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鏡中窺佟
熱水汀烘得整間屋子暖洋洋的，佟家儒就躺在鋪著雪白床單的榻榻米上，盯著粉刷得雪白的屋頂發怔。
這是他第二次住進這所「課長大人」的宅邸。
不得不感嘆這位課長真是講究，屋頂粉刷得這樣白，心卻如墨般黑；看似大度，實則什麼事都要掌控在自己手中，半分不肯松。
昨晚他還想和上次一樣，找點東西把對著床頭的鏡子遮上，可翻遍屋子，也沒找出半分多餘的布料。
只可能是某人的手筆。他又不會傻到上吊自殺，或者干拿床單打結從窗戶跳下去之類的蠢事，至於嗎？至於把這些細枝末節都掐在手裡嗎？
太為難人了！看來得找個機會，像昨晚聊小年的規矩那樣，好好跟東村講講中國的講究。
沒辦法，他只能把自己掛長衫的衣架挪過來，堪堪擋住那片晃眼的鏡面。
篤篤篤——
天光漸明，侍從的聲音隔著木門傳進來，和東村的那群手下一樣毫無波瀾。
「佟先生，課長在樓下等您。」
佟家儒聽完便在心中翻了個白眼，鯉魚打挺一樣地坐了起來，按部就班的刷牙、洗臉、更衣，又把衣架挪走對著鏡子整理起長衫。
這做戲嗎，還是要做全套的。
「先生，昨晚睡得可好？」
東村敏郎正立在車旁，看著佟家儒一點點把步子挪到他面前，春風得意般帶著似有若無的笑容問著。
要不是東村敏郎套著這身皮，就這個派頭，佟家儒還真以為他是什麼體面人。
「欸…東村你這府邸還真是不錯，暖哄哄的比我那小屋子暖和太多了，主要是你知道吧，還安全啊，我根本就不用怕歐陽正德拿著那斧子，突然就出現在我床頭了。」
佟家儒不斷恭維著，東村敏郎也很受用於佟家儒對他的「順從」。
昨晚窺見這人隔著衣架面對鏡子，他還以為是雙面鏡被識破了，結果鏡中之人竟然嘀嘀咕咕念叨起了什麼老規矩。
這副老實樣子，讓東村聯想到了鵪鶉模樣，明明怕得要死在床上翻來覆去，今天卻還硬著膽子同他講那些迂腐的老規矩。
他自己都沒察覺，看著面前人同他演著上輩子沒有的戲碼，竟比審問犯人還有意思。
連帶著今天心情，都好了幾分。
「就是…就是鏡子對著床，夜裡總感覺有人盯著，不太踏實，東村你是有所不知，在我們中國的老文化里，這鏡子是不能對著床的，不然不吉利……」
東村挑了挑眉，笑意一點點滲進眼底，故意拖長了語調，
「哦？還有這講究？」
佟家儒連忙點頭，一副「你看我就說吧」的誠懇模樣，
「可不是嘛，老輩人都說，夜裡鏡子會照走人的魂兒，你也知道的，我這人膽子小，經不住嚇…」
東村嗤笑一聲，伸手拍了拍佟家儒的肩膀，輕飄飄的沒用力，卻依舊帶著不容抗拒的壓迫感，
「先生這麼怕嗎？放心，我的辦公室里沒有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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辦公室？
自己又要被逮捕了嗎？
就因為在特高課課長家裡住了一晚？
各種疑惑在佟家儒心中划過，鏡子的事情已經被他拋之腦後，緩緩吐出一句，「我…不合適吧……別給課長您添麻煩了。」
「弟子都說了，要護您周全，與您，同吃、同住。」
東村敏郎不給眼前人再拒絕的機會，徑直拉開車門，做出了「請」的手勢。
佟家儒終於磨磨唧唧的鑽進了車裡，一邊在在心裡接著問候身旁人，一邊餘光又忍不住偷偷瞥了一眼。
東村敏郎正在閉目養神，神態中看不出一絲對自己的懷疑，唯有嘴角上掛著點明晃晃的笑。
這小鬼子的開心，來得還真是莫名其妙。
佟家儒也閉上了眼不再理會，只把後背往車廂角落又縮了縮，和東村敏郎劃分了更明顯的楚河漢界。
從這天起，這樣的日子，就變成了常態。
出乎佟家儒的意料，東村竟然每天就只是把他帶在身邊，有時會讓他抄抄無關緊要的文件，有時會拉著他討論些無關痛癢的詩書禮儀，竟沒有半分試探的意思。
在地府轉性了？
佟家儒想不明白，便也不再去想，始終扮演著這輩子那個怯懦順從的先生，把所有的盤算都壓在心底。
日子便在這樣的日常中一天天滑過。
佟家儒每日跟著東村往返於宅邸與特高課之間，一點點地看著窗外的年味越來越濃。
轉眼，便到了除夕。
夜幕早早落下，大街小巷裡飄蕩著人民的歡笑，弄堂深處也偶爾炸開幾聲鞭炮，這是動盪時局中上海難得的歡愉日子。
東村在特高課早有吩咐，今日暫不宵禁，允許百姓在弄堂里燃放鞭炮、守歲，只是嚴禁聚眾喧譁。
很反常的命令，上輩子的東村敏郎，可沒這種「人情味」。
佟家儒覺得他多半是又在打什麼主意，這輩子想用這點「恩典」麻痹百姓，也麻痹自己。
聽著弄堂里那點微弱的熱鬧，聽著東村在旁邊用日語嘰里呱啦的交代什麼，他又忍不住想，或許，這重生回來的小鬼子，會有那麼一瞬，是真的想讓這壓抑的上海喘口氣？
下一秒，他立刻掐滅了這個念頭。
東村敏郎離開辦公桌，手指漫不經心地撫摸著沙發，一步步走到站在佟家儒身後。他微微彎腰，刻意換成中文，聲音貼著佟家儒的耳廓。
「凌晨一點到，凡仍在弄堂外逗留、燃放爆竹者，以擾亂治安論處，格殺勿論。」
說話帶出的熱氣緩緩掠過佟家儒的耳朵，雖觸感溫熱，可卻像一條吐著信子的毒蛇在貼著他的耳廓蜿蜒遊走，濕冷粘膩，一字一停，讓他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此令，即刻生效。」
這哪裡是什麼恩典，分明是施捨！
是可惡的侵略者用刺刀架在百姓脖子上，施捨的一點可憐的「熱鬧」！
也是東村這個奸賊把自己鎖在身邊的藉口！
他那掃過自己的眼神，分明是在說，
先生你看啊，我能決定他們的「年」，也能決定你的「年」。
這是他第二次住進這所「課長大人」的宅邸。
不得不感嘆這位課長真是講究，屋頂粉刷得這樣白，心卻如墨般黑；看似大度，實則什麼事都要掌控在自己手中，半分不肯松。
昨晚他還想和上次一樣，找點東西把對著床頭的鏡子遮上，可翻遍屋子，也沒找出半分多餘的布料。
只可能是某人的手筆。他又不會傻到上吊自殺，或者干拿床單打結從窗戶跳下去之類的蠢事，至於嗎？至於把這些細枝末節都掐在手裡嗎？
太為難人了！看來得找個機會，像昨晚聊小年的規矩那樣，好好跟東村講講中國的講究。
沒辦法，他只能把自己掛長衫的衣架挪過來，堪堪擋住那片晃眼的鏡面。
篤篤篤——
天光漸明，侍從的聲音隔著木門傳進來，和東村的那群手下一樣毫無波瀾。
「佟先生，課長在樓下等您。」
佟家儒聽完便在心中翻了個白眼，鯉魚打挺一樣地坐了起來，按部就班的刷牙、洗臉、更衣，又把衣架挪走對著鏡子整理起長衫。
這做戲嗎，還是要做全套的。
「先生，昨晚睡得可好？」
東村敏郎正立在車旁，看著佟家儒一點點把步子挪到他面前，春風得意般帶著似有若無的笑容問著。
要不是東村敏郎套著這身皮，就這個派頭，佟家儒還真以為他是什麼體面人。
「欸…東村你這府邸還真是不錯，暖哄哄的比我那小屋子暖和太多了，主要是你知道吧，還安全啊，我根本就不用怕歐陽正德拿著那斧子，突然就出現在我床頭了。」
佟家儒不斷恭維著，東村敏郎也很受用於佟家儒對他的「順從」。
昨晚窺見這人隔著衣架面對鏡子，他還以為是雙面鏡被識破了，結果鏡中之人竟然嘀嘀咕咕念叨起了什麼老規矩。
這副老實樣子，讓東村聯想到了鵪鶉模樣，明明怕得要死在床上翻來覆去，今天卻還硬著膽子同他講那些迂腐的老規矩。
他自己都沒察覺，看著面前人同他演著上輩子沒有的戲碼，竟比審問犯人還有意思。
連帶著今天心情，都好了幾分。
「就是…就是鏡子對著床，夜裡總感覺有人盯著，不太踏實，東村你是有所不知，在我們中國的老文化里，這鏡子是不能對著床的，不然不吉利……」
東村挑了挑眉，笑意一點點滲進眼底，故意拖長了語調，
「哦？還有這講究？」
佟家儒連忙點頭，一副「你看我就說吧」的誠懇模樣，
「可不是嘛，老輩人都說，夜裡鏡子會照走人的魂兒，你也知道的，我這人膽子小，經不住嚇…」
東村嗤笑一聲，伸手拍了拍佟家儒的肩膀，輕飄飄的沒用力，卻依舊帶著不容抗拒的壓迫感，
「先生這麼怕嗎？放心，我的辦公室里沒有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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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又要被逮捕了嗎？
就因為在特高課課長家裡住了一晚？
各種疑惑在佟家儒心中划過，鏡子的事情已經被他拋之腦後，緩緩吐出一句，「我…不合適吧……別給課長您添麻煩了。」
「弟子都說了，要護您周全，與您，同吃、同住。」
東村敏郎不給眼前人再拒絕的機會，徑直拉開車門，做出了「請」的手勢。
佟家儒終於磨磨唧唧的鑽進了車裡，一邊在在心裡接著問候身旁人，一邊餘光又忍不住偷偷瞥了一眼。
東村敏郎正在閉目養神，神態中看不出一絲對自己的懷疑，唯有嘴角上掛著點明晃晃的笑。
這小鬼子的開心，來得還真是莫名其妙。
佟家儒也閉上了眼不再理會，只把後背往車廂角落又縮了縮，和東村敏郎劃分了更明顯的楚河漢界。
從這天起，這樣的日子，就變成了常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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佟家儒想不明白，便也不再去想，始終扮演著這輩子那個怯懦順從的先生，把所有的盤算都壓在心底。
日子便在這樣的日常中一天天滑過。
佟家儒每日跟著東村往返於宅邸與特高課之間，一點點地看著窗外的年味越來越濃。
轉眼，便到了除夕。
夜幕早早落下，大街小巷裡飄蕩著人民的歡笑，弄堂深處也偶爾炸開幾聲鞭炮，這是動盪時局中上海難得的歡愉日子。
東村在特高課早有吩咐，今日暫不宵禁，允許百姓在弄堂里燃放鞭炮、守歲，只是嚴禁聚眾喧譁。
很反常的命令，上輩子的東村敏郎，可沒這種「人情味」。
佟家儒覺得他多半是又在打什麼主意，這輩子想用這點「恩典」麻痹百姓，也麻痹自己。
聽著弄堂里那點微弱的熱鬧，聽著東村在旁邊用日語嘰里呱啦的交代什麼，他又忍不住想，或許，這重生回來的小鬼子，會有那麼一瞬，是真的想讓這壓抑的上海喘口氣？
下一秒，他立刻掐滅了這個念頭。
東村敏郎離開辦公桌，手指漫不經心地撫摸著沙發，一步步走到站在佟家儒身後。他微微彎腰，刻意換成中文，聲音貼著佟家儒的耳廓。
「凌晨一點到，凡仍在弄堂外逗留、燃放爆竹者，以擾亂治安論處，格殺勿論。」
說話帶出的熱氣緩緩掠過佟家儒的耳朵，雖觸感溫熱，可卻像一條吐著信子的毒蛇在貼著他的耳廓蜿蜒遊走，濕冷粘膩，一字一停，讓他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此令，即刻生效。」
這哪裡是什麼恩典，分明是施捨！
是可惡的侵略者用刺刀架在百姓脖子上，施捨的一點可憐的「熱鬧」！
也是東村這個奸賊把自己鎖在身邊的藉口！
他那掃過自己的眼神，分明是在說，
先生你看啊，我能決定他們的「年」，也能決定你的「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