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小野之死
叄柒年十二月份的上海，連續幾天的陰雨纏住了整座城，把洋樓和老巷泡得發潮。
青石板上結了一層濕滑的薄冰，行人踩上去便打滑，混著戰火硝煙的黑泥還會粘在鞋跟上，讓人一步一個濕印子。
醫院改建的特高課內，陰寒更盛。
東村敏郎正他垂著眼，目光釘在佟家儒那張薄薄的履歷上。
黑川垂首匯報，
「課長，歐陽正德那邊問過了，他的兒子歐陽公瑾早在一個月前失蹤了，至今下落不明。平安里弄堂挨家挨戶問遍，沒有一個人認得佟家儒。」
「不可能。」東村敏郎在心裡低吼，把手裡的履歷捏出幾道皺痕。
「建安醫院從上到下核實過，根本沒有叫董淑梅的醫生。租界所有菸具店也都問遍了，近三年從未有過『名仕』的招牌。」
歐陽公瑾、梔子、董淑梅、名仕菸具店……這些本該在佟家儒生命里鑿出痕跡的人和事，竟被這連綿冬雨沖得片甲不留。
他不可能這麼快，就把所有痕跡都抹得這麼幹淨。
或者說，這不是巧合，是早有預謀。
混雜的念頭裹著陰雨的潮氣，在腦海里翻湧衝撞，攪得東村敏郎太陽穴突突直跳。
他既懷疑佟家儒早已布下「請君入甕」的棋局，又忍不住生出一絲荒謬的期待，盼著這一切真的只是巧合，盼著佟家儒這輩子，就真的只是個安分守己的教書先生。
東村敏郎忽然起身，拿起掛在衣架上的風衣。
「備車。」他扣上風衣紐扣，衣擺因大步走動而揚起，聲音消散在雨幕間，「該去上課了。」
與此同時，在租界另一處逼仄的閣樓里。
佟家儒正和一個黑布遮臉看不清面孔的青年，對著一張泛黃的地圖低聲謀劃著名。
佟家儒的指尖點在地圖上那片老舊電車線路經過的巷口，那個巷口，也是小野每次這日尋歡作樂後的必經之路。
窗外的雨還在不斷砸在鐵皮屋頂上，噼里啪啦的聲響不斷，恰巧遮住了兩人斷斷續續的說話聲。
「這幾天氣溫驟降，青石板結了層薄冰，人踩上去必滑。那段電車架空線最近剛好斷到了地上，只是立了牌子卻無人修繕，雨天受潮肯定會漏電，電流順著積水能漫出半米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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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的目光隨著佟家儒的指尖移動，落在地圖上那片被標註成紅色的積水區，
「小野性急，惹他他一定會追，只要他踩上冰面滑倒，摔進那片帶電的積水裡，一切就都成了。」
「這個殺人如麻的畜生，不能讓他活到過年。」
「佟老師，您真是好謀劃。」青年低聲附和，在地圖上的巷口拐角處點了點，「我會在那裡放慢腳步，確保把他精準地引到積水區。」
閣樓外的雨還在敲打鐵皮，佟家儒開始計算時間，從這裡回到學校需要一刻鐘，東村敏郎今天一定會來上課，他必須在東村趕到之前回到學校。
「我得走了。」
青年抬眼看向他，黑布下的目光帶著疑惑，
「老師，您為何確定那小鬼子今天會來找您？」
佟家儒面上淡淡一笑，語氣篤定，
「會的，他一定會來。」
他了解東村，如東村敏郎了解他一般。無論他們是否重生，都是如此。
東村敏郎今天一席黑色風衣，依舊是課堂里那個被所有人厭煩的焦點。
最後排的他雙手搭在膝上端坐著，目光不動聲色地自上而下掃過佟家儒，髮絲微潮，褲腳帶著雨漬，像是真的一路從家裡趕來，半分破綻也無。
佟家儒將教案輕輕放在講台上，眼角的餘光瞥見東村，並未露出意外神色。
「上課！」
轉眼間，下課鈴響，學生們魚貫而出。
在教室只剩兩人之後，東村敏郎才緩緩起身走到講台前，臉上帶著一抹淺淡的笑意，
「先生的課很有意思，今晚我在西餐廳訂了位置，不知先生是否賞臉，與弟子一同吃頓便飯，順便討論下最近所講內容？」
佟家儒懷抱著教案走下講台，抬頭時溫和卻略帶討好的笑無懈可擊，
「東村課長太客氣了，您相邀是佟某的福氣，只是我這身粗布長衫，怕是不合西餐廳的規矩。」
佟家儒心如明鏡，東村一直都在觀察，而自己要做的，就是讓對方在自己這滴水不漏的偽裝里，徹底放下戒心。
「無妨。先生您在上海，在我身邊，穿什麼，都可以。」
東村敏郎的語氣裡帶著篤定，倒是多了幾分宣告的意味。
佟家儒心裡微微一凜，有些不理解這句話的含義，表面卻無法再推脫，連連點頭，「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法租界奢華的西餐廳里，暖黃的水晶燈漫在紅金混色的織錦桌布上，空氣里混著牛排的焦香和紅酒的香醇。
佟家儒捏著刀叉的手略顯僵硬，刻意放緩了切牛排的動作，生怕弄出一點聲響。
東村敏郎晃著酒杯，目光落在對面人生疏的動作上，
「先生課上所講，越來越精妙了。」
佟家儒連忙放下刀叉，笑得討好，
「不過是課本上的句子，我只是照著講罷了。課長您若是喜歡，我回頭把課文抄一份給您送來。」
佟家儒刻意避重就輕，與東村敏郎虛與委蛇著。
就在這時，餐廳的門被猛地推開，黑川躬身來到東村敏郎身側，
「課長，小野中尉在電車線路漏電的積水區里，意外身亡了。」
東村敏郎手裡的酒杯猛地一頓，紅酒晃出杯沿，落在桌布上洇開一片暗紅。
他皺起眉頭看向佟家儒，如刀的目光似想要把他的面具生生撕開。
佟家儒臉上瞬間褪去所有血色，手裡的刀叉「哐當」一聲掉在餐盤上，身體跟著往後縮了縮，
「死人了？！皇軍也會出事？」
他眼底滿是真切的驚恐，像是完全不認識「小野中尉」，只被「死人」兩個字嚇破了膽，
「東村課長，這上海也太不安全了！我以後可再也不敢隨便出門了……」
東村盯著他慌亂的樣子，眼底的懷疑毫不避諱，
「先生，您好像很怕啊？」
佟家儒連連點頭，
「怕，當然怕了！死人多晦氣啊，何況還是皇軍，我就是個教書的，只想平平安安地活著。」
佟家儒的慌亂太像真的了，可越是真切，東村敏郎的疑心就更重。
東村敏郎壓下眼底的情緒，起身理了理風衣，語氣恢復平淡，
「先生安心用餐，我還有事先行一步，餐後會有人送您回去。」
話畢，他微微頷首，便帶著黑川匆匆離開，黑川在轉身前還沒忘狠狠瞪佟家儒一眼。
安心用餐？不過是想盯著他罷了。
佟家儒明白，這種看似體貼的安排，才是真正的試探。
只要他敢露出半分破綻，之前所有的偽裝都會瞬間崩塌。
窗外連綿的雨還在下。
青石板上結了一層濕滑的薄冰，行人踩上去便打滑，混著戰火硝煙的黑泥還會粘在鞋跟上，讓人一步一個濕印子。
醫院改建的特高課內，陰寒更盛。
東村敏郎正他垂著眼，目光釘在佟家儒那張薄薄的履歷上。
黑川垂首匯報，
「課長，歐陽正德那邊問過了，他的兒子歐陽公瑾早在一個月前失蹤了，至今下落不明。平安里弄堂挨家挨戶問遍，沒有一個人認得佟家儒。」
「不可能。」東村敏郎在心裡低吼，把手裡的履歷捏出幾道皺痕。
「建安醫院從上到下核實過，根本沒有叫董淑梅的醫生。租界所有菸具店也都問遍了，近三年從未有過『名仕』的招牌。」
歐陽公瑾、梔子、董淑梅、名仕菸具店……這些本該在佟家儒生命里鑿出痕跡的人和事，竟被這連綿冬雨沖得片甲不留。
他不可能這麼快，就把所有痕跡都抹得這麼幹淨。
或者說，這不是巧合，是早有預謀。
混雜的念頭裹著陰雨的潮氣，在腦海里翻湧衝撞，攪得東村敏郎太陽穴突突直跳。
他既懷疑佟家儒早已布下「請君入甕」的棋局，又忍不住生出一絲荒謬的期待，盼著這一切真的只是巧合，盼著佟家儒這輩子，就真的只是個安分守己的教書先生。
東村敏郎忽然起身，拿起掛在衣架上的風衣。
「備車。」他扣上風衣紐扣，衣擺因大步走動而揚起，聲音消散在雨幕間，「該去上課了。」
與此同時，在租界另一處逼仄的閣樓里。
佟家儒正和一個黑布遮臉看不清面孔的青年，對著一張泛黃的地圖低聲謀劃著名。
佟家儒的指尖點在地圖上那片老舊電車線路經過的巷口，那個巷口，也是小野每次這日尋歡作樂後的必經之路。
窗外的雨還在不斷砸在鐵皮屋頂上，噼里啪啦的聲響不斷，恰巧遮住了兩人斷斷續續的說話聲。
「這幾天氣溫驟降，青石板結了層薄冰，人踩上去必滑。那段電車架空線最近剛好斷到了地上，只是立了牌子卻無人修繕，雨天受潮肯定會漏電，電流順著積水能漫出半米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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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的目光隨著佟家儒的指尖移動，落在地圖上那片被標註成紅色的積水區，
「小野性急，惹他他一定會追，只要他踩上冰面滑倒，摔進那片帶電的積水裡，一切就都成了。」
「這個殺人如麻的畜生，不能讓他活到過年。」
「佟老師，您真是好謀劃。」青年低聲附和，在地圖上的巷口拐角處點了點，「我會在那裡放慢腳步，確保把他精準地引到積水區。」
閣樓外的雨還在敲打鐵皮，佟家儒開始計算時間，從這裡回到學校需要一刻鐘，東村敏郎今天一定會來上課，他必須在東村趕到之前回到學校。
「我得走了。」
青年抬眼看向他，黑布下的目光帶著疑惑，
「老師，您為何確定那小鬼子今天會來找您？」
佟家儒面上淡淡一笑，語氣篤定，
「會的，他一定會來。」
他了解東村，如東村敏郎了解他一般。無論他們是否重生，都是如此。
東村敏郎今天一席黑色風衣，依舊是課堂里那個被所有人厭煩的焦點。
最後排的他雙手搭在膝上端坐著，目光不動聲色地自上而下掃過佟家儒，髮絲微潮，褲腳帶著雨漬，像是真的一路從家裡趕來，半分破綻也無。
佟家儒將教案輕輕放在講台上，眼角的餘光瞥見東村，並未露出意外神色。
「上課！」
轉眼間，下課鈴響，學生們魚貫而出。
在教室只剩兩人之後，東村敏郎才緩緩起身走到講台前，臉上帶著一抹淺淡的笑意，
「先生的課很有意思，今晚我在西餐廳訂了位置，不知先生是否賞臉，與弟子一同吃頓便飯，順便討論下最近所講內容？」
佟家儒懷抱著教案走下講台，抬頭時溫和卻略帶討好的笑無懈可擊，
「東村課長太客氣了，您相邀是佟某的福氣，只是我這身粗布長衫，怕是不合西餐廳的規矩。」
佟家儒心如明鏡，東村一直都在觀察，而自己要做的，就是讓對方在自己這滴水不漏的偽裝里，徹底放下戒心。
「無妨。先生您在上海，在我身邊，穿什麼，都可以。」
東村敏郎的語氣裡帶著篤定，倒是多了幾分宣告的意味。
佟家儒心裡微微一凜，有些不理解這句話的含義，表面卻無法再推脫，連連點頭，「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法租界奢華的西餐廳里，暖黃的水晶燈漫在紅金混色的織錦桌布上，空氣里混著牛排的焦香和紅酒的香醇。
佟家儒捏著刀叉的手略顯僵硬，刻意放緩了切牛排的動作，生怕弄出一點聲響。
東村敏郎晃著酒杯，目光落在對面人生疏的動作上，
「先生課上所講，越來越精妙了。」
佟家儒連忙放下刀叉，笑得討好，
「不過是課本上的句子，我只是照著講罷了。課長您若是喜歡，我回頭把課文抄一份給您送來。」
佟家儒刻意避重就輕，與東村敏郎虛與委蛇著。
就在這時，餐廳的門被猛地推開，黑川躬身來到東村敏郎身側，
「課長，小野中尉在電車線路漏電的積水區里，意外身亡了。」
東村敏郎手裡的酒杯猛地一頓，紅酒晃出杯沿，落在桌布上洇開一片暗紅。
他皺起眉頭看向佟家儒，如刀的目光似想要把他的面具生生撕開。
佟家儒臉上瞬間褪去所有血色，手裡的刀叉「哐當」一聲掉在餐盤上，身體跟著往後縮了縮，
「死人了？！皇軍也會出事？」
他眼底滿是真切的驚恐，像是完全不認識「小野中尉」，只被「死人」兩個字嚇破了膽，
「東村課長，這上海也太不安全了！我以後可再也不敢隨便出門了……」
東村盯著他慌亂的樣子，眼底的懷疑毫不避諱，
「先生，您好像很怕啊？」
佟家儒連連點頭，
「怕，當然怕了！死人多晦氣啊，何況還是皇軍，我就是個教書的，只想平平安安地活著。」
佟家儒的慌亂太像真的了，可越是真切，東村敏郎的疑心就更重。
東村敏郎壓下眼底的情緒，起身理了理風衣，語氣恢復平淡，
「先生安心用餐，我還有事先行一步，餐後會有人送您回去。」
話畢，他微微頷首，便帶著黑川匆匆離開，黑川在轉身前還沒忘狠狠瞪佟家儒一眼。
安心用餐？不過是想盯著他罷了。
佟家儒明白，這種看似體貼的安排，才是真正的試探。
只要他敢露出半分破綻，之前所有的偽裝都會瞬間崩塌。
窗外連綿的雨還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