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虎穴難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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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狹小的光線透過窗戶,將走廊分割成明暗交錯的碎片,斷斷續續地投射在地板之上。

  空氣中瀰漫著揮之不去的鐵鏽與霉味,每呼吸一口都帶著腐敗的氣息,似乎五臟六腑都會隨之衰弱幾分。

  這顯然不是人該久留的地方。

  可歐陽正德正狼狽的坐在這裡,坐在室內唯一的桌子上。

  他往日精心打理的頭髮變得凌亂,價值不菲的白襯衫沾滿灰塵,皺巴巴地貼在身上,看不出半分昔日上海灘大亨的體面。

  佟家儒已經被他在心裡罵了個狗血淋頭,罵他是個鬼軍師,罵他竟真把自己丟在特高課里待了一個月。

  要不是為了保全兒子和自己,歐陽正德真想一出去就一斧子砍死他,而不是還要配合他演一出荒唐的戲!

  不過顯然,佟家儒算好了一切,他深知一個會長對日本人的利用價值,才如此有恃無恐。

  皮靴一下一下的踏在地板上,由遠及近的噠噠聲傳進歐陽正德耳中。


  不知道的以為是來觀光,而不是例行公事。

  「東村課長,那吉澤特使是我的老同學,情同手足啊,我怎麼可能會和別人一起,殺死我的手足兄弟啊?」

  「這都和我沒關係啊,沒關係。」

  東村敏郎並不在意這些意料之中的回答,只是疏離的笑著,讓歐陽正德請坐,同時也不在意房間裡只有他身下這一把椅子的事實。

  「沒關係?那設局殺害小野中尉的歐陽公瑾呢?也和您沒關係嗎?」

  「那公瑾肯定和我有關係啊,他是我兒子嘛。不過公瑾怎麼可能會殺皇軍啊?他在家裡啊,連刀都不敢拿的……」

  東村敏郎看著歐陽正德,聽著他和上輩子一樣,磕磕絆絆地把一切都推到佟家儒身上,說這全是佟家儒的指示,他兒子就是被那個酸秀才給騙了。

  歐陽正德的第六感很準,上輩子他的猜測都是正確的。

  可這輩子呢?

  佟家儒身上的疑點雖只多不少,卻每次都能完美地自圓其說。

  而且這輩子的發展已經偏離了原本的軌道,歐陽正德的猜測還能當真嗎?

  自己對佟家儒的固有印象又還能當真嗎?

  東村敏郎的判斷產生了動搖。

  「歐陽先生,你說的這些,特高課會一一核實的。」

  他緩緩起身,嘴裡發出一聲微不可察的嘆息,正了正軍裝的衣領,走到門口背對著歐陽正德。

  「歐陽先生說得這些,我都會轉達給司令官閣下。相信不久,就可以放您出去了。也希望,我們以後能建立良好的關係。」

  佟家儒倒是在這一個月里,難得過了段「安生」日子。

  幸虧歐陽正德被東村抓進了特高課,至今還未釋放,不然自己哪來的理由光明正大的喘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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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哪裡來的理由,更光明正大地,逃離東村的家?

  但他心裡還藏著點連自己都不願深究的惡意。

  按理說,上輩子歐陽正德被他設計炸死,老尤血仇得報;這輩子的歐陽正德,本是無辜的。

  可他忘不了,忘不了老尤溫熱的軀體是怎樣在他懷裡一點點的變冷、變硬,直到最終冷過了那天的雪。

  那也是他刻在骨血里的恨意。

  憑什麼這輩子的歐陽正德,就能全身而退?

  正德先生,就委屈您了。

  佟家儒在父子倆面前當時說這句話時,語氣帶著前所未有的誠懇。因為的確是要委屈歐陽正德一下,不然他心裡還是咽不下去這口氣。

  農曆臘月初四,南方小年。

  算算日子,歐陽正德應該正帶著人,氣勢洶洶地來找他演戲了吧。

  「我現在就要了你的這條命!」

  「砰」

  一如前世,歐陽正德拿著斧子裹著破空聲落下的瞬間,清脆的槍聲劃破了漫天風雪。

  東村敏郎身著一襲筆挺的黑色風衣,頭戴一頂同色禮帽,如在漫天皆白的雪景中滴入一滴化不開的墨,陰沉得格外扎眼。

  佟家儒偏偏注意到,東村敏郎的帽檐上落了薄薄一層雪,這個鬼果然一直藏在暗處圍觀。

  上一世,如果他能早點鳴槍,老尤就不會死了……

  他不合時宜地將這份罪孽的一半歸咎於東村敏郎,卻又在瞬間清醒,詰問自己為什麼會對這個劊子手產生如此荒謬的依賴,明明,明明他們本就不共戴天。

  「我知道歐陽先生已經和司令官會商過了,不過中日的親善協會會長,剛走出特高課,就濫殺無辜,不太好吧?」

  東村操著一口熟練的中國話,一步步逼近歐陽正德,刻意加重了「無辜」兩個字,餘光向此刻正被死死按著跪在地上,無法動彈的佟家儒撇去。

  歐陽正德握著斧頭的手青筋暴起,卻在東村狠戾的目光下,硬生生把到了嘴邊的狠話咽了回去。

  佟家儒很久之前告訴他,演戲要適可而止,說多,錯多。

  實則就是讓他快走,不要得罪東村敏郎。

  他真不知道這兩個人是怎麼算計到一起的!

  看著歐陽正德罵罵咧咧甩袖離開的身影,佟家儒這才緩緩站起,拍了拍身上的雪,縮了縮肩膀湊到東村敏郎的身邊。

  只要借著歐陽正德追殺他的由頭,他就能順理成章地暫時逃離這裡,逃離上海,逃離東村敏郎的掌控,去完成那個任務。

  虧得歐陽正德演得逼真,到現在為止,一切都在順水推舟地進行。

  「東村——」佟家儒臉上堆起委屈神色,剛想順著話頭裝作害怕,再不動聲色地試探一下對方的口風。

  東村敏郎卻先他一步開口,眉宇間浮現真切的擔憂,語氣真誠的倒真像個尊師重道的學生。如果不是佟家儒深諳此人最是陰險,怕是真要被這爐火純青的演技騙過去。

  「先生,外面太不安全了。」

  「從今天起,弟子與您,同吃、同住,護您周全。」

  思緒在他的腦中「嗡」一下炸開。

  他不是沒想過這條路會布滿荊棘,卻萬萬沒料到,自己是機關算盡太聰明。

  被東村敏郎這奸賊,擺了這樣一道。

  他只能眼睜睜看著東村敏郎轉身,對阿南等人擺手吩咐。

  又看著阿南領著一伙人衝進他的屋子,一頓乒桌球乓地收拾著他那為數不多可憐的家當。

  風雪更大了,佟家儒呆滯立在原地,感嘆著自己如一片被狂風捲起的雪花,身不由己,只能任由命運裹挾著,飄向那個他最不想去的地方。

  東村敏郎站在他身後,黑色風衣在風雪中獵獵作響,他帽檐下的眼神深不見底,只默默看著,權當做佟家儒是被這突如其來的庇護砸昏了頭。

  剛才在辦公室里的猶豫與動搖,在此刻煙消雲散。

  既然這樣,他就用這張「庇護」的網,把佟家儒牢牢困在自己身邊,看他還能耍出什麼花樣。

  上輩子的佟家儒,像一隻狡猾的狐狸,每一步都算得精準。

  可這輩子的他,卻總在示弱,總在後退,變成了一隻受驚的兔子。

  這到底是他的本性,還是另一種更深的偽裝?

  東村敏郎在內心反覆推演著兩種可能。

  如果佟家儒沒有重生,這場遊戲,自己穩操勝券。

  如果佟家儒也回來了呢?

  帽檐下的眼裡忽得燃起一種近乎瘋狂的興奮光芒,讓站在他身前的佟家儒不自覺地打了個寒顫。

  這樣他更要拭目以待了。

  他好想看看。

  好想看看。

  他的這位「先生」,在他面前,還能強裝鎮定地笑到幾時。

  「先生,請吧,外面風大。」東村敏郎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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