟叉手：「相公掛念王將軍，叫某來送一程：一路平安。」守城門的軍吏腰彎下去——比剛才對著常守素還低半寸。
王建欠了欠身：「替奴謝相公。」這一禮的分寸不遠不近。
折衝也趕來送行，班直的人走到城門便不能再往外送。他蹲下替王建理好馬鐙，隨即仰起頭：
「王將軍——利州見！」王建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便翻身上馬，抖韁催行。
隊伍隨即啟行，直到隊尾出了城門洞，王建也沒有回頭，馬蹄聲始終不亂。
隊裡張造勒著馬跟並轡的晉暉附耳：「暉哥，蜀椒那口麻——某饞了四年了。」晉暉目不斜視：「少說話多看路。」
金光門城樓上，李傑穿著便服立在女牆後頭，從頭看到尾。臣子出鎮，按例宰相出郊餞行，本屬宰相施予的體面；天子登城一望，本朝少有。這份恩遇他沒聲張，常守素下去宣口敕時他便登了城，城下無人知道女牆後頭站著誰。
王建方才抬眼望向城樓，李傑在女牆後看得分明。
四十七騎上了官道，起初排成一字，轉眼便拉作一線。日頭升起，官道黃土被馬蹄揚成一層薄塵，懸在半空遲遲不落。
隊尾二十匹空鞍的火印馬一匹不少，馬臀上的火印在日頭底下一晃一晃。這一程，兩路人送。
常守素回到城樓，順著他的眼光望了片刻：「大家，過了前頭那道坡就看不見了。」
李傑沒動，他親手把王建放出了長安。一年前北球場看台上，常守素問他萬一一去不回怎麼辦，他答了一個字：怕。前幾日旨意下去，他只摸著那個「怕」字的邊；今日人出了城，他才把這個字摸透——怕王建不回來，也怕真有那麼一天，朝廷不得不叫他回來。
「外府」兩個字又浮上來，一府兵、一府糧養在千里之外，養成以後由朝廷調度。
養不成呢？不想了。想也沒用。
官道盡頭，隊伍到了坡前，為首那一騎忽然收韁。王建在馬上回過頭，朝宮城方向望了一眼。
隔著一整條官道他望不見城樓上的人；城樓上的人也望不見他的眼睛。一年前那個夜裡，他在看台兩盞燈下，頭一回看清了皇帝的眼睛。
這一回看不見了，馬鞭一落，隊伍過坡，四十七騎一粒一粒嵌進西邊的官道。
李傑在女牆後頭又站了很久，晨鐘早已歇下，長安的炊煙漸漸升起來。
他知道那個人回過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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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棧字》
王建赴利州，道經金牛，棧閣緣崖而架，下臨絕澗。崖壁舊有古篆數行，苔蝕歲久，不可辨識。建至其下，是夕大雨；旦日霽，苔痕為雨所洗，字乃盡現，曰「王□於□□」，泐殘者三。從者環睹，解者不一，或以為吉，或忌諱之。建按劍仰視，良久，曰：「石紋耳。」戒從者勿復言，鞭馬而去。後之過者，字復為苔封，竟莫知其所云。
——李白《送友人入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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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那道度支帳呈到案上，李傑翻到「備邊」名目便記起四十年前已有舊例——那年編書查史料時掃到過一眼，只是記得不真。他吩咐常守素：「尚儀局若存著會昌朝的舊檔，尋出來給朕看看。」
送檔的年輕女史到了延英殿門外，常守素先進去回道：「聖人，尚儀局送檔。」
「叫進來。」她抱著檔趨到案前，解開青布袱子，七卷舊牒捆得極齊整，籤條上一筆小字極娟秀。
她捧卷的手指細長，指甲剪得短，指腹覆著一層執筆磨出的薄繭。人也瘦，抱著那摞檔像一竿細竹挑了一摞雪；鬢邊一縷碎發被汗濡在頰邊，從尚儀局到延英殿這小半里路，日頭都落在她身上。
「聖人要會昌朝的庫牒，尚儀局存六卷。」她把檔在案上一一排開，聲音不高，「大中朝的庫牒接著會昌——奴婢一併取來了一卷。」
多取的這一卷正合用。李傑翻著籤條沒抬頭：「韋家娘子。」
「喏。」
「朕聽人說過，你的字比你的人還齊整。」
她垂著眼沒接。「今日朕見了人——」李傑抬起眼，「字把你寫小了。」
頰邊那縷碎發底下紅了一層一直紅到耳根，她還是不接這個話，只撿著字說：「奴婢的字不好。」
「字好。」李傑的目光掠過她泛紅的耳根，又低下去翻檔，那個「人」字咽回了喉間。
她的頭垂得更低了些，殿外掖庭搗練的杵聲遠遠傳來，一下一下叩著暑氣。
李傑低頭翻檔，會昌五年一紙敕牒的抄文果然記著「置備邊庫收貯三司錢物」；再翻大中那一卷，同一筆庫的名目換成了「延資」。
延資。
他的食指壓住這兩個字。好名字。
「備邊」把用處寫在臉上，「延資」卻像一扇虛掩的門，外行看不見門後藏著什麼。
他把這兩個字記下，內庫帳本上那一色名目回頭得換。
「這一紙謄一份朕留著。」他把大中那捲舊牒抽出來遞過去。
她雙手來接，指尖擦過他的手背——那層薄繭微微的糙；她的手涼。
殿角的小案上備著筆墨，她坐下來謄寫，李傑則繼續翻他的會昌舊卷，翻得很慢，一卷看完又抽一卷。殿裡很靜，聽得見筆尖的沙沙聲和殿外一下一下的杵聲。
第三卷翻完，他起身踱到小案前，斜陽穿過窗欞落在她微濕的衣領和一截白淨的後頸上。她左手按紙，袖口滑下半寸，露出的胳膊白而細瘦；頭始終沒有抬，筆下的字一行一行不歪不斜。
他的人影落在謄了一半的紙上，她的筆鋒在紙面澀了一下又繼續往前，一口氣卻含在胸口，遲遲沒有吐出。
全網首發更新𝑇𝑊看書網→𝑠ℎ𝑢.𝑡𝑤
筆尖蘸墨蘸飽了，一滴懸在筆鋒上將墜未墜——她抬著手腕等它自己落回硯里去。李傑伸手把她手裡那支筆輕輕抽走了。
「歇一刻。」她沒有縮手，那滴墨卻終於墜下來，在紙上暈開一小團。
李傑把抽來的筆隨手放在案角，指節上那一點涼意過了兩息才散。
那一紙已經不能用，她盯著墨團看了兩息，伸手把紙團起來攥進掌心：「奴婢回去重謄一份，傍晚前送來。」
「不急。」李傑說，「明日送來也一樣。」
她斂衽一拜，抱起七卷舊檔退出殿門。常守素送她到廊下，多嘴了一句：「日頭毒，娘子貼著廊陰走。」回來以後，他把殿門掩上半扇，什麼也沒說。
李傑坐回案後，又翻起上午那道度支帳，翻著翻著想起一個姓——韋。
城南韋杜去天尺五。前幾日接了招討使印就要統兵入川的那位老相公也姓韋。
念頭到此打住，他低頭繼續看帳，看了半紙卻一個字也沒進心裡。
尚儀局裡韋靈犀把七卷舊檔一一歸架，又將送檔的文字登了簿，登完卻沒有走。
日影斜過牆，屋裡漸漸暗下來，書架間浮著淡淡的紙墨氣。她坐回案前，把那紙大中舊牒重謄一份；謄完又另取一張紙，將「延資」那一紙抄下，壓進案上一摞紙的最底下。
然後她取出那冊小本子，翻到末後新起一紙，只寫了一行：龍紀元年六月廿六。
日期底下空著，她對著那一紙空白坐了一刻，隨後合上冊子攏進袖裡。
六月廿六夜，長安的暑氣到了二更還不肯散，闔城燈火一盞盞暗下去，皇城東北角的北球場已經空了——白日操練早收，場心土腥氣混著草氣，一陣陣往看台涌。
看台上的兩盞燈照著一張石案，案上擺著一隻黑漆木匣、兩盞茶。常守素把茶斟上，領著宮人退到三十步外，跟一年前那個夜裡一個擺法。
王建上來時腰間仍佩著那柄玉裝具的舊劍，一年出頭已經把鞘口磨出亮光。他叉手道：「奴奉召。」
「坐。」
這回王建當即坐下，腰背仍然挺直，身子卻坐得踏實；一年前聽見同樣兩個字，他在台階底下站了一時才肯沾胡凳的邊。
李傑跟上回一樣備了一肚子話，見他坐得這麼痛快，便知道一多半又用不上：「明日一早動身？」
「辰時，金光門。」王建說，「從這裡到利州，驛程一千二百里。奴算過，緊著走二十天。」
「杜相公說，利州州兵名簿上兩千，拉得出來的不到一半。」李傑說，「你到任先點兵。冊上有名、場上無人的，名字劃掉，餉停發——空出來的餉養真兵。」
「奴省得。點兵先點冊。」
「第二件，糧。行營的糧全從利州城下過，韋相公的大軍還在後頭。」李傑說，「崔胤算過，蜀道險遠，三石糧運到劍門剩一石半。利州先囤三個月的糧。」
「囤糧得先修倉。」王建說，「利州的倉，奴那年見過——漏雨。」
「修。錢從行營裝錢里出，你報個數來。」
「第三件——」
「棧道。」王建接了，「奴到任先走一遍。哪裡該換木，哪裡該鑿石，奴自己看。」
李傑把到嘴邊的半句咽回去，只補：「糧道卡在棧道上——一節朽了，一軍的肚子就得跟著挨餓。你看了報上來。」
三件事說完，李傑把石案上那隻黑漆木匣往前推了半尺。
「打開看看。」王建揭開匣蓋，匣中只躺著五道告身，名字全空著。
「五道空名告身。」李傑說，「利州的兵誰真賣命，你便填誰，填名後造冊報來，朝廷照准。賞功若等長安的敕下來，人的血早涼了。」
王建的手指扣住匣蓋，關節一點點發白；匣里五張紙分明輕薄，他托住匣底的手卻遲遲沒有抬起。
「隨行的名簿。」王建從懷裡掏出一本小冊，雙手遞上，「四十七個。陛下叫奴自己挑——奴挑的都是兩指揮的舊人。班直五百，奴一個沒動。」
李傑翻開，一紙一紙看。頭一個名字：晉暉。底下：張造。
「八都的老人？」
「八都剩下來的，沒幾個了。」王建說，「這兩個，跟奴從許州出來的。」
李傑往下翻，翻到中間，他想起另一本冊子——班直的錢糧冊，鄭小郎的燈底下，一隻手一筆一筆地描，描的頭一個字是「楊」。
那粒沙子要不要順手捻進這本隨行名簿里？帶去利州，楊復恭的手就短了一截。可沙子一動，樞密院回頭就得再撒一把新的——新沙子撒在哪兒他就不知道了。
李傑的拇指壓住名簿中縫，紙邊在指下翹了翹，隨後合攏遞還王建。
「你挑的人，朕一個不添，一個不抽。」王建接過名簿，沒有追問。
「京里的家口朕替你看著。」李傑說得輕，「時時叫你家裡人進宮來坐坐，淑妃那邊也好有個走動。你在外頭，家裡短了什麼，叫他們找常守素。」
王建垂眼看著那隻黑漆木匣，喉頭動了一下：「奴謝陛下。」
這四個字他說得比「末將領劍」那年還慢。宮漏一聲一聲。場心裡的草氣湧上來又退下去。
「王建。」李傑望著黑黢黢的場心，「一年前在這裡朕說過一句話——『他日朕若須卿，卿持此劍來。』」
「奴記得。一個字沒敢忘。」
「今日朕把這句話換一句說明白的。」李傑說，「卿在外，朕在朝。朝廷不亂，卿是朝廷的外府——利州的兵，利州的糧在那裡養著，朝廷指得上。」
宮漏在遠處敲下一聲，他才把後半句送進夜色：「朝廷若亂——」
半句話懸在燈影里。王建接了：「那奴就帶兵回來。」
七個字落下來不重不高，李傑一個字也沒有接，不能點頭，更不能搖頭——傳出去一個字，王建便擔上滅族之罪；楊家對皇帝卻省事得多，另扶一人坐上龍椅即可，手中還攥著一個現成的人選。他伸出手，把王建面前那盞涼茶續滿。
王建端起來喝乾，臨走時在台階底下站住，一揖到地。直起身後，他的右手在劍鞘上按了按，才添了一句：
「班直，奴交了。宮裡——陛下多留神。」
「朕省得。」李傑答道。王建退下以後，常守素上來收盞，拿到王建那隻時多看了一眼——盞底乾乾淨淨，一滴不剩。
同一日傍晚，城西王將軍府門內的小屋仍坐著那位常客——樞密院來的小吏自稱奉相公之命照看王將軍家口。他天天來，也天天不空手：今日一簍時新的果子，昨日兩匹夏布；來了不進內院，只坐在小屋裡吃茶，跟守門的老蒼頭閒話府里幾口人、小郎君的書念到哪兒。
老蒼頭躬著腰有一句答一句，答完了進院裡跟娘子回一遍。
王建不在家，府里的事全由娘子周氏作主。周氏眉眼生得硬，不笑時宛然另一個王建，她聽完只吩咐：「果子收下，放門裡那間屋，別往裡拿。」
老蒼頭正要退下，門房小吏隔著窗欞問了一聲：「今日宮裡可有人來過？」
周氏轉頭看向那扇窗：「聖人身邊的常內侍遞過話，叫府里短了什麼便進宮去說。相公若要記，連這句一道記清。」
窗後半晌才響起筆尖刮紙的細聲。周氏沒有再等，牽著兒子往內院走，把敞著的第二道門親手合上。
日影快收盡時，小郎君纏著要去城門口看阿爺出城——明日一早就走了。周氏把他拽回來，自己倚著門朝街口望了一眼，街上空蕩蕩的，一個人影也無。遠遠地坊門落閂，聲音慢慢傳過來，一街更靜了。
她回身，閂門，閂了三道。小吏在小冊子上添了一筆：六月廿六，府中無客。寫完放下筆，從那簍果子裡撿了一顆自己吃了。
六月廿七天剛亮，晨鐘一聲一聲從皇城裡盪出來，越過闔城屋脊；金光門城門洞內外已經清道。
城門洞裡的帚聲掃到了第二遍，殿前諸班直舊將、利州刺史王建今日出京赴任，聖人身邊的常守素奉旨來送。道兩旁早起做買賣的、擔水的遠遠站著看，有人低聲問：「哪家的將軍外放？」有老者答道：「殿前班直的王將軍，聽說是田監軍的義子。」問話的人「哦」了一聲，沒有再問。
如今長安人看慣了外放的隊伍，可今日這隊另有一股味道：隊伍不大，人人腰背筆直，馬蹄幾乎踩在同一點上。
四十七騎在城門洞外排成兩列，一色新袍，鞍上的行囊捆得方方正正。另有人牽著二十匹空鞍的好馬——樞密院犒的，馬臀上一色烙著神策軍的火印。
王建勒馬立在隊前，常守素捧著口敕走來，後頭兩個小內侍抬著酒，城門下的軍吏先彎了彎腰。
「聖人口敕——」常守素站在城門洞前，聲音不高，可城門洞裡攏音，一個字一個字送出來清清楚楚：「王將軍出鎮利州，賜御酒餞行。隨行四十七人，人各賜錢三千，從內庫出。」
四十七騎齊齊下馬叉手，王建朝皇城方向撩袍單膝點地：「奴謝恩。」
謝恩起身時，他的眼光朝城樓上抬了一抬，只一抬便收回。王建雙手接過酒一飲而盡，把空碗口朝下放回木盤；四十七碗逐個遞過去，沒人灑出來一滴。
這時候城門洞裡又出來一撥人——樞密院的中使不疾不徐地到了隊前笑吟吟叉手：「相公掛念王將軍，叫某來送一程：一路平安。」守城門的軍吏腰彎下去——比剛才對著常守素還低半寸。
王建欠了欠身：「替奴謝相公。」這一禮的分寸不遠不近。
折衝也趕來送行，班直的人走到城門便不能再往外送。他蹲下替王建理好馬鐙，隨即仰起頭：
「王將軍——利州見！」王建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便翻身上馬，抖韁催行。
隊伍隨即啟行，直到隊尾出了城門洞，王建也沒有回頭，馬蹄聲始終不亂。
隊裡張造勒著馬跟並轡的晉暉附耳：「暉哥，蜀椒那口麻——某饞了四年了。」晉暉目不斜視：「少說話多看路。」
金光門城樓上，李傑穿著便服立在女牆後頭，從頭看到尾。臣子出鎮，按例宰相出郊餞行，本屬宰相施予的體面；天子登城一望，本朝少有。這份恩遇他沒聲張，常守素下去宣口敕時他便登了城，城下無人知道女牆後頭站著誰。
王建方才抬眼望向城樓，李傑在女牆後看得分明。
四十七騎上了官道，起初排成一字，轉眼便拉作一線。日頭升起，官道黃土被馬蹄揚成一層薄塵，懸在半空遲遲不落。
隊尾二十匹空鞍的火印馬一匹不少，馬臀上的火印在日頭底下一晃一晃。這一程，兩路人送。
常守素回到城樓，順著他的眼光望了片刻：「大家，過了前頭那道坡就看不見了。」
李傑沒動，他親手把王建放出了長安。一年前北球場看台上，常守素問他萬一一去不回怎麼辦，他答了一個字：怕。前幾日旨意下去，他只摸著那個「怕」字的邊；今日人出了城，他才把這個字摸透——怕王建不回來，也怕真有那麼一天，朝廷不得不叫他回來。
「外府」兩個字又浮上來，一府兵、一府糧養在千里之外，養成以後由朝廷調度。
養不成呢？不想了。想也沒用。
官道盡頭，隊伍到了坡前，為首那一騎忽然收韁。王建在馬上回過頭，朝宮城方向望了一眼。
隔著一整條官道他望不見城樓上的人；城樓上的人也望不見他的眼睛。一年前那個夜裡，他在看台兩盞燈下，頭一回看清了皇帝的眼睛。
這一回看不見了，馬鞭一落，隊伍過坡，四十七騎一粒一粒嵌進西邊的官道。
李傑在女牆後頭又站了很久，晨鐘早已歇下，長安的炊煙漸漸升起來。
他知道那個人回過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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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棧字》
王建赴利州，道經金牛，棧閣緣崖而架，下臨絕澗。崖壁舊有古篆數行，苔蝕歲久，不可辨識。建至其下，是夕大雨；旦日霽，苔痕為雨所洗，字乃盡現，曰「王□於□□」，泐殘者三。從者環睹，解者不一，或以為吉，或忌諱之。建按劍仰視，良久，曰：「石紋耳。」戒從者勿復言，鞭馬而去。後之過者，字復為苔封，竟莫知其所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