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許久不見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課長,特高課的交接人員已到齊,就等您過去正式接管了。」

  是前世為了救他而死的阿南。

  阿南還是記憶里的模樣,連此刻在自己耳邊躬身說話的角度,都與記憶里分毫不差。

  東村敏郎竟一時失語。

  明明剛剛,他才和佟家儒一起跌進忘川河;就連現在,萬魂纏身的陰涼還殘留在骨肉中里。

  他這是?

  重生了?

  浩浩蕩蕩進城的大部隊就在眼前,東村敏郎喉結滾了滾,壓下翻湧的情緒,下意識看向右後方,當初貌似是叫小野的中尉所站之位。

  不對。

  本該停著佟家儒亡妻棺木的地方,空空蕩蕩。

  沒有他記憶中披麻戴孝的隊伍,沒有拿著嗩吶的那個人,更沒有背著紙錢、站在最前面的灰布長衫。

  難道佟家儒也回來了?

  佟家儒在忘川河中張嘴未吐出的話語,堵得東村敏郎心頭髮沉。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一切又都是佟家儒布的局嗎?

  阿南見他望著路口不動,低聲提醒,

  「課長?司令官那邊催得緊。」

  東村眼睛依舊盯著那片空蕩蕩的路口,對著阿南微微頷首,

  「再等十分鐘。」

  十分鐘流逝得很快,快到水泄不通圍觀的人群變得稀稀落落,快到忘川水的陰濕已從骨血散去。

  他依舊沒有等到佟家儒。


  「黑川。」他忽然開口。

  黑川立刻扭頭湊近,

  「課長?」

  「去查魏中丞中學的國文教師佟家儒。」東村的目光依舊沒離開路口,「查他今天的動向,查他的家人,查他所有的社會關係。」

  他又頓了頓,補充道,

  「不要驚動他。」

  黑川微怔,卻立刻應聲,

  「是。」

  車窗外的上海在硝煙里沉浮,東村望著窗外不斷變換卻熟悉的光景,往事種種一同流轉在心頭。

  這一世,他要先一步摸清佟家儒的底牌。

  佟家儒的調查結果在傍晚送到了特高課。

  「佟家儒,男,現25歲,熱河人,1933年來到上海,一直是魏中丞中學的國文教師,履歷上只有孤身一人,在上海沒有任何直系親屬記錄,租住租界外的一個小弄堂里。今日他一直在學校授課,下班時照常回家,沒有額外的日程。」黑川躬身遞上卷宗。

  東村敏郎指尖捏著卷宗邊緣,目光掃過「孤身一人」四個字,眼底掠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怎麼會是孤家寡人呢?明明上輩子佟家儒身邊圍繞著那麼多「鶯鶯燕燕」,這輩子怎麼可能孑然一身?

  「知道了。」他將卷宗丟在桌上,敲了敲桌面,「明日去魏中丞中學。」

  旁邊站立的阿南疑問道,

  「課長,您要親自去?」

  「嗯。」東村起身,攏了攏並不亂的衣領,「去當佟家儒的旁聽生,阿南你也一起,不過無論發生什麼,在課堂上都不要衝突了這位先生。」

  佟家儒似是預料到了一切,終於擺著先生做派走進了教室,在水芹的呼喚下戴上眼鏡看向後排,問到沈童,

  「班長,這是怎麼回事?」

  沈童前看看後看看終於開口,

  「報告佟老師,是校長送來的,說是旁聽生。」

  「旁聽生?」佟家儒身體探過講台,試探地問道,他也要確定東村敏郎是否和他一樣重生了,儘管這一切都匪夷所思。

  東村敏郎也是如此,看著一切未變的發展,眉頭微皺,仍站起來,

  「先生,許久不見,請多關照。」

  「你是何人?我們何處何時曾見?」

  「鄙人東村敏郎,想聽佟先生的國文課,便和陸校長申請,陸校長已經同意了,我和我的同事阿南就坐在後排旁聽。」

  東村腦子飛快的掠過上輩子的第一堂課,又接上了幾句,但都是自然避開了何時何地的話題,

  「先生講的是中國的語言和文學,自然也涉及了中國的古典歷史和文化,鄙人對此十分感興趣,還懇請先生不要推脫。」

  「既然東村同學對我大中華文化如此感興趣,那為師也不再推脫了,只不過我佟某人的課有不是白聽的。」

  「先生,我會在課後交齊本人一年的學費。」

  東村敏郎灰色暗紋長衫在滿是校服的教室里格外扎眼。

  此刻他正端坐在佟家儒的課堂上,拿著閆四遲的課本,他忽然覺得,這場提前開局的棋局,比他想像的更有意思。

  佟家儒掃過東村敏郎和阿南的位置,幾次張口,最終還是壓下了到嘴邊的話語,只說,

  「耽誤了大家六分鐘,我會在下課鈴響後多講一會。」

  東村敏郎看著佟家儒拿起粉筆,黑板上「荊軻刺秦」四字被佟家儒寫得遒勁有力,灰布長衫的身影立在講台前,溫和的神態與這劍拔弩張的篇目格格不入。

  「今日我們不講權謀,只說荊軻。」他雙手撐上講台,聲音平穩無波,「『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諸位可知,何為壯士?」

  佟家儒此刻如今隻字不提時局,只談文義,倒真像個一心教書的儒生。粉筆落在「刺」字上,他的力道卻似重了些,

  「荊軻本是衛人,受燕太子丹所託,攜匕首入秦宮。他明知此去必死,卻依舊慨然赴約,不是魯莽,是『士為知己者死』的忠義,是『雖千萬人吾往矣』的勇毅。」

  他抬眼掃過教室,目光低低地掠向東村。

  「古人云『俠之大者,為國為民』,荊軻之勇,在於他敢以一己之力,抗強權,逆天命。這份勇氣,不分時代,不分身份,是藏在每個人心底的筋骨。」

  聽似尋常講古的文字,卻讓東村微微眯眼「抗強權,逆天命」六字,咬得極輕,可他太清楚佟家儒的底色,這哪裡是講荊軻,分明是借古人之口,暗抒胸臆。

  佟家儒似是察覺到他的注視,忽然笑了笑,

  「當然,亂世之中,保全自身亦是常理。荊軻之勇,可嘆可敬,卻不必效仿。諸位只需記得,做人當有底線,讀書當有風骨,便夠了。」

  這話像一層殼,將方才的鋒芒輕輕裹住,既圓了說辭,又沒露半分破綻。

  佟家儒剛鬆了口氣,從校長辦公室經歷了一番唇槍舌戰後快步離開,卻還是沒快過閆四遲,這小子怎麼又跪下了!

  教育了閆四遲一頓的他剛走到中學大門口,又被東村敏郎叫下。

  「課長說笑了,若您不嫌棄佟某學識淺薄,下次可再來。」

  東村笑了,眼睛裡閃著里細碎的光,盯著佟家儒,

  「我不介意啊,明日,弟子會準時赴約。」

  「明日?!」輕飄飄二字落進佟家儒耳中,讓他恨不得再一次時光倒流,倒回自己說這句客套話之前。

  東村盯著佟家儒明顯牽強卻不失分寸的笑,慢悠悠補了一句,

  「先生講得極好,受益匪淺,只是我知曉荊軻刺秦,終未成功。」

  佟家儒不再躲避與東村的對視,目光直直撞進東村含笑的眼底,

  「然,其志可嘉。」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