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問策
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來明日愁。
——羅隱《自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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務本坊里有國子監，往來的多是讀書人，坊中一家客店卻冷清得很，店主隔著櫃檯陪著笑，第三次開口：「敬郎君，店錢寬限到今日了。」
櫃檯外站著的人三十來歲年紀，一件青衫舊得發了白，洗得倒乾淨。他從袖裡摸出十幾文錢放在柜上：「先還這些。餘下的寬限三日。」
「郎君這話說了三個三日了。」店主苦笑，「小店也是小本生意……」
「三日。」那人把錢往前推了推，抬腳出門了。
店主捏著那十幾文錢朝他背影嘆氣，跟夥計私語：「這位敬先生剛來時，行囊里單是書便有兩捆。聽說乾符年間入京應舉，這些年投了三回書，都石沉大海；如今書也不投了，天天往西市喝酒去。」
「那酒錢……」
「賒著罷。」店主把銅錢收進錢櫃，「讀書人欠的店錢，爛不到哪兒去。」
這人的消息當天下午便擺到延英殿案上，殿角的冰盆午時剛換過，眼下盆中的冰已經化得只剩小半盆水。
「同州馮翊人姓敬名翔。」常守素回，「乾符年間應進士不第。這些年三上投書投的都是當路之門——沒一門有回話。如今困在務本坊客店，欠著店錢兩千。白日裡多在西市胡姬酒肆。」
李傑把筆放下，敬翔這個名字他已經等了幾個月。當年編書查史料時他掃到過一眼，記得後梁開國近半章程都出自敬翔之手；朱溫殺人不眨眼，唯獨肯聽此人進言。
幾個月前，他便教常守素留意京城客店裡有沒有一個叫敬翔的落第舉子，彼時自己腳跟未穩，顧不過來；如今鹽利已收、班直已立、王建已放，該去請這個人了。
要趕在朱溫前頭，他吩咐道：「備兩套便服，朕出宮一趟。」
常守素一怔：「大家——」
「微服。」李傑說，「這個人不能宣進宮，一宣，樞密院便知道有這麼個人。」常守素沒有再勸，下去安排時卻把康七叫到一旁，教他帶穩妥的人先去西市，把酒肆的前後門、夾巷、鄰鋪和屋脊逐處看過，確認無礙再給車上送信；另留兩人換上便服，遠遠跟著。
出宮門時，守門班直叉手只問了一句：「幾時回？」至於去處絕口不問，這份規矩由王建親手立下——聖人的行蹤，班直不問，只記時辰。神策軍那邊沿用另一套舊規矩，中使出宮，腰牌、文書、勘合一道道驗，驗完以後，行蹤也隨之傳遍。
李傑坐在雇來的犢車裡，看街邊鋪子不斷退向身後；坊牆望不到頭，一座座坊門從車旁掠過，隨著車一路向西，市聲漸漸湧上來。前方一名賣漿人把長柄木勺從左手換到右手，康七約好的暗記到了——前門酒客已查，後門通夾巷，鄰鋪無人翻牆，屋脊也乾淨。他這才有心思自嘲，微服出宮的皇帝十個有九個半路出事，剩下那一個大約要害跟班替他出事。常守素坐在車轅上腰背挺直，目不斜視，擺出一副什麼也沒聽見的架勢。
西市的胡姬酒肆白日裡也坐得半滿，門口挑著酒旗，高鼻深目的胡姬在席間穿行斟酒，角落裡琵琶叮咚作響。壚台擋在門邊，上頭蹲著兩隻泥封大瓮，康七就倚在瓮旁吃酒。李傑剛跨過門檻，一名醉客正揮手趕開勸酒胡姬，腳下踩著潑出的酒，倒退著撞向他，抬起的手肘直奔胸口；康七從瓮邊探手扣住那人腕子，順勢往旁一送，把人穩穩按回空席，另一隻手連酒碗也沒放下。李傑像沒有看見，掃過店內，一眼找到獨坐角落的敬翔：一壺酒、一隻碗，他端起又放下，喝得很慢，仿佛要跟那壺酒熬個輸贏。
李傑走過去在他對面坐下，那人抬起眼皮看了一眼，眼底沉靜，帶著一點冷意。
「這位先生，」李傑說，「一個人喝不悶麼？」
「悶。」那人說，「可酒錢是我自己的。」
「今日我請。」李傑抬手叫胡姬添一壺。
胡姬走到案前，一頭褐發鬆松挽著，笑起來露出一口白牙：「阿郎，酒——添一壺？我們康國的蒲桃酒好得很！」她的漢言字正，腔調卻拐著彎。
「添。」
酒送上來，那人沒有道謝，只看著李傑：「閣下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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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姓李。」李傑替他斟上，「聽店家說先生有學問。」
「學問？」那人扯了扯嘴角，「店家不肯拿學問抵錢。」
「店家不收，我卻認。」李傑說，「我有一句話想問先生很久了。」
那人端起酒碗不答。
「先生看這天下——往後是誰的？」
店裡琵琶叮咚作響，那人把酒碗放下，看了李傑一時，伸出三根手指：「這話一壺酒換一句。」
「換。」李傑說。
「河東，汴州。」那人吐出四個字，「往後二十年，天下要看這兩家爭。旁人只算陪襯。」
「朱李兩家孰強？」
那人伸出兩根手指在案上點了點：「論兵，河東強。沙陀騎軍來去如風，朝廷的兵、藩鎮的兵都攔不住。」第二根手指隨即壓低半寸，「論人，汴州強。」
「願聞其詳。」
「沙陀的刀快。」那人一字一字地說，「朱全忠的心狠。刀會鈍；心不會。」
李傑捏著酒碗的手緊了一緊。「先生見過朱全忠？」
「沒見過。」那人搖頭，「不用見。看他做的事就夠了——黃巢舊部說降就降；降了唐，回頭就把舊日的同夥一鎮一鎮地吃。秦宗權縱橫中原數年，多少節帥繞著他走；姓朱的跟他咬了五年，終於咬贏了。」
他伸出手指蘸著案上灑的酒畫了一筆：「這個人眼裡沒有舊主只有下一頓。」
酒肆里熱烘烘的，李傑後背卻一寸寸泛起涼意；他記得朱溫日後弒君、毀長安，而此刻對面的落拓書生將在往後替朱溫一筆筆謀劃這一切。
「先生這些話，」李傑看著案上那道酒痕，「是從哪兒看出來的？」
「書上。」那人說，「狀報上。還有——」他的指腹把案上那道酒痕抹去半截，才接著說，「某在蒲州王節帥幕里混過半年飯。他死前，某走了。」
「怎麼走了？」
「看不慣的事多了。」那人端起酒碗喝了一口，不往下說了。
蒲州即河中，此人從王重榮幕中出來。李傑把這層來歷壓在心底，沒有追問。
「第三句。」李傑說，「先生方才說一壺酒換一句——這一壺朕……我買得值。再問一句：朝廷的病在哪兒？」
那個「朕」字出口，那人的酒碗在唇邊停了一瞬。
「朝廷手裡留不住錢。」他說。
「怎麼說？」
「兩稅定額匯攏天下奏報，數目不小，可真正進朝廷手裡的還有幾成？」那人喉間滾出半聲冷笑，「錢全耗在路上——藩鎮截一道，牙將吞一道，中使再過一道，層層都披著體面名目。血沿著這些名目流干，自然走不到指尖。閣下既來問病，手裡可有方子？」
「先生以為呢？」
「閣下這身衣冠藏不住來歷。」那人的話慢下來，「所問一層高過一層。第三句說完了，該報姓名了。」那人把酒碗一放，就要起身。
李傑抬手虛虛一攔，那人看了看攔在面前的手，坐回席上。李傑這才喚胡姬撤酒換茶，胡姬抱了酒壺去，換上一壺茶，眼珠在兩人臉上轉了一圈，笑道：「我們這鋪子，頭一回有郎君拿酒換茶。」李傑把茶推到那人面前：「朕再問先生一句，方才這些話——敢不敢到宮裡去說？」
店裡琵琶還在響，那人把他看了許久，眼光又從他臉上移到門外垂手而立的常守素，老內侍那副身板一眼便叫人看出宮裡的氣派。
敬翔的茶碗在半空斜了一線，茶水卻沒有灑，他慢慢把碗送到唇邊，將那一碗茶一口一口喝完。
「那你今日來，」他放下茶碗，「打算招攬，還是驗貨？」
常守素聽見「你」字當即變色，康七也從壚台旁抬起眼，敬翔卻端坐不動，臉上沒有添半分懼色。
「二者皆有。」李傑抬手止住常守素，「朕用人，先看本事再托差事；朕今日說的話，先生也儘管查驗。」
敬翔看著他，臉上的冷意終於退開一線，卻沒有立刻離席：「敬翔先拜天子。至於差事，要等見過聖人給的狀報再領；案頭若儘是挑過的好話，今日兩拜便只算見駕。」
「朕准你挑朕。」
敬翔這才站起身，整了整發白的青衫，離席退開一步，再拜下去。
「同州敬翔。」他說，「叩見陛下。」
再坐下來，話頭轉了向：「三上投書，」李傑問，「都投給了誰？」
「投給當路之門。」敬翔說，「書到不了相公案上。」
「怎麼？」
「門裡頭第一道是孔目官。」敬翔說，「那一道要錢。敬翔沒有錢——只有書。」
李傑想起新科第四楊簡夫，那份行卷經過樞密院孔目官的手，同一道門便隔開了兩種讀書人。「朕給你一間宮側的僻靜屋子，往後各道狀報、文書、故紙全送到那裡，你替朕看，也替朕記。」
敬翔用指尖撥著空茶碗邊緣，沒有接話。李傑繼續道：「朕眼下不能給你官，官帽落到你頭上，樞密院當天便會尋上你。」
敬翔抬起眼，李傑的聲音放輕了：「朕身邊添一個官，樞密院便在簿上添一個名字，再派一雙眼睛守著。你先藏在無官的身份里，反而能多辦幾件事。」
「無官更好。」敬翔點頭，「外人先少一雙眼睛。」
「那間屋子朕叫它『記事室』。」
「記事。」敬翔把這兩個字咂了一遍，「記給聖人看。」
「記給朕看。」
敬翔忽然問：「聽說聖人把王建放去了利州？」
「利州缺個守將。」李傑說，「朕給他找了個活兒。」
「王建——田令孜的義子。」敬翔道。李傑沒有接話，敬翔也不追問，只自顧往下說：「利州金牛道上的鎖鑰。行營的糧從它城下過。釘一顆釘子在那裡——」他抬起眼，「聖人這手落得不生。」
李傑只把案上那壺茶朝他那邊推了推，笑意留在眼底。
回宮路上犢車走得很慢，市聲漸漸歇下去，坊牆影子斜過來蓋住半條街。常守素在車轅上到底沒忍住：「大家，那位敬先生頭一句問天下，末一句問官。老奴聽著，句句都掂過分量。」
「他敢當面問朕，也敢當面不領差。」李傑閉著眼，「這份膽量留給朱溫，朕睡不安穩。」
「那——用麼？」
「用。」李傑說，「蕭何不能留給朱溫。」兩千文，一個蕭何——這筆帳說出去沒人信，他沒有說出來。
常守素沒聽懂「蕭何」後頭那半句的分量，也無須聽懂。
宮燈初上，康七進宮回話，大鬍子壓著嗓門道：「聖人，三件事。頭一件，楊守約如今會寫自己的名字了，『楊守約』三個字寫得像樣。鄭小郎那邊的名簿也由他幫著抄，抄得比鄭小郎還勤。」
「第二件，左軍一個虞候這半月請他吃了兩回酒。」康七從懷裡抽出那張記著酒局時辰的紙，壓到案上，「吃完酒，他回來什麼也不說，照常當直。」
「第三件，今日出宮那輛犢車回宮門時，樞密院兩個中使在門洞裡候著，攔住守門班直追問大家去了哪裡——班直只答時辰，去處一句沒有。那兩個轉到天黑，才折回樞密院。」
李傑用拇指抵著茶碗邊沿，王建走前那句話又貼到耳邊：宮裡——陛下多留神。
那粒沙子正朝左軍挪動。
「酒讓他吃。」李傑說，「名簿讓他抄。你也照常。」
「樞密院那兩個，」他補了一句，「記下日子。」康七叉手退下。
這一晚後半夜落了雨，雨點一陣陣敲在殿瓦上，白日積下的暑氣漸漸散去，更漏聲全被蓋住。
延英殿的燈還亮著，記事室就要開了，尚儀局趕著理出李傑所點的第一批汴州、宣武、河東舊卷，由韋靈犀連夜送來。她把青布袱子放在案上解開，十幾卷文書捆得極齊整；鬢邊碎發卻被夜風吹亂了些，整個人立在燈影之外，如一軸未裝裱的素畫，只余清瘦的一筆。
「聖人要的舊卷都齊了。」她說，「汴州五卷，宣武三卷，河東六卷。籤條上都注了年份。」
「辛苦。」李傑翻著籤條沒抬頭，「外頭落雨了。」
「奴婢來的時候剛落。」
「等雨小些再走。」
她斂衽一禮，退到殿角垂手站著，李傑把舊卷翻得很慢，雨聲一陣密一陣疏，殿裡靜得能聽見她極輕的呼吸；一卷翻完，他抬頭時，她仍站在暗處。
「韋家娘子。」
「喏。」
「上回朕說你的字——」李傑放下卷，「那日朕咽回去一個字。」
她的睫毛動了一下，沒有接話，雨點打在庭中槐樹上沙沙作響，一陣緊似一陣；這座殿被雨圍在當中，仿佛天地間只剩這一間屋子。
「人，也好。」李傑說。
她猛地抬眼，暗處那雙眸子撞上他的視線，隨即又垂下去，紅暈已經透上頰邊。
李傑起身走過去，她沒有退，垂在身側的手慢慢攥緊。密雨打得窗紙微顫，他低頭吻住她，她的唇起初也像她的手一樣涼，不過一觸便熱起來。
雨點打在殿瓦和庭槐葉上，起先還一滴滴試探，忽然便密得沒有間隙；槐葉承著水不斷下墜，終於撐不住，往下一低，一蓬積雨譁然瀉下。
她渾身繃緊卻沒有躲，攥緊的手抬起來覆上他的手背，五根手指緩緩收住，把他留在原處。
他的另一隻手扶上她的腰，隔著單衫也能覺出身子發熱，在掌下細細地顫。她仰起臉，頸子繃成一道弧，汗意浸軟了領口，指尖碰到的頸根已經潮濕。
她的指甲掐進他手背，疼痛隨著心跳一下一下傳來。檐溜連成細線，庭前青磚被雨砸出一片白霧，更漏一聲也透不進來；她連呼吸亂了也不肯出聲，急促的氣息全壓在兩人唇齒之間。雨勢漸緩時，她退開半步，背過身抬手理鬢，那隻慣來穩當的手理了兩回也沒理好。殿角十幾卷舊卷還攤著，她蹲下逐卷碼齊，再系籤條上的結子，第一回一扯便散，第二回才終於系住。
李傑站在原處看著，沒有過去幫忙，她抱起袱皮斂衽一拜，退出殿門；廊下常守素把一柄傘塞進她手裡，什麼也沒說。
尚儀局的燈又亮起來，韋靈犀將送卷文字登簿：汴州五卷，宣武三卷，河東六卷，龍紀元年七月十一日送延英殿。登完她仍坐在案前，另取一張紙，把今日調卷清單抄了一份，壓進案頭一摞紙底下——那底下還壓著一紙「延資」。
她寫完「汴州」最後一捺，筆尖在紙上壓出一粒墨，她放下筆，在案前坐了一刻，隨後取出那冊小本子，翻到末後那一紙——「龍紀元年六月廿六」底下依舊空著。她看了一時，沒有添字，把冊子合上，壓回原處。
尚宮局傳話，淑妃娘子念尚儀局的娘子們連夜送卷辛苦，賞下四色點心，送到尚儀局便由眾人分了，韋靈犀那份一直放在案角，到傍晚才讓同屋女史分吃；她自己就著盥盆里的水照了照，水中鬢髮一絲不亂。
三日後，常守素先帶一卷新到的汴州狀報去了務本坊，節度使報軍糧尚足，隨報小吏的申狀卻催稱沿途拖欠，兩紙原樣夾在一處。敬翔從頭看到尾，把青衫衣領理正：「這份差事，敬翔領了。」
常守素從袖裡取出一隻錢袋，湊近低聲道：「這是頭一個月的用度，先安頓下來。」敬翔接過來，數出兩千文放上櫃檯：「店錢。三日到了。」店主對著那兩千文愣了愣，一枚一枚收進錢櫃，咧嘴笑了：「小店早說過的——讀書人欠的店錢，爛不到哪兒去。」夥計湊過來小聲問：「東家，敬先生哪來的這些錢？」店主把錢櫃一合：「別問。讀書人自有讀書人的來路。」敬翔朝櫃檯拱了拱手，隨常守素出門去了。
當日記事室開門，宮側那間僻靜屋子不大，內設兩架書、一張大案。常守素引敬翔進來，把聖人的話帶到：各道狀報即日起抄錄一份送到此處。
敬翔在屋裡走了一圈，先看書架，再看案上攤開的十幾卷舊卷，隨後把後窗推開一線，望了望外頭的宮牆。
「樞密院的人，到過這屋子沒有？」
「沒有。」常守素說，「這屋子，眼下只走老奴一雙手。」
敬翔把窗掩上。
「敬先生還缺什麼？」常守素問。
「缺汴州的狀報。」敬翔坐下來翻開第一卷，「從今往後——一道也不許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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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卜肆》
敬翔困居長安，三上書不報，日飲於西市。一日過卜肆，肆主邀之，為占一卦，不受錢。卦成，卜者視之良久，曰：「乾也。君，潛龍也——遇龍則飛。」翔笑而不信，拂衣去。後旬日，忽有車載之入皇城，不知所往。
——羅隱《自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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務本坊里有國子監，往來的多是讀書人，坊中一家客店卻冷清得很，店主隔著櫃檯陪著笑，第三次開口：「敬郎君，店錢寬限到今日了。」
櫃檯外站著的人三十來歲年紀，一件青衫舊得發了白，洗得倒乾淨。他從袖裡摸出十幾文錢放在柜上：「先還這些。餘下的寬限三日。」
「郎君這話說了三個三日了。」店主苦笑，「小店也是小本生意……」
「三日。」那人把錢往前推了推，抬腳出門了。
店主捏著那十幾文錢朝他背影嘆氣，跟夥計私語：「這位敬先生剛來時，行囊里單是書便有兩捆。聽說乾符年間入京應舉，這些年投了三回書，都石沉大海；如今書也不投了，天天往西市喝酒去。」
「那酒錢……」
「賒著罷。」店主把銅錢收進錢櫃，「讀書人欠的店錢，爛不到哪兒去。」
這人的消息當天下午便擺到延英殿案上，殿角的冰盆午時剛換過，眼下盆中的冰已經化得只剩小半盆水。
「同州馮翊人姓敬名翔。」常守素回，「乾符年間應進士不第。這些年三上投書投的都是當路之門——沒一門有回話。如今困在務本坊客店，欠著店錢兩千。白日裡多在西市胡姬酒肆。」
李傑把筆放下，敬翔這個名字他已經等了幾個月。當年編書查史料時他掃到過一眼，記得後梁開國近半章程都出自敬翔之手；朱溫殺人不眨眼，唯獨肯聽此人進言。
幾個月前，他便教常守素留意京城客店裡有沒有一個叫敬翔的落第舉子，彼時自己腳跟未穩，顧不過來；如今鹽利已收、班直已立、王建已放，該去請這個人了。
要趕在朱溫前頭，他吩咐道：「備兩套便服，朕出宮一趟。」
常守素一怔：「大家——」
「微服。」李傑說，「這個人不能宣進宮，一宣，樞密院便知道有這麼個人。」常守素沒有再勸，下去安排時卻把康七叫到一旁，教他帶穩妥的人先去西市，把酒肆的前後門、夾巷、鄰鋪和屋脊逐處看過，確認無礙再給車上送信；另留兩人換上便服，遠遠跟著。
出宮門時，守門班直叉手只問了一句：「幾時回？」至於去處絕口不問，這份規矩由王建親手立下——聖人的行蹤，班直不問，只記時辰。神策軍那邊沿用另一套舊規矩，中使出宮，腰牌、文書、勘合一道道驗，驗完以後，行蹤也隨之傳遍。
李傑坐在雇來的犢車裡，看街邊鋪子不斷退向身後；坊牆望不到頭，一座座坊門從車旁掠過，隨著車一路向西，市聲漸漸湧上來。前方一名賣漿人把長柄木勺從左手換到右手，康七約好的暗記到了——前門酒客已查，後門通夾巷，鄰鋪無人翻牆，屋脊也乾淨。他這才有心思自嘲，微服出宮的皇帝十個有九個半路出事，剩下那一個大約要害跟班替他出事。常守素坐在車轅上腰背挺直，目不斜視，擺出一副什麼也沒聽見的架勢。
西市的胡姬酒肆白日裡也坐得半滿，門口挑著酒旗，高鼻深目的胡姬在席間穿行斟酒，角落裡琵琶叮咚作響。壚台擋在門邊，上頭蹲著兩隻泥封大瓮，康七就倚在瓮旁吃酒。李傑剛跨過門檻，一名醉客正揮手趕開勸酒胡姬，腳下踩著潑出的酒，倒退著撞向他，抬起的手肘直奔胸口；康七從瓮邊探手扣住那人腕子，順勢往旁一送，把人穩穩按回空席，另一隻手連酒碗也沒放下。李傑像沒有看見，掃過店內，一眼找到獨坐角落的敬翔：一壺酒、一隻碗，他端起又放下，喝得很慢，仿佛要跟那壺酒熬個輸贏。
李傑走過去在他對面坐下，那人抬起眼皮看了一眼，眼底沉靜，帶著一點冷意。
「這位先生，」李傑說，「一個人喝不悶麼？」
「悶。」那人說，「可酒錢是我自己的。」
「今日我請。」李傑抬手叫胡姬添一壺。
胡姬走到案前，一頭褐發鬆松挽著，笑起來露出一口白牙：「阿郎，酒——添一壺？我們康國的蒲桃酒好得很！」她的漢言字正，腔調卻拐著彎。
「添。」
酒送上來，那人沒有道謝，只看著李傑：「閣下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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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姓李。」李傑替他斟上，「聽店家說先生有學問。」
「學問？」那人扯了扯嘴角，「店家不肯拿學問抵錢。」
「店家不收，我卻認。」李傑說，「我有一句話想問先生很久了。」
那人端起酒碗不答。
「先生看這天下——往後是誰的？」
店裡琵琶叮咚作響，那人把酒碗放下，看了李傑一時，伸出三根手指：「這話一壺酒換一句。」
「換。」李傑說。
「河東，汴州。」那人吐出四個字，「往後二十年，天下要看這兩家爭。旁人只算陪襯。」
「朱李兩家孰強？」
那人伸出兩根手指在案上點了點：「論兵，河東強。沙陀騎軍來去如風，朝廷的兵、藩鎮的兵都攔不住。」第二根手指隨即壓低半寸，「論人，汴州強。」
「願聞其詳。」
「沙陀的刀快。」那人一字一字地說，「朱全忠的心狠。刀會鈍；心不會。」
李傑捏著酒碗的手緊了一緊。「先生見過朱全忠？」
「沒見過。」那人搖頭，「不用見。看他做的事就夠了——黃巢舊部說降就降；降了唐，回頭就把舊日的同夥一鎮一鎮地吃。秦宗權縱橫中原數年，多少節帥繞著他走；姓朱的跟他咬了五年，終於咬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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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這些話，」李傑看著案上那道酒痕，「是從哪兒看出來的？」
「書上。」那人說，「狀報上。還有——」他的指腹把案上那道酒痕抹去半截，才接著說，「某在蒲州王節帥幕里混過半年飯。他死前，某走了。」
「怎麼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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蒲州即河中，此人從王重榮幕中出來。李傑把這層來歷壓在心底，沒有追問。
「第三句。」李傑說，「先生方才說一壺酒換一句——這一壺朕……我買得值。再問一句：朝廷的病在哪兒？」
那個「朕」字出口，那人的酒碗在唇邊停了一瞬。
「朝廷手裡留不住錢。」他說。
「怎麼說？」
「兩稅定額匯攏天下奏報，數目不小，可真正進朝廷手裡的還有幾成？」那人喉間滾出半聲冷笑，「錢全耗在路上——藩鎮截一道，牙將吞一道，中使再過一道，層層都披著體面名目。血沿著這些名目流干，自然走不到指尖。閣下既來問病，手裡可有方子？」
「先生以為呢？」
「閣下這身衣冠藏不住來歷。」那人的話慢下來，「所問一層高過一層。第三句說完了，該報姓名了。」那人把酒碗一放，就要起身。
李傑抬手虛虛一攔，那人看了看攔在面前的手，坐回席上。李傑這才喚胡姬撤酒換茶，胡姬抱了酒壺去，換上一壺茶，眼珠在兩人臉上轉了一圈，笑道：「我們這鋪子，頭一回有郎君拿酒換茶。」李傑把茶推到那人面前：「朕再問先生一句，方才這些話——敢不敢到宮裡去說？」
店裡琵琶還在響，那人把他看了許久，眼光又從他臉上移到門外垂手而立的常守素，老內侍那副身板一眼便叫人看出宮裡的氣派。
敬翔的茶碗在半空斜了一線，茶水卻沒有灑，他慢慢把碗送到唇邊，將那一碗茶一口一口喝完。
「那你今日來，」他放下茶碗，「打算招攬，還是驗貨？」
常守素聽見「你」字當即變色，康七也從壚台旁抬起眼，敬翔卻端坐不動，臉上沒有添半分懼色。
「二者皆有。」李傑抬手止住常守素，「朕用人，先看本事再托差事；朕今日說的話，先生也儘管查驗。」
敬翔看著他，臉上的冷意終於退開一線，卻沒有立刻離席：「敬翔先拜天子。至於差事，要等見過聖人給的狀報再領；案頭若儘是挑過的好話，今日兩拜便只算見駕。」
「朕准你挑朕。」
敬翔這才站起身，整了整發白的青衫，離席退開一步，再拜下去。
「同州敬翔。」他說，「叩見陛下。」
再坐下來，話頭轉了向：「三上投書，」李傑問，「都投給了誰？」
「投給當路之門。」敬翔說，「書到不了相公案上。」
「怎麼？」
「門裡頭第一道是孔目官。」敬翔說，「那一道要錢。敬翔沒有錢——只有書。」
李傑想起新科第四楊簡夫，那份行卷經過樞密院孔目官的手，同一道門便隔開了兩種讀書人。「朕給你一間宮側的僻靜屋子，往後各道狀報、文書、故紙全送到那裡，你替朕看，也替朕記。」
敬翔用指尖撥著空茶碗邊緣，沒有接話。李傑繼續道：「朕眼下不能給你官，官帽落到你頭上，樞密院當天便會尋上你。」
敬翔抬起眼，李傑的聲音放輕了：「朕身邊添一個官，樞密院便在簿上添一個名字，再派一雙眼睛守著。你先藏在無官的身份里，反而能多辦幾件事。」
「無官更好。」敬翔點頭，「外人先少一雙眼睛。」
「那間屋子朕叫它『記事室』。」
「記事。」敬翔把這兩個字咂了一遍，「記給聖人看。」
「記給朕看。」
敬翔忽然問：「聽說聖人把王建放去了利州？」
「利州缺個守將。」李傑說，「朕給他找了個活兒。」
「王建——田令孜的義子。」敬翔道。李傑沒有接話，敬翔也不追問，只自顧往下說：「利州金牛道上的鎖鑰。行營的糧從它城下過。釘一顆釘子在那裡——」他抬起眼，「聖人這手落得不生。」
李傑只把案上那壺茶朝他那邊推了推，笑意留在眼底。
回宮路上犢車走得很慢，市聲漸漸歇下去，坊牆影子斜過來蓋住半條街。常守素在車轅上到底沒忍住：「大家，那位敬先生頭一句問天下，末一句問官。老奴聽著，句句都掂過分量。」
「他敢當面問朕，也敢當面不領差。」李傑閉著眼，「這份膽量留給朱溫，朕睡不安穩。」
「那——用麼？」
「用。」李傑說，「蕭何不能留給朱溫。」兩千文，一個蕭何——這筆帳說出去沒人信，他沒有說出來。
常守素沒聽懂「蕭何」後頭那半句的分量，也無須聽懂。
宮燈初上，康七進宮回話，大鬍子壓著嗓門道：「聖人，三件事。頭一件，楊守約如今會寫自己的名字了，『楊守約』三個字寫得像樣。鄭小郎那邊的名簿也由他幫著抄，抄得比鄭小郎還勤。」
「第二件，左軍一個虞候這半月請他吃了兩回酒。」康七從懷裡抽出那張記著酒局時辰的紙，壓到案上，「吃完酒，他回來什麼也不說，照常當直。」
「第三件，今日出宮那輛犢車回宮門時，樞密院兩個中使在門洞裡候著，攔住守門班直追問大家去了哪裡——班直只答時辰，去處一句沒有。那兩個轉到天黑，才折回樞密院。」
李傑用拇指抵著茶碗邊沿，王建走前那句話又貼到耳邊：宮裡——陛下多留神。
那粒沙子正朝左軍挪動。
「酒讓他吃。」李傑說，「名簿讓他抄。你也照常。」
「樞密院那兩個，」他補了一句，「記下日子。」康七叉手退下。
這一晚後半夜落了雨，雨點一陣陣敲在殿瓦上，白日積下的暑氣漸漸散去，更漏聲全被蓋住。
延英殿的燈還亮著，記事室就要開了，尚儀局趕著理出李傑所點的第一批汴州、宣武、河東舊卷，由韋靈犀連夜送來。她把青布袱子放在案上解開，十幾卷文書捆得極齊整；鬢邊碎發卻被夜風吹亂了些，整個人立在燈影之外，如一軸未裝裱的素畫，只余清瘦的一筆。
「聖人要的舊卷都齊了。」她說，「汴州五卷，宣武三卷，河東六卷。籤條上都注了年份。」
「辛苦。」李傑翻著籤條沒抬頭，「外頭落雨了。」
「奴婢來的時候剛落。」
「等雨小些再走。」
她斂衽一禮，退到殿角垂手站著，李傑把舊卷翻得很慢，雨聲一陣密一陣疏，殿裡靜得能聽見她極輕的呼吸；一卷翻完，他抬頭時，她仍站在暗處。
「韋家娘子。」
「喏。」
「上回朕說你的字——」李傑放下卷，「那日朕咽回去一個字。」
她的睫毛動了一下，沒有接話，雨點打在庭中槐樹上沙沙作響，一陣緊似一陣；這座殿被雨圍在當中，仿佛天地間只剩這一間屋子。
「人，也好。」李傑說。
她猛地抬眼，暗處那雙眸子撞上他的視線，隨即又垂下去，紅暈已經透上頰邊。
李傑起身走過去，她沒有退，垂在身側的手慢慢攥緊。密雨打得窗紙微顫，他低頭吻住她，她的唇起初也像她的手一樣涼，不過一觸便熱起來。
雨點打在殿瓦和庭槐葉上，起先還一滴滴試探，忽然便密得沒有間隙；槐葉承著水不斷下墜，終於撐不住，往下一低，一蓬積雨譁然瀉下。
她渾身繃緊卻沒有躲，攥緊的手抬起來覆上他的手背，五根手指緩緩收住，把他留在原處。
他的另一隻手扶上她的腰，隔著單衫也能覺出身子發熱，在掌下細細地顫。她仰起臉，頸子繃成一道弧，汗意浸軟了領口，指尖碰到的頸根已經潮濕。
她的指甲掐進他手背，疼痛隨著心跳一下一下傳來。檐溜連成細線，庭前青磚被雨砸出一片白霧，更漏一聲也透不進來；她連呼吸亂了也不肯出聲，急促的氣息全壓在兩人唇齒之間。雨勢漸緩時，她退開半步，背過身抬手理鬢，那隻慣來穩當的手理了兩回也沒理好。殿角十幾卷舊卷還攤著，她蹲下逐卷碼齊，再系籤條上的結子，第一回一扯便散，第二回才終於系住。
李傑站在原處看著，沒有過去幫忙，她抱起袱皮斂衽一拜，退出殿門；廊下常守素把一柄傘塞進她手裡，什麼也沒說。
尚儀局的燈又亮起來，韋靈犀將送卷文字登簿：汴州五卷，宣武三卷，河東六卷，龍紀元年七月十一日送延英殿。登完她仍坐在案前，另取一張紙，把今日調卷清單抄了一份，壓進案頭一摞紙底下——那底下還壓著一紙「延資」。
她寫完「汴州」最後一捺，筆尖在紙上壓出一粒墨，她放下筆，在案前坐了一刻，隨後取出那冊小本子，翻到末後那一紙——「龍紀元年六月廿六」底下依舊空著。她看了一時，沒有添字，把冊子合上，壓回原處。
尚宮局傳話，淑妃娘子念尚儀局的娘子們連夜送卷辛苦，賞下四色點心，送到尚儀局便由眾人分了，韋靈犀那份一直放在案角，到傍晚才讓同屋女史分吃；她自己就著盥盆里的水照了照，水中鬢髮一絲不亂。
三日後，常守素先帶一卷新到的汴州狀報去了務本坊，節度使報軍糧尚足，隨報小吏的申狀卻催稱沿途拖欠，兩紙原樣夾在一處。敬翔從頭看到尾，把青衫衣領理正：「這份差事，敬翔領了。」
常守素從袖裡取出一隻錢袋，湊近低聲道：「這是頭一個月的用度，先安頓下來。」敬翔接過來，數出兩千文放上櫃檯：「店錢。三日到了。」店主對著那兩千文愣了愣，一枚一枚收進錢櫃，咧嘴笑了：「小店早說過的——讀書人欠的店錢，爛不到哪兒去。」夥計湊過來小聲問：「東家，敬先生哪來的這些錢？」店主把錢櫃一合：「別問。讀書人自有讀書人的來路。」敬翔朝櫃檯拱了拱手，隨常守素出門去了。
當日記事室開門，宮側那間僻靜屋子不大，內設兩架書、一張大案。常守素引敬翔進來，把聖人的話帶到：各道狀報即日起抄錄一份送到此處。
敬翔在屋裡走了一圈，先看書架，再看案上攤開的十幾卷舊卷，隨後把後窗推開一線，望了望外頭的宮牆。
「樞密院的人，到過這屋子沒有？」
「沒有。」常守素說，「這屋子，眼下只走老奴一雙手。」
敬翔把窗掩上。
「敬先生還缺什麼？」常守素問。
「缺汴州的狀報。」敬翔坐下來翻開第一卷，「從今往後——一道也不許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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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卜肆》
敬翔困居長安，三上書不報，日飲於西市。一日過卜肆，肆主邀之，為占一卦，不受錢。卦成，卜者視之良久，曰：「乾也。君，潛龍也——遇龍則飛。」翔笑而不信，拂衣去。後旬日，忽有車載之入皇城，不知所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