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大皇宮即將迎接最年輕的時尚之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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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伊索爾德來工作室找奧黛麗。

  她穿了一件黑色高領羊絨衫,外面是一件深藍色的收腰西裝外套,下面是同色的直筒長褲。耳環是最小的珍珠,手錶是黑色錶盤配金屬錶帶。

  奧黛麗從畫紙中抬起頭,看到伊索爾德站在門口,面無表情地看著自己。

  「跟我走。」

  「現在?」

  「你要試衣服,明天晚上的場合,我不允許你穿錯,現在去我的辦公室,有幾套備選的裙子和配飾,你試完我們再決定。」

  奧黛麗站起來,把鉛筆插進筆筒,跟著她走出工作室。

  伊索爾德的辦公室在和李尋的連在一起。

  門一推開,一股極淡的雪松味瀰漫出來。

  房間裡很整齊,會議區的小沙發旁立著兩個移動衣架,上面掛著五六件連衣裙,全部套著防塵袋。

  旁邊的小桌上放著幾雙鞋和一個小型首飾盒。

  伊索爾德把門關上,走到衣架前,逐一拉開防塵袋的拉鏈。  「你有兩個選擇,第一件,黑色絲緞短禮服,無袖,方領,腰線剪裁很乾淨,長度在膝蓋上方兩寸,第二件,深藍色羊絨混紡長裙,長袖,圓領,下擺到腳踝上方三寸,側邊開一個小衩。」

  奧黛麗看著兩件衣服,猶豫了一下:「哪件更適合明天的場合?」

  「看你自己的判斷。」

  奧黛麗走近一步,仔細看第一件的面料和剪裁。

  絲緞表面光滑,在燈光下折出柔和的光澤。她伸手摸了一下,料子很薄,垂墜感極強。

  她想像自己穿上這件衣服在派對上的樣子,然後看第二件。


  「我穿第二件。」她說。

  「為什麼?」

  「深藍色羊絨混紡長裙更安靜,更符合一個設計助手應該有的尺度,這件黑色適合你……

  而且現在是一月,外面很冷,長袖長裙也不會顯得違和,又沒人給我披西裝……」

  伊索爾德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她的嘴角極輕微地動了一下。  「穿上去試試。」

  奧黛麗拿著衣服走進角落的試衣區,拉上帘子。

  幾分鐘後她走出來,裙子剛好合身。

  深藍色在燈光下不張揚,但襯得她膚色很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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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長袖和圓領遮住了幾乎所有皮膚,剩下的就是臉、手和一小截小腿。

  伊索爾德繞著她走了一圈,停下來,從首飾盒裡拿出一對小小的鑽石耳釘遞給她:「只戴這個,手錶不要戴,鞋子穿那雙黑色小牛皮中跟鞋,跟高六厘米,不會太累。」

  奧黛麗接過耳釘戴上,然後穿上鞋,在鏡子前走了幾步。鞋跟踩在地面上發出輕而穩的聲響。

  「可以。」伊索爾德說。

  「你有沒有什麼特別要注意的地方?」奧黛麗問道。

  「我是說,在這個家族的人面前。」

  「維特海默家族的人很少說話,你不需要主動和他們說話。如果有人介紹你,你就說你好,然後微笑,不要微笑得太大,不要露太多牙齒,手不要抱在胸前,不要抓裙擺,不要碰耳釘,就垂在身側,自然就好。」

  「如果有人問我在工作室做什麼呢?」  「說實話,你說你是rhine的助手,他們知道rhine是誰,這就夠了,不要多說你在做什麼項目,不要展示你的作品,除非他們明確要求。」

  「為什麼?」

  「因為那個場合不是給設計師展示的地方,你的任務不是讓人記住你畫了什麼,而是讓人記住你是一個得體的人,一個在正式場合能穩住自己的人,這是他們最看重的東西,也能看出rhine的眼光。」

  奧黛麗消化了幾秒,點頭。

  伊索爾德繼續說:「明天晚上我會全程和你在一起,如果我和你分開,你遇到不確定的情況,先找我,找不到我,就找最安靜的那個角落坐下來,喝一口水,等有人來和你說話,不要一個人站在房間中央,也不要和侍應生聊天。」

  「侍應生也是人。」

  「我知道。」伊索爾德的聲音沒有絲毫起伏。

  「但你不能讓他們成為你的第一道社交關係,這會給人一種你找不到位置的印象,你要先和至少三位客人完成基本的寒暄,之後再想站到哪裡都可以。」

  「伊索爾德,你第一次參加這種場合的時候,緊張嗎?」

  伊索爾德看著她,過了兩秒才說:「我很小的時候就習慣了,我父親在蘇黎世做私人銀行業務,家裡常有類似的晚餐,我從十四歲開始就在這種場合里聽大人說話。」

  「所以你從來不會緊張?」

  「不一定不緊張,但我知道在這種場合,緊張是唯一不能讓人看出來的東西。」  奧黛麗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試衣區把裙子換下來,重新穿回自己的針織衫和長褲。她把衣服交給伊索爾德,伊索爾德重新套上防塵袋,掛回衣架。

  「明天六點,你來這裡換衣服,六點四十齣發,七點到。」

  「好。」

  奧黛麗走到門口,又回頭:「你覺得我明天晚上會順利嗎?」

  伊索爾德正在整理鞋子,沒有抬頭。

  「你的能力不差,不然rhine早就讓你out了。」

  奧黛麗聽懂了。她笑了一下,走了出去。

  第二天是2010年1月23日,巴黎高定周的前一天。

  李尋一整天都待在大皇宮旁邊的秀場臨時工作區里,和卡爾拉格斐一起做最後的燈光和音樂確認。

  老佛爺坐在觀眾席第一排,目光掃過每一個模特定點位置。

  「這個燈光太硬了。」他開口,聲音不響,但所有工作人員都停下了動作。

  李尋站在他旁邊,看著t台盡頭的白色光區:「追光的角度要再低一點,現在是從正上方打下來的,模特走到三分之二處時,脖子以下會形成很深的陰影……」  「不是角度的問題,是光的色溫,冷了,chanel的高級定製需要像燭光一樣,我要一種早晨十點鐘的巴黎陽光,不是中午十二點的日光燈。」

  燈光師在遠處應了一聲,開始調整,李尋走到t台中段,在那裡站了一會兒,感受光從前方打過來的方向。

  「這個位置可以,但是面料的折射率會改變光的顏色,你記得上次高定秀用的那種銀線軟呢,在暖光下會偏綠,如果這一次的面料有類似成分,燈光要再暖半檔。」

  卡爾聞言點了點頭:「你去把這一季含金屬絲的面料樣本拿過來,在燈光下看一遍。」

  李尋轉身去辦。

  一個小時後,燈光確認完畢,卡爾拉格斐站起來,朝李尋招了招手,兩人一起走向後台臨時搭起來的工作間。

  「明晚維特海默家的派對,你讓誰去了?」卡爾問,聲音很低。

  「伊索爾德和我的助手奧黛麗。」

  「你不去?」

  「我在這裡準備後天的秀,而且我想讓奧黛麗看一看世面,她沒有見過這些,設計有局限性。」

  卡爾拉格斐笑了一下。

  「你的助手,她能力怎麼樣?我記得她很有活力。」  「有天賦,但手還嫩。」

  「手嫩就對了,香奈兒的設計師都從手嫩的時候開始磨,你當初也嫩,但你磨得快,所以你能在這個位置上,她呢?」

  「她需要時間,但是她精力很旺盛,這可太棒了。」

  「你覺得她能在秀前獨立完成一個系列的外套嗎?」

  李尋想了一下:「現在不能,但給她一些時間,可以試試。」

  ……

  幾天後。

  香奈兒一月巴黎高定周順利結束。

  康鵬街的小會議室里。

  李尋推門進去,奧黛麗正坐在靠門的位置,手裡捧著一個紙杯,杯口還冒著熱氣。

  她看見李尋,眼睛一亮,小聲說:「今天卡爾先生戴了你送的深藍色墨鏡,不是黑的,看來心情不錯。」

  李尋沒接話,目光掃過去。  卡爾·拉格斐坐在主位,右手邊是一杯零卡可樂,左手邊放著一本翻開的日程本。

  維吉妮·維雅德坐在他左手邊,穿著灰色羊絨開衫,頭髮用黑色發圈束著,面前放著一支原子筆和一個硬殼筆記本。

  「早。」李尋把文件夾放在會議桌上,在維吉妮對面坐下。伊索爾德坐在他左手邊,奧黛麗識趣地往旁邊挪了一個位子。

  老佛爺沒抬頭,手指在日程本上劃了一下。

  「你大秀的名單我看一下。」

  李尋翻開文件夾,取出一張a4紙,上面用黑色鋼筆寫著名字,字跡工整,每個名字後面標註了身高、鞋碼、最近一季的走秀記錄。

  他把紙推到卡爾拉格斐面前。

  老佛爺沒有急著看,先端起可樂喝了一口,然後才垂下目光。

  會議室的掛鍾滴答滴答地走著。

  「candice swanepoel(坎蒂絲斯瓦內普爾)。」

  「jessica stam(史丹)。」

  「vlada roslyakova(v仙)。」  「julia stegner(朱麗婭)。」

  「miranda kerr(米蘭達可兒)。」

  「lily aldridge(莉莉·奧爾德里奇)。」

  「karlie kloss(卡莉克勞斯)。」

  「rosie huntington-whiteley(羅茜·漢丁頓-惠特莉)。」

  「monica jac(莫妮卡雅克)。」

  ……

  他停下來,手指在紙面上點了點。

  「只有這樣?」

  「沒錯。」李尋點點頭。

  「開場模特我定的是candice,閉場用jessica stam,中間順序回頭再排,配飾和珠寶的展示模特另外選,不在這份名單里。」

  維吉妮把筆帽打開,在筆記本上記了幾筆,然後抬起頭。  「candice開場,rhine你是想讓大秀的視覺重心先落在身體線條上,再過渡到衣服細節,但她的台步不是最穩的。」

  「我知道。」李尋回答。

  「開場不需要最穩的台步,開場需要的是第一眼的衝擊力,candice的肩頸線條和鎖骨,在燈光下比台步更有殺傷力,大皇宮的空間很大,觀眾離得比較遠,第一套造型必須靠輪廓和光彩抓住視線。等他們看清楚了,後面的模特再來補細節。」

  維吉妮輕輕點頭,沒有在說話。

  老佛爺突然把那張a4紙拿起來,舉到與視線平行的高度,像在審視什麼令他困惑的東西。

  「這些人。」他開口,又停頓了一下。

  「一個比一個……好看。」

  「你是在選模特,還是在選維多利亞的秘密天使。」他把紙放回桌面,手指壓在上面。

  「嘉賓是來看人的,還是來看衣服的。」

  奧黛麗在角落小聲吸了一口氣。

  維吉妮嘴角動了動,迅速恢復到原來的表情。

  李尋身體靠向椅背,看著卡爾。  「我不明白這之間有什麼衝突。」

  「當然有衝突。」卡爾拉格斐的聲音嚴肅了。

  「你的模特名單里,沒有一張中性面孔,沒有stella,沒有freja,沒有任何人在性別上沒有歧義,她們太女人了,太甜,太標準,太能讓台下的人產生某種特定的投射,她們一出場,觀眾記住的會是身體,不是衣服。」

  李尋沒有迴避他的目光。

  「我覺得你的這個判斷基於一個我不同意的假設。」

  維吉妮歪頭看起了好戲好,

  老佛爺的手指在紙面上點了兩下。

  「身體和衣服不是對立的。」李尋繼續道。

  「一個模特的身體條件足夠強的時候,不是搶了衣服,是給了衣服一個更大的舞台,candice的肩線和鎖骨不是會讓衣服消失的東西,反而會把一件大衣的廓形撐得更清楚。

  你不能要求一件衣服穿在任何人身上都成立,但你可以選擇一個身體,讓它和你這件衣服產生最直接的化學反應。」

  「你跟我談化學反應?我做了幾十年的秀,不用你告訴我怎麼選模特。」

  「我沒有在告訴您怎麼選模特。」李尋道。  「我在告訴您,為什麼我這麼選,這兩件事有區別。」

  維吉妮抿了一下嘴唇,手裡的原子筆在拇指和食指之間轉了一圈。

  老佛爺沉聲道。

  「所以,你覺得我對中性面孔的偏好,是錯的。」

  奧黛麗在桌子底下輕輕踢了李尋一腳。

  李尋沒有動。

  「我沒有說您錯,我說的是,我們的審美不同。」

  「審美不同。」

  「對。」李尋點頭。

  「你喜歡用雌雄同體,我喜歡性別清晰,你喜歡模糊,我喜歡準確,你喜歡讓人猜測,我喜歡讓人一眼就懂,這不是對錯問題,這是兩套完全不同的審美系統,它們沒有高低,只有區別。」

  維吉妮倒吸了一口氣。

  她這是第二次看見李尋在卡爾面前堅持立場。  卡爾認為現在的女模特太胖了,需要像男孩一樣瘦削才好看。

  李尋卻反駁瘦到極致的身體不是時尚,是一種社會病態的投射。

  那一次,是這場大秀誕生之時。

  但那次是在內部,沒有第四個人,今天算是小會議,奧黛麗和伊索爾德都在場。

  「你在質疑我的眼光。」

  李尋笑了一聲。

  「我在質疑的不是您的眼光,我在質疑的是一個被重複了太多年的審美慣性,中性面孔在九十年代到今天被精英時尚圈捧得太高,好像只有它才配得上高級感,可這不是事實,這只是某種文化內部的共識,這種共識很強大,但不代表它永遠不會變。」

  卡爾拉格斐盯著李尋。

  「你喜歡好看的人。」

  「誰不喜歡好看的人,問題是,什麼叫好看,你覺得stella tennant好看,因為她的顴骨和下頜線像建築,我覺得candice好看,因為她的身體和皮膚在光線下有溫度,這兩種好看,沒有哪一種更高級。」

  維吉妮終於沒忍住,低聲說了一句:「這是在開美學研討會嗎。」

  卡爾拉格斐的視線落在李尋的高領衫上,然後移到他的眼睛上。  「你知道你在跟誰說話。」

  「當然知道。」李尋道。

  「我在跟卡爾·拉格斐說話,所以我才說這些,如果是別人,我會把方案改掉,然後回家睡覺。」

  「你倒是挺有骨氣。」

  「我跟您學的。」

  「我可沒教過你跟上司頂嘴。」

  「你教過我,不要做重複的事,我今天選的超模,在2010年,就是不做重複的事。」

  ……

  維吉妮放下筆,身體往後靠了靠。

  她的目光在卡爾和李尋之間移動,像在看一場網球比賽,只是球速比網球慢,殺傷力比網球大。

  它突然拿起那瓶零卡可樂,把杯子往旁邊挪了挪。

  「你別動我的可樂。」  「我沒動。」維吉妮攤手笑了一下。

  「我緊張。」

  老佛爺白了她一眼。

  「你緊張什麼,你剛才聽得不是挺開心。」

  「我沒有。」維吉妮搖搖頭。

  「我只是覺得,用容克的話來說,小rhine越來越有種了。」

  李尋尷尬地摸了摸鼻子。

  卡爾·拉格斐看著他直接道:「我認為你要在名單里加一些中性面孔,至少加弗萊婭·貝阿·埃里克森和巴普提斯特·賈比考尼(baptiste giabiconi),如果還有名額,可以考慮克里斯汀·麥克梅納米,或者薩斯基亞·德·布勞。」

  李尋伸出食指搖了搖:「我拒絕。」

  會議室里安靜了一秒。

  「你說什麼。」

  「我說,我拒絕。」李尋的聲音很平靜。  「freja beha erichsen我不會加,baptiste giabiconi我更不會加。」

  「理由。」

  「理由很簡單。」李尋雙手交叉放在桌上。

  「這一季的主題是世界,是全球版圖,是chanel在金融危機下依然擴張的帝國敘事,我需要的模特,是能撐起這個敘事的身體。」

  「freja撐不起?」

  「freja很好,但她不屬於這個敘事,她的氣質是疏離的,是北歐的,是性冷淡的,她站在t台上,觀眾看到的是她個人的風格,不是衣服。她太有辨識度了,辨識度高到會蓋過一切。」

  「辨識度高難道不是好事?「

  「對某些秀是好事,對我這一季不是。」李尋搖頭。

  「我這一季需要的是一種集體性的美,是所有模特最後站在一起,形成一種壓倒性的視覺力量,她們每一個都足夠好看,但放在一起,是一個整體,freja加進來,這個整體就碎了。」

  卡爾·拉格斐哼了一聲。

  「那baptiste呢。」

  李尋笑了一下。  這個笑容很輕蔑,但維吉妮捕捉到了,她的直覺告訴她,接下來要出事。

  「baptiste giabiconi。」李尋念出這個名字,語速很慢。

  「他是男模。」

  「我知道他是男模。」

  「我的秀是女裝成衣秀。」

  「chanel的秀場上出現男模不是第一次。」卡爾解釋道。

  「2009年春夏高級手工坊系列,他走過很多秀。」

  「那是您的秀,不是我的。」

  這句話說完,會議室里的空氣凝固了。

  奧黛麗小心翼翼地把紙杯放在桌上。

  卡爾·拉格斐盯著李尋,看了大概五秒鐘。

  然後他笑了。  「你的秀。」他重複了一遍。

  「啊,你倒是提醒了我,這確實是你的秀。」

  「所以我有權利決定誰走我的秀。」

  「你當然有權利。」卡爾端起零卡可樂,喝了一口。

  「但我和維吉妮也有權利告訴你,你的選擇是錯的。」

  「你們可以說,但我不一定聽。」

  「你在跟我講條件?」

  李尋看著老佛爺的臉笑了笑。

  「我在跟您講專業,baptiste giabiconi,188公分,男模的肩寬和女模完全不同。

  他如果要走我的秀,很多版型都要重新調整,您現在讓我加一個男模,意味著至少有一套衣服要重做。」

  「一套而已。」

  「秀場的節奏也會被打亂,我設計的出場順序,從柔和到鮮明,最後用史丹的眼睛壓住全場。」  他頓了一下。

  「baptiste 188,他插在哪裡?插在傑西卡前面,那傑西卡的閉場就失去了優勢,插在中間,整個遞進節奏就斷了,他只能單獨走,但單獨走一個男模,在女裝秀里是什麼意思?」

  「意思是驚喜。」卡爾拉格斐說。

  「意思是混亂。」李尋反駁道。

  「觀眾會困惑,他們會問為什麼一個男模老在走女裝秀,他們會討論baptiste,討論他和您的關係,討論他的長相,討論他的身材——就是不會討論衣服。」

  卡爾·拉格斐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名單雖然是最後定的,因為我知道這會是爭議最大的部分。」

  「你知道我會反對。」

  「我知道您會要求加中性面孔,所以我提前想好了所有理由。」

  維吉妮在旁邊聽著,手裡的原子筆又開始轉了。

  李尋看著卡爾·拉格斐,臉上的表情從困惑變成了理解,然後變成了一種似笑非笑的神情。

  「您今天非要讓我加baptiste,不是因為專業判斷,是不是因為他打電話跟您抱怨了?他知道三月份的超模名單是由我全權安排,但是他好像不知道這是我的秀……嗯,我說這次三月chanel的巴黎時裝周不需要男模……」  李尋的笑容越來越明顯。

  「baptiste跟我說——rhine你知道我是誰嗎?從去年開始,chanel的大秀我沒有缺席過!……哇哦,這可真是太有意思了。」

  維吉妮停下喝水的動作,瞳孔放大。

  她真的不知道baptiste居然這麼勇,居然敢直接問rhine自己是誰……用容克的話來說就是,你在rhine面前是個蛋啊你是個……

  「我讓你加名字也不是因為……」

  「您就是這個意思,您可能提前說了什麼話,但是我這場秀跟您的想法完全不一樣,所以您的男寵打電話問您,為什麼chanel三月的巴黎時裝周,我沒有計劃他,還把他「羞辱」了,您覺得面子上過不去,所以現在來找我加名字,讓我看看他在您心裡的地位有多高。

  我現在,真的很想看一看。」

  伊索爾德低下頭,她是真的有點繃不住了。

  奧黛麗捂著嘴巴,眼睛盯著李尋,不敢發出聲音。

  「噗——」

  維吉妮·維雅德一口水直接噴了出來。

  不是嗆到的那種小咳嗽,是真的噴出來了。  她劇烈地咳嗽起來,一隻手捂著嘴,另一隻手在空中亂揮,像是在說「我沒事我沒事」,但臉已經漲得通紅。

  奧黛麗趕緊從桌上抽了幾張紙巾遞過去。

  「維吉妮女士!您沒事吧?」

  維吉妮接過紙巾,一邊擦嘴一邊擦筆記本,一邊還在咳嗽,眼淚都咳出來了。

  李尋看了她一眼,又轉回去看卡爾。

  卡爾·拉格斐的臉黑了。

  是真的黑了。

  他那張常年戴著墨鏡、面無表情的臉,此刻嘴角向下撇著,下頜線繃得很緊。

  如果不是維吉妮還在旁邊咳嗽,他可能已經拍桌子了。

  「男寵。」他一字一頓地重複這個詞。

  「你用這個詞形容baptiste?」

  「巴黎時尚圈都這麼形容。」李尋的聲音也沉了下來。  「我只是用了大家都在用的詞。」

  「巴黎時尚圈還說你是我的私生子。」卡爾反擊。

  「你要不要也認一下?」

  「那不一樣,我是您的工作夥伴,baptiste是您的——」

  「閉嘴。」

  「您看,您自己也知道這個詞不好聽。」李尋靠回椅背。

  「但事實就是事實,您和baptiste的關係,整個巴黎都知道。他住您的公寓,坐您的車,上您的秀,拍您的廣告,2009年一年,他為chanel走了多少場?高級定製、成衣、魔都高級手工坊,全上,還拍了chanel beauty的廣告。」

  「那是因為他合適。」

  「因為他是您的繆斯,我不否認這一點,但我的秀不需要您的繆斯,我的秀需要我的模特。」

  卡爾·拉格斐盯著他。

  兩個人對視了大概十秒鐘。

  維吉妮終於止住了咳嗽,她用紙巾擦著嘴角,眼神在兩人之間來回移動。  她的筆記本已經廢了,那一頁被水泡得皺巴巴的,鉛筆字模糊成一片。

  「你們兩個。」她開口,聲音還有點啞,「能不能不要在會議室里討論這種話題。」

  「是他先提的。「卡爾拉格斐說。

  「是您的那位繆斯先提的。」李尋同時說。

  維吉妮翻了個白眼。

  「行,都是我的錯。」她把濕紙巾揉成一團扔在桌上。「我不該喝水,你們繼續。」

  卡爾·拉格斐深吸一口氣,端起可樂喝了一大口,像是在用飲料壓火。

  「我再說一遍。」他放下杯子。

  「baptiste不是因為私人關係才上我的秀,他是個好模特,身材比例好,鏡頭感強,可塑性高。」

  「這些我都同意,但他不適合我的秀,而且你的寵愛讓他有點囂張了。

  看到容克大叔主動給我拿西裝,他居然敢在我面前使喚容克大叔給他提東西?他以為他是個蛋啊?」

  老佛爺臉有點綠了,容克沒跟他說過這些。  容克對他來說不只是司機,還是保鏢,他的私人管家……也是他的家人。

  chanel能使喚他的,只有自己。

  李尋能調動他的原因是……容克自己願意。

  維吉妮這時候開口了。

  「好了好了,今天就先這樣吧,rhine自己的秀,自己決定,嗯,這間會議室里的內容,你們兩個應該懂吧?」

  看著她的「笑容」,奧黛麗和伊索爾德趕緊點頭。

  「清楚。」

  「明白。」

  維吉妮大手一揮,兩人小跑著離開了會議室。

  ……

  兩人出來後奧黛麗拍了拍胸口。

  「我的天,嚇死我了,維吉妮女士也好可怕。」  伊索爾德難得開了口多回了一句。

  「能在chanel坐到這個位置,沒有一個簡單人物。」

  「同意!」

  ……

  維吉妮·維雅德轉頭看向卡爾·拉格斐。

  老佛爺的墨鏡還架在臉上,但下頜線依舊繃著,指節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桌沿,像在等誰先開口。

  維吉妮嘆了口氣,合上被水泡皺的筆記本,往椅背上一靠,說:「現在是你們兩個人的事了,不用再拉著我了吧。」

  「剛剛熱鬧你不是看得很起勁。」卡爾拉格斐頭也不回地說。

  「我可沒——」維吉妮擺了下手,沒再辯解,只是把原子筆插回口袋。

  「行了,我不否認,但你們繼續吵下去也不會讓三月的秀提前一天做完,rhine,一月高定周結束了。」

  「我知道結束了。」李尋開口,聲音比剛才輕了不少,像從某種對峙狀態里退了出來。

  「所有的注意力現在都轉到三月成衣秀上,我不可能還在改模特陣容。」  維吉妮點了點頭,手指在桌面上劃了個無形的圓。「baptiste的名字不加,freja呢?」

  「也不加。」

  「你有沒有想過,一旦這個完全和之前不一樣的名單公開,媒體會怎麼寫,評論圈會怎麼講?」維吉妮的目光落在他臉上。

  「萬一有人說什麼……你可能會被貼上反精英審美的標籤,也可能更糟,他們會說你在討好大眾,說你的秀不夠chanel,不夠高級。」

  「不夠chanel?」李尋笑了一下。

  「維吉妮女士,chanel是什麼?是粗花呢嗎,是山茶花嗎,是雙c標誌嗎,是卡爾·拉格斐嗎?」

  「這些當然都是,但chanel還有一樣東西,加布里埃·香奈兒當初做女裝的時候,做的事情是讓女性能穿得舒服、行動自由,而那時候的巴黎高級時裝,除了聖羅蘭之外,幾乎所有設計師都在做繁瑣,做束縛,她做了一個很聰明的減法。」

  「我這次做的,也是減法。」李尋繼續道。

  「把時裝還給身體,把視覺還給衣服本身,把那種所謂的精英凝視從t台上拿掉一晚上,如果這個動作會讓我被罵,我沒什麼話說。」

  維吉妮輕輕點了點頭。

  「好,那這件事就到這裡,我簽字。」她說著,打開文件,拿起筆,看了李尋一眼。

  「我簽了以後,三月的成衣秀就是你的全責了,明白嗎?所有部門,所有環節,最後都要找你,你不再是一個協助卡爾和我的人,你是代替卡爾和我的人,這不一樣。」  「我明白。」

  「你真的明白嗎?」維吉妮把文件放回桌面,語氣不重。

  「從草稿到面料,從製版到試樣,從發布會編排到嘉賓座次,從音樂版權到燈光審核,從新聞通稿到安保人數,每一個環節最後都要經過你的簽字,你簽字之前可以問我們,但我一旦簽下去,這就完全是你的秀,你的責任。」

  李尋看著她,眼裡沒有猶豫。「我懂。」

  「光懂沒有用。」卡爾·拉格斐忽然開口了,聲音不高,帶著一點鼻音,像從一場很短的沉默里抽出來。

  「你的人生里第一場完全獨立的成衣秀,就是chanel這樣體量的品牌,這在巴黎時尚史上,往前數二十年,往後數二十年,都找不出第二例,你知不知道,從我們簽下名字開始,每一雙眼睛都會盯在你身上。」

  「包括你們的眼睛嗎?」

  「我們的眼睛,從來沒有離開過你。」

  李尋一怔。

  「從你2006年設計出喜馬拉雅系列開始,你的每一步,我們都在看,你以為我為什麼跟你爭這些?因為我知道你有才華,但我也知道,一個人第一次拿到這麼大的權力,最容易犯的錯誤是什麼。」

  「是什麼?」

  「是把權力當成判斷力,你覺得你是對的,你覺得你的審美比所有人都清楚,這在某種程度上沒有錯。  但如果你開始聽不見別的聲音,看不見別的面孔,你就會變成那種所有時尚圈都討厭的人,一個剛剛獲得話語權,就急於使用話語權的人。」

  李尋低頭看著那張a4紙,紙上那些名字安靜地排在那裡,這是一支他親手挑選的隊伍。

  過了幾秒,他抬起頭來。

  「卡爾先生,我不會說我已經聽見了所有聲音,我也不認為我的判斷永遠不會錯,但這場秀開始之前,我會親自到每一個工坊走一圈,把每一件樣衣都看一遍,把每一個模特的面料試光結果都確認一遍,把音樂、燈光、秀場動線全部過完,我不會讓任何一個環節出現問題。

  您二位從去年七月就開始讓我逐漸親自主導這些事……謝謝。」

  會議室里的氣氛像被什麼東西輕輕託了一下,不再那麼緊繃。

  維吉妮把文件轉過來,筆尖落在紙面上,簽下自己的名字。

  她的字很小,原子筆油墨在燈光下泛著一點藍。

  簽完之後她沒有立刻合上文件夾,而是把筆帽拔下來,慢慢旋迴筆尾,動作裡帶著一種儀式感。

  卡爾·拉格斐沒有馬上動。

  他坐在那裡,墨鏡下面的臉看不出太多情緒,只有手指還在桌沿上輕輕叩著,一下,兩下,然後停住。

  他拿筆——不是維吉妮那支,是從西裝內袋裡摸出來的一支黑色鋼筆,筆身很細,沒有任何標誌。  他打開文件,在維吉妮名字旁邊簽了下去。字跡幾乎縮成一團,但每一筆都壓得很深,紙背能摸出凸起的痕跡。

  鋼筆合上,咔嗒一聲。

  「從現在開始,這場秀,完全是你的了。」

  老佛爺聲音比剛才低了很多,沒有火氣,也沒有強調。

  李尋看著那份文件,看著兩個名字並排落在紙頁底部。

  他點了點頭,沒有說「我一定不辜負你們的信任」。

  他只是把文件夾拉到自己面前,合上,雙手按在上面。

  「我會在明天中午之前把最終版日程發給你們,之後所有部門的進度表都會同步到我的辦公室,每三天一次匯總。」他停了一下。

  「我不需要你們再開任何審批會議,你們只需要在最後一周來現場看一次完整彩排。」

  「你連彩排都不讓我們去兩次?」維吉妮問道。

  「一次就夠了,如果你們來太多次,別人會以為我還在等你們做決定。」

  維吉妮笑了一下:「你倒是把權力邊界劃得很清楚。」  「權力沒有邊界,責任就沒有邊界。」李尋解釋道。

  「我不能在出了問題時說這是卡爾先生和維吉妮女士的意思,也不能在做出成績時說這是我一個人的秀,這兩個只能選一個,你們簽了字,我選了後者。」

  卡爾·拉格斐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放在身前,然後開口:「壓力呢?」

  「什麼壓力?」

  「你現在可以在我面前說你沒有壓力,也可以說你有壓力但你能扛住,我想聽真話。」

  「有。」

  「有多少?」

  「比一月高定周多,比我想像的多。但還沒有多到讓我睡不著覺,我現在每天會在工作室待到凌晨一點,有時候兩點,回家之後我會把當天的面料樣本和秀場那邊的報告再看一遍,然後躺在床上想第二天要做的決定,我不能說我很輕鬆,但我也不覺得這是不能承受的事情。」

  維吉妮把胳膊肘支在桌面上,下巴擱在交疊的手指上:「你還年輕,rhine,二十來歲的設計師獨自負責一場chanel成衣秀,這在巴黎時尚圈不是新聞,是地震。

  阿蘭知道的時候以為我們瘋了。」

  「他說的是我們瘋了,還是我瘋了?」

  「都有。」  維吉妮維雅德看卡爾簽字之後情緒不高,也沒準備說話後搖搖頭。

  她壓住情緒看著李尋真誠地開口祝賀。

  「恭喜你,rhine,chanel最年輕的成衣大秀總設計師,大皇宮即將在三月迎接最年輕的時尚之王,我和卡爾……都會在後台看著你登上那個舞台。」

  「維吉妮女士,卡爾先生……」

  維吉妮抿嘴揮了揮手。

  「去忙吧,小rhine,還有一個多月,任務很重,時間也很緊。」

  李尋站起來對著兩人微微鞠了一躬,然後出門。

  片刻鐘後。

  老佛爺嘆了一口氣。

  「時間,過的好快。」

  維吉妮點了點頭。

  「對啊,馬上五年了,rhine從十九歲到即將二十四歲,我原本以為……」  「阿蘭說續約合同因為一些原因沒簽下來,要等三月之後再說。」

  維吉妮眉頭緊皺,不好的預感一瞬間迸發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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