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放鷹
勸君更盡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
——王維《送元二使安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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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里長安的雨水稠了，一場夏雨下過半夜，天亮放晴，皇城的水溝還沒退盡，沿著各衙的牆根嘩嘩地淌。槐葉上的雨腳未收，風一過，又沙沙地落下一陣。蟬在槐樹上試嗓子，一聲長一聲短。
皇城東南角的秘書省，今日有兩個新官入直——校書郎韓偓，正字鄭筠。
省里的老吏領著他們認了門，認了案，一人分了一架舊書：校書郎校讎典籍，正字刊正文字，清職冷衙，案上的塵比人多。老吏交代完拱拱手走了，一上午再沒人往這間屋裡來。那老吏姓什麼，等兩個人回過神來，誰也沒記住。
鄭筠把案上那摞書一本一本翻過去，韓偓坐在對面磨了一池墨，把書目從頭抄起，四十六歲的人坐在一群小吏中間，頭一日連個搭話的都沒有。在客店裡、在貢院門口，兩個人有的是話說；坐進這座省署，話倒像被一架故紙吸走了。
近午，廊外忽然熱鬧起來，一群同年擁著楊簡夫從廊下過，他的除目落在京兆府，授了參軍，人還沒到任，先替同年們把酒筵排到了月底：今日期集的帳該算了；明晚曲江邊，後日平康里，賀蘭賢弟設席。說笑聲順著廊廡滾過來，半架舊書的塵都被震下來了。
走到廊口，楊簡夫忽然站住，回身：「韓先輩、鄭先輩。」他隔著半個院子拱手，聲音不高不低，「後日平康里——兩位先輩可肯同去？」
「不去。」鄭筠頭也沒抬。
韓偓放下筆，起身還了一揖：「謝楊先輩。案頭的書還沒認全。」
楊簡夫笑了笑，也不勉強，拱手去了，出了省門，他聽隨從報下一處酒筵，把手裡回不完的帖子捲成一筒敲了敲掌心，隨即吩咐：「買兩籃新杏送兩位先輩案上——」他將帖子遞給隨從，「別說是某送的。」
熱鬧一路遠去了，蟬聲重新顯出來，一聲長一聲短。
鄭筠從書堆里抬起眼：「他倒會做人。」
「邀過便罷。」韓偓重新蘸墨抄他的書目。
傍晚有人送來兩籃新杏，枝頭還帶著葉，一併放在案角，誰也沒問送杏人的姓名。
鄭筠捏起一顆掂了掂：「明日勻一籃出來。」
「給誰？」
「樊翁。」鄭筠把杏放回去，「他在店裡啃了三十一年的胡餅——叫他嘗一顆，新科的杏。」
韓偓把自己案上那籃也推了過去。
同一片蟬聲順著宮牆根往北，叫上了宣政殿的殿脊，殿上正在議西川。
進奉斷了大半年了——去歲入冬起，成都該進的絹帛、茶、藥，一批沒到；朝廷除授的東川將吏，隔著一道劍門關，陳敬瑄一概不放行。表章倒月月有，駢四儷六。
此事議了三日，主緩的說：兩池的鹽利到京才半年，漕渠還沒浚完，朝廷的藥該一劑一劑地吃，犯不上這時候動刀兵。主討的說：劍門一鎖，西川自擅已七八載；今日不討，往後更討不動。
兩班人的話李傑都聽進去了，心裡卻一直壓著王建替西川算過的那筆帳：成都一城的絹，多過長安一城的糧。西川每多攥在陳敬瑄手裡一年，朝廷便少一年的絹帛與藥材。
第三日，李傑拍了板：「討。以韋昭度為西川行營招討使，督諸道兵馬，討陳敬瑄。」
老宰相出班雙手接詔，上一樁先帝山陵的帳剛交，彈章便跟著壓來；彈章尚未涼透，今日一副更沉的擔子又落上肩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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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臣，領詔。」他捧著詔書退回班列，腰背挺得直，只是李傑看得出來，這副肩膀比接山陵使那年又駝了一線。
接下來議利州，杜讓能執笏出班，一句一句地說：「討蜀，必出金牛道。出漢中，沿金牛道入劍門——利州正扼在道口上，乃入蜀的鎖鑰。行營的糧一石一石都得從利州城下過。如今利州那位刺史，州兵名簿上有兩千人，拉得出來的不到一半，捕盜都捕不動。糧道交給這樣的人，兵沒到劍門，先餓死在半道。」
「換誰？」殿上正議著人選，李傑把杜讓能所奏那道糧數推到御案邊沿，開口點了名：
「殿前諸班直總領，王建。」殿上靜了一靜，跟著嗡嗡起來，班列里，有老臣壓著嗓子跟同列附耳：王建……田監軍的義子。把田監軍的義子放進他胞兄的地界——這是什麼章程？
杜讓能出班：「陛下——王建一去，班直五百人誰領？」
「班直自有交接。」李傑說，「明日朕另有安排。」
崔胤跟著出班，開口便報度支糧數：「蜀道險遠，糧運上去，路上人吃馬嚼，三石糧運到劍門，能剩下一石半，已經算節省。利州得先囤三個月的糧——囤糧的地方須交給能打仗的人看著。王建合適。」
在朝文武還沒品過味來，班列前頭的樞密使楊復恭已經出班：「陛下明鑑。王建忠勇，老奴素知；利州要衝，非此人守不住。老奴附議。」
李傑在御座上點了點頭：「相公與朕想到一處了。」
散朝，百官魚貫而出，李傑在御座上多坐了一拍——他看見出殿門的官員十個里有七八個，眼光先往樞密使的背影上溜，溜完了，才敢跟同列耳語。老規矩了：先看楊相公的臉色，再定自己的臉色。
今日楊相公的臉色好得很，李傑只把目光移回御案上的蜀道圖，硃筆從長安一路向西，越秦嶺、出漢中，最後點在劍門關以北的利州；王建離開班直後便要在那一點上落腳。
討蜀的旨意一下，度支、內庫都動了起來，行營先發裝錢五萬貫，從內庫出——新立的色目：行營。抄單一份，照例送到何淑妃案上。
她理帳已有半年，人比冊妃那日清減了一線，下巴尖了些；夏衫單薄，腕上一隻素銀鐲襯著案上一紙一紙的帳。
李傑進殿時她正伏案核帳，午後的蟬聲壓在殿外，一案帳紙從最上攤到最下，她鬢邊一縷碎發粘在腮上，他立到案邊伸手替她攏到耳後；指尖擦過耳根，她握筆的手向旁一讓，空出的手忽然扣住他腕骨，眼睛仍盯著算籌：「聖人再擾一下，這五萬貫就要算六萬了。」夏衫領口隨她俯身微松，鎖骨下的肌膚晃了他一眼，腕上的力道卻沒松。
她盯著新立的色目看了一時，撥了幾枚算籌，忽然問：「這一仗，要打多久？」
李傑答不上來，行營帳才開了個頭——裝錢五萬，後頭糧秣、賞恤、衣甲一眼望不到底。
「不知道。」他說，「許是一年，許是不止。」
「那妾把這個色目往後多留幾紙。」她提起筆，在冊子上端正寫下「行營」兩個字，又翻回前頭，把兩筆舊色目各圈了一道，「賞格的活水，宮中的用度——這兩筆妾先圈出來，單獨立著。後頭行營的嘴再大，這兩筆不動。」
「圈得好。」李傑說。
「嘴是一張一張添的，糧是一粒一粒攢的。」她放下筆抬眼看他，「聖人打這一仗，妾插不上手；妾只管仗打到第二年，內庫里還有錢。」
李傑「嗯」了一聲，反手握住她扣在腕上的手：「朕今日不擾帳，只擾你。」
「妾把這一行算完。」何氏沒有抽手，指腹反在他掌心輕輕劃了一道，眼睛仍追著算籌走，「聖人若等不得，先替妾把那枚紅籌挪過來。」李傑依言挪了，紅籌落定，才俯身親她耳後；她腕上的素銀鐲順著手臂滑下一寸，比冊妃那日鬆了一指，半年前她核燭炭冬衣，如今筆下已經壓著行營軍國。
傍晚蟬聲歇了，康七進宮回話，班直當直之後他隔三兩日進宮，這回還是說楊守約。
「聖人，那個楊守約這幾日換了個花樣。」大鬍子壓著嗓子，「問話的嘴閒下來，手倒學上認字了。」
「學認字？」
「白日操練，操罷就湊到鄭小郎的燈底下，一筆一筆地描。鄭小郎抄名簿，他在邊上看著看著，就上手幫著抄。」康七咧了咧嘴，「營里的弟兄都笑他——三十來歲的人了，描得跟蒙童似的。他也不惱，描完了把筆擺得整整齊齊，第二日照舊。」
「周守成怎麼說？」
「周守成還夸這小子肯學。」康七捋了捋大鬍子，「聖人，某看著……他描的那些都是錢糧冊。」
「他頭一個字學的什麼？」
康七手裡的鬍子翹了一下：「這個……某還真打聽了。鄭小郎說，頭一個字學的『楊』字。」
李傑吹開浮沫：「讓他學。肯學總是好事。」
康七叉手退下，李傑捏著茶碗沒喝。
營里找不出第二個學認字的武人，楊守約卻專挑錢糧冊下筆，宮門更次剛問過，五百人的姓名與餉數又從他筆尖下過了一遍，李傑飲了一口茶，仍讓康七照舊來報，沒有加一句查問。
案上輕輕一響，他把茶碗放下了。
王建奉召進宮，授利州刺史、充行營前鋒兵馬使的旨意已經頒下，他進殿叉手，單膝點地。
「利州你走過。」李傑說。
「走過。」王建說，「隨先帝入蜀那年，走的金牛道。利州是進蜀頭一座大城——城北一片山，棧道在山裡頭鑽。」
「朝廷要討陳敬瑄。行營的糧，全從利州過。」李傑看著他，「韋相公督諸道兵馬，你是前鋒。利州交給你，糧道安穩，朕就睡得著。」
王建左手按住腰間劍鞘，聲音放低：「陛下，有句話須由奴自己說。義父在成都，朝廷所討之人乃義父的胞兄；這層干連朝中人人心裡有數。」
「朕心裡也有數。」李傑說，「田監軍走他的路。你是替朝廷、替朕守利州。」
王建按著劍鞘的手向下一沉：「奴謝陛下。那回看台上，陛下問若朝廷要倚重西川，奴答：西川靠不得。錢糧靠得，人，靠不得。」
「朕記得。」
「奴今日仍守這句話。」王建抬起頭來，「朝廷給糧，奴便釘在蜀道上；陳敬瑄換不換旗，都拔不走這根釘子。」
李傑看著他，看了很久：「劍在身上嗎？」
「喏。」王建按了按腰間——那柄舊鞘的劍佩得端端正正，整整一年沒離過身。
「那就去吧。」李傑說。
王建又單膝點地，領了旨，一個字沒再多說。
「兩指揮的舊部，撥你幾十個，隨你入蜀。」李傑補了一句，「要誰，你自己挑。」
「謝陛下。」王建說，「幾十個，夠了。」
「還有一句。」李傑說，「韋相公以文臣督軍，不習兵。行營里的仗由你替他打，軍令仍須歸主帥名下。」
「奴省得。」王建說，「仗由奴打，功歸主帥。」
李傑看了他一眼，這八個字，他說得跟「劍在，人在」那年一個腔調。
王建退出去了，李傑望著他的背影出了殿門，忽然想起一年前看台上，常守素問過一句：「萬一一去不回呢？」他那晚答了一個字：怕。
如今他親手把人放出去，胸口那個「怕」字反倒一筆一畫都清楚了。
常守素進來收茶碗，拿到王建用過的那隻時低聲嘀咕：「這位王將軍——依老奴看，打算把命留在利州了。」李傑沒接話。
三日後的教場上，班直交接，五百人列成方陣，一色的新甲，甲葉在日頭底下泛著青，王建勒馬立在隊前，把話說得很短：
「本將奉旨，出鎮利州。班直交回聖人。」
李傑親自唱名：班直不設總領——軍中日常，康七掌軍，折衝副之，兼管教場操練；周守成仍管錢糧。三日一報，直報御前。
唱到康七，大鬍子出列叉手高喊：「喏！」這一聲用力太狠，尾音劈了，他走到王建馬前，脖子一梗，低聲問：「將軍，某這嗓門鎮得住五百人麼？」
王建看了他一眼：「你的嗓門夠用。」場中想笑沒人敢笑。
折衝站在旁邊嘴唇繃得緊緊的，一年多前那個見著天子舌頭打不過彎的流民娃，如今腰杆挺得筆直——只是眼圈有點紅。
王建把馬撥回來面對五百人，目光一排一排刮過去：「班直是聖人的班直，規矩也由聖人立。我在，照此辦；我走了，仍照此辦。兵要真，餉要到，賞罰當日。替我喊下去。」
五百人轟然應喏，聲浪驚得場邊的馬直刨蹄子，李傑站在點將台上看見楊守約先向場門外偏了一眼，收回目光後才跟著眾人喊出來。
第三排的竇三站得筆直，那個在名簿上空掛了二十四年的名字，如今連人帶甲立在場中，將軍要走了，老卒的腰反倒挺得更直；王建留下的三條規矩還在。
王建撥馬要走，場心裡不知是誰先喊的：「將軍——保重！」
一嗓子喊開了，五百人跟著喊，喊得亂七八糟，不成個調子，王建勒住馬，回頭望了一眼，沒說話，揚鞭去了。
周守成抱著他那三本冊子站在隊尾——名簿一本，錢糧一本，賞罰一本，老頭沒喊，也沒動，把冊子抱得死緊，他旁邊鄭小郎捧著筆匣，踮著腳往場門口望。散了場，有人看見老頭拿袖子抹了把臉，嘴硬：「沙子眯的。」
六月天，沒風，沒沙。
樞密院犒馬的消息當夜進了宮，常守素報得仔細：二十匹，毛色水亮。
「讓他破費。」李傑說，「二十匹好馬，買不動一個把命釘在蜀道上的人。」
常守素應喏退下。
樞密院這幾日辦事快得異樣，王建出鎮的儀注一天沒壓；楊復恭又親自從神策軍廄里挑了二十匹毛色水亮的好馬，犒給王將軍路上用。底下人來回話，說王將軍收下馬，謝了相公。
「該謝。」楊復恭靠在憑几上，擺擺手，「好馬配好將。」
「還有——」他想起一樁，吩咐下去，「王將軍府上的家口，還住在京里。照看著些，缺什麼，樞密院給。」
底下人應了，這一晚樞密院後堂難得地叫了樂工，絲竹奏起一支《涼州》。
院裡當直的小內侍們聽不出曲里的意思，只覺出新鮮——相公有些日子沒這麼暢快了。
《劍光》
王建之赴利州也，率從騎數十人。夜宿臨皋驛，三更盡，室中忽明——所佩玉具劍吐光，透鞘而出，燭照半室，凜凜如霜雪。同宿者盡驚起，環立視之，莫敢近。建徐起，以手按鞘，光漸斂，及旦乃滅。或問其故，建不答，束劍就道。同行有識者，憶文德元年劍鳴舊事，見其劍復如常，相顧駭然，終不敢言。
——王維《送元二使安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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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里長安的雨水稠了，一場夏雨下過半夜，天亮放晴，皇城的水溝還沒退盡，沿著各衙的牆根嘩嘩地淌。槐葉上的雨腳未收，風一過，又沙沙地落下一陣。蟬在槐樹上試嗓子，一聲長一聲短。
皇城東南角的秘書省，今日有兩個新官入直——校書郎韓偓，正字鄭筠。
省里的老吏領著他們認了門，認了案，一人分了一架舊書：校書郎校讎典籍，正字刊正文字，清職冷衙，案上的塵比人多。老吏交代完拱拱手走了，一上午再沒人往這間屋裡來。那老吏姓什麼，等兩個人回過神來，誰也沒記住。
鄭筠把案上那摞書一本一本翻過去，韓偓坐在對面磨了一池墨，把書目從頭抄起，四十六歲的人坐在一群小吏中間，頭一日連個搭話的都沒有。在客店裡、在貢院門口，兩個人有的是話說；坐進這座省署，話倒像被一架故紙吸走了。
近午，廊外忽然熱鬧起來，一群同年擁著楊簡夫從廊下過，他的除目落在京兆府，授了參軍，人還沒到任，先替同年們把酒筵排到了月底：今日期集的帳該算了；明晚曲江邊，後日平康里，賀蘭賢弟設席。說笑聲順著廊廡滾過來，半架舊書的塵都被震下來了。
走到廊口，楊簡夫忽然站住，回身：「韓先輩、鄭先輩。」他隔著半個院子拱手，聲音不高不低，「後日平康里——兩位先輩可肯同去？」
「不去。」鄭筠頭也沒抬。
韓偓放下筆，起身還了一揖：「謝楊先輩。案頭的書還沒認全。」
楊簡夫笑了笑，也不勉強，拱手去了，出了省門，他聽隨從報下一處酒筵，把手裡回不完的帖子捲成一筒敲了敲掌心，隨即吩咐：「買兩籃新杏送兩位先輩案上——」他將帖子遞給隨從，「別說是某送的。」
熱鬧一路遠去了，蟬聲重新顯出來，一聲長一聲短。
鄭筠從書堆里抬起眼：「他倒會做人。」
「邀過便罷。」韓偓重新蘸墨抄他的書目。
傍晚有人送來兩籃新杏，枝頭還帶著葉，一併放在案角，誰也沒問送杏人的姓名。
鄭筠捏起一顆掂了掂：「明日勻一籃出來。」
「給誰？」
「樊翁。」鄭筠把杏放回去，「他在店裡啃了三十一年的胡餅——叫他嘗一顆，新科的杏。」
韓偓把自己案上那籃也推了過去。
同一片蟬聲順著宮牆根往北，叫上了宣政殿的殿脊，殿上正在議西川。
進奉斷了大半年了——去歲入冬起，成都該進的絹帛、茶、藥，一批沒到；朝廷除授的東川將吏，隔著一道劍門關，陳敬瑄一概不放行。表章倒月月有，駢四儷六。
此事議了三日，主緩的說：兩池的鹽利到京才半年，漕渠還沒浚完，朝廷的藥該一劑一劑地吃，犯不上這時候動刀兵。主討的說：劍門一鎖，西川自擅已七八載；今日不討，往後更討不動。
兩班人的話李傑都聽進去了，心裡卻一直壓著王建替西川算過的那筆帳：成都一城的絹，多過長安一城的糧。西川每多攥在陳敬瑄手裡一年，朝廷便少一年的絹帛與藥材。
第三日，李傑拍了板：「討。以韋昭度為西川行營招討使，督諸道兵馬，討陳敬瑄。」
老宰相出班雙手接詔，上一樁先帝山陵的帳剛交，彈章便跟著壓來；彈章尚未涼透，今日一副更沉的擔子又落上肩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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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臣，領詔。」他捧著詔書退回班列，腰背挺得直，只是李傑看得出來，這副肩膀比接山陵使那年又駝了一線。
接下來議利州，杜讓能執笏出班，一句一句地說：「討蜀，必出金牛道。出漢中，沿金牛道入劍門——利州正扼在道口上，乃入蜀的鎖鑰。行營的糧一石一石都得從利州城下過。如今利州那位刺史，州兵名簿上有兩千人，拉得出來的不到一半，捕盜都捕不動。糧道交給這樣的人，兵沒到劍門，先餓死在半道。」
「換誰？」殿上正議著人選，李傑把杜讓能所奏那道糧數推到御案邊沿，開口點了名：
「殿前諸班直總領，王建。」殿上靜了一靜，跟著嗡嗡起來，班列里，有老臣壓著嗓子跟同列附耳：王建……田監軍的義子。把田監軍的義子放進他胞兄的地界——這是什麼章程？
杜讓能出班：「陛下——王建一去，班直五百人誰領？」
「班直自有交接。」李傑說，「明日朕另有安排。」
崔胤跟著出班，開口便報度支糧數：「蜀道險遠，糧運上去，路上人吃馬嚼，三石糧運到劍門，能剩下一石半，已經算節省。利州得先囤三個月的糧——囤糧的地方須交給能打仗的人看著。王建合適。」
在朝文武還沒品過味來，班列前頭的樞密使楊復恭已經出班：「陛下明鑑。王建忠勇，老奴素知；利州要衝，非此人守不住。老奴附議。」
李傑在御座上點了點頭：「相公與朕想到一處了。」
散朝，百官魚貫而出，李傑在御座上多坐了一拍——他看見出殿門的官員十個里有七八個，眼光先往樞密使的背影上溜，溜完了，才敢跟同列耳語。老規矩了：先看楊相公的臉色，再定自己的臉色。
今日楊相公的臉色好得很，李傑只把目光移回御案上的蜀道圖，硃筆從長安一路向西，越秦嶺、出漢中，最後點在劍門關以北的利州；王建離開班直後便要在那一點上落腳。
討蜀的旨意一下，度支、內庫都動了起來，行營先發裝錢五萬貫，從內庫出——新立的色目：行營。抄單一份，照例送到何淑妃案上。
她理帳已有半年，人比冊妃那日清減了一線，下巴尖了些；夏衫單薄，腕上一隻素銀鐲襯著案上一紙一紙的帳。
李傑進殿時她正伏案核帳，午後的蟬聲壓在殿外，一案帳紙從最上攤到最下，她鬢邊一縷碎發粘在腮上，他立到案邊伸手替她攏到耳後；指尖擦過耳根，她握筆的手向旁一讓，空出的手忽然扣住他腕骨，眼睛仍盯著算籌：「聖人再擾一下，這五萬貫就要算六萬了。」夏衫領口隨她俯身微松，鎖骨下的肌膚晃了他一眼，腕上的力道卻沒松。
她盯著新立的色目看了一時，撥了幾枚算籌，忽然問：「這一仗，要打多久？」
李傑答不上來，行營帳才開了個頭——裝錢五萬，後頭糧秣、賞恤、衣甲一眼望不到底。
「不知道。」他說，「許是一年，許是不止。」
「那妾把這個色目往後多留幾紙。」她提起筆，在冊子上端正寫下「行營」兩個字，又翻回前頭，把兩筆舊色目各圈了一道，「賞格的活水，宮中的用度——這兩筆妾先圈出來，單獨立著。後頭行營的嘴再大，這兩筆不動。」
「圈得好。」李傑說。
「嘴是一張一張添的，糧是一粒一粒攢的。」她放下筆抬眼看他，「聖人打這一仗，妾插不上手；妾只管仗打到第二年，內庫里還有錢。」
李傑「嗯」了一聲，反手握住她扣在腕上的手：「朕今日不擾帳，只擾你。」
「妾把這一行算完。」何氏沒有抽手，指腹反在他掌心輕輕劃了一道，眼睛仍追著算籌走，「聖人若等不得，先替妾把那枚紅籌挪過來。」李傑依言挪了，紅籌落定，才俯身親她耳後；她腕上的素銀鐲順著手臂滑下一寸，比冊妃那日鬆了一指，半年前她核燭炭冬衣，如今筆下已經壓著行營軍國。
傍晚蟬聲歇了，康七進宮回話，班直當直之後他隔三兩日進宮，這回還是說楊守約。
「聖人，那個楊守約這幾日換了個花樣。」大鬍子壓著嗓子，「問話的嘴閒下來，手倒學上認字了。」
「學認字？」
「白日操練，操罷就湊到鄭小郎的燈底下，一筆一筆地描。鄭小郎抄名簿，他在邊上看著看著，就上手幫著抄。」康七咧了咧嘴，「營里的弟兄都笑他——三十來歲的人了，描得跟蒙童似的。他也不惱，描完了把筆擺得整整齊齊，第二日照舊。」
「周守成怎麼說？」
「周守成還夸這小子肯學。」康七捋了捋大鬍子，「聖人，某看著……他描的那些都是錢糧冊。」
「他頭一個字學的什麼？」
康七手裡的鬍子翹了一下：「這個……某還真打聽了。鄭小郎說，頭一個字學的『楊』字。」
李傑吹開浮沫：「讓他學。肯學總是好事。」
康七叉手退下，李傑捏著茶碗沒喝。
營里找不出第二個學認字的武人，楊守約卻專挑錢糧冊下筆，宮門更次剛問過，五百人的姓名與餉數又從他筆尖下過了一遍，李傑飲了一口茶，仍讓康七照舊來報，沒有加一句查問。
案上輕輕一響，他把茶碗放下了。
王建奉召進宮，授利州刺史、充行營前鋒兵馬使的旨意已經頒下，他進殿叉手，單膝點地。
「利州你走過。」李傑說。
「走過。」王建說，「隨先帝入蜀那年，走的金牛道。利州是進蜀頭一座大城——城北一片山，棧道在山裡頭鑽。」
「朝廷要討陳敬瑄。行營的糧，全從利州過。」李傑看著他，「韋相公督諸道兵馬，你是前鋒。利州交給你，糧道安穩，朕就睡得著。」
王建左手按住腰間劍鞘，聲音放低：「陛下，有句話須由奴自己說。義父在成都，朝廷所討之人乃義父的胞兄；這層干連朝中人人心裡有數。」
「朕心裡也有數。」李傑說，「田監軍走他的路。你是替朝廷、替朕守利州。」
王建按著劍鞘的手向下一沉：「奴謝陛下。那回看台上，陛下問若朝廷要倚重西川，奴答：西川靠不得。錢糧靠得，人，靠不得。」
「朕記得。」
「奴今日仍守這句話。」王建抬起頭來，「朝廷給糧，奴便釘在蜀道上；陳敬瑄換不換旗，都拔不走這根釘子。」
李傑看著他，看了很久：「劍在身上嗎？」
「喏。」王建按了按腰間——那柄舊鞘的劍佩得端端正正，整整一年沒離過身。
「那就去吧。」李傑說。
王建又單膝點地，領了旨，一個字沒再多說。
「兩指揮的舊部，撥你幾十個，隨你入蜀。」李傑補了一句，「要誰，你自己挑。」
「謝陛下。」王建說，「幾十個，夠了。」
「還有一句。」李傑說，「韋相公以文臣督軍，不習兵。行營里的仗由你替他打，軍令仍須歸主帥名下。」
「奴省得。」王建說，「仗由奴打，功歸主帥。」
李傑看了他一眼，這八個字，他說得跟「劍在，人在」那年一個腔調。
王建退出去了，李傑望著他的背影出了殿門，忽然想起一年前看台上，常守素問過一句：「萬一一去不回呢？」他那晚答了一個字：怕。
如今他親手把人放出去，胸口那個「怕」字反倒一筆一畫都清楚了。
常守素進來收茶碗，拿到王建用過的那隻時低聲嘀咕：「這位王將軍——依老奴看，打算把命留在利州了。」李傑沒接話。
三日後的教場上，班直交接，五百人列成方陣，一色的新甲，甲葉在日頭底下泛著青，王建勒馬立在隊前，把話說得很短：
「本將奉旨，出鎮利州。班直交回聖人。」
李傑親自唱名：班直不設總領——軍中日常，康七掌軍，折衝副之，兼管教場操練；周守成仍管錢糧。三日一報，直報御前。
唱到康七，大鬍子出列叉手高喊：「喏！」這一聲用力太狠，尾音劈了，他走到王建馬前，脖子一梗，低聲問：「將軍，某這嗓門鎮得住五百人麼？」
王建看了他一眼：「你的嗓門夠用。」場中想笑沒人敢笑。
折衝站在旁邊嘴唇繃得緊緊的，一年多前那個見著天子舌頭打不過彎的流民娃，如今腰杆挺得筆直——只是眼圈有點紅。
王建把馬撥回來面對五百人，目光一排一排刮過去：「班直是聖人的班直，規矩也由聖人立。我在，照此辦；我走了，仍照此辦。兵要真，餉要到，賞罰當日。替我喊下去。」
五百人轟然應喏，聲浪驚得場邊的馬直刨蹄子，李傑站在點將台上看見楊守約先向場門外偏了一眼，收回目光後才跟著眾人喊出來。
第三排的竇三站得筆直，那個在名簿上空掛了二十四年的名字，如今連人帶甲立在場中，將軍要走了，老卒的腰反倒挺得更直；王建留下的三條規矩還在。
王建撥馬要走，場心裡不知是誰先喊的：「將軍——保重！」
一嗓子喊開了，五百人跟著喊，喊得亂七八糟，不成個調子，王建勒住馬，回頭望了一眼，沒說話，揚鞭去了。
周守成抱著他那三本冊子站在隊尾——名簿一本，錢糧一本，賞罰一本，老頭沒喊，也沒動，把冊子抱得死緊，他旁邊鄭小郎捧著筆匣，踮著腳往場門口望。散了場，有人看見老頭拿袖子抹了把臉，嘴硬：「沙子眯的。」
六月天，沒風，沒沙。
樞密院犒馬的消息當夜進了宮，常守素報得仔細：二十匹，毛色水亮。
「讓他破費。」李傑說，「二十匹好馬，買不動一個把命釘在蜀道上的人。」
常守素應喏退下。
樞密院這幾日辦事快得異樣，王建出鎮的儀注一天沒壓；楊復恭又親自從神策軍廄里挑了二十匹毛色水亮的好馬，犒給王將軍路上用。底下人來回話，說王將軍收下馬，謝了相公。
「該謝。」楊復恭靠在憑几上，擺擺手，「好馬配好將。」
「還有——」他想起一樁，吩咐下去，「王將軍府上的家口，還住在京里。照看著些，缺什麼，樞密院給。」
底下人應了，這一晚樞密院後堂難得地叫了樂工，絲竹奏起一支《涼州》。
院裡當直的小內侍們聽不出曲里的意思，只覺出新鮮——相公有些日子沒這麼暢快了。
《劍光》
王建之赴利州也，率從騎數十人。夜宿臨皋驛，三更盡，室中忽明——所佩玉具劍吐光，透鞘而出，燭照半室，凜凜如霜雪。同宿者盡驚起，環立視之，莫敢近。建徐起，以手按鞘，光漸斂，及旦乃滅。或問其故，建不答，束劍就道。同行有識者，憶文德元年劍鳴舊事，見其劍復如常，相顧駭然，終不敢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