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同床而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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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久沒人這樣親昵地叫過他了。

  東村的耳邊浮起另一個聲音,母親也是曾這樣,輕聲喊他「敏郎」的。

  心頭泛起的奇異感覺竟讓他一時晃神,還是佟家儒見他不動,立刻打起圓場,

  「姐,這小子可憐啊……多年沒回家,好久沒聽過別人這樣喊他了,一時間沒反應過來。」

  佟家儒不動聲色地將手背後,悄悄扯了扯東村的袖子。

  東村這才回過神,垂眸斂去那一瞬的恍惚,再抬眼時,臉上已經換上了得體的笑容,對大姐微微欠身,

  「失禮了,大姐。」

  大姐被他這一聲叫得眉開眼笑,忙讓佟家儒領著他去吃飯。

  東村順著佟家儒的在桌邊坐下。

  孩子們則還是圍在炕邊,手裡各攥著一塊南沙餅,吃得滿臉都是渣。

  佟家儒瞥到一瞬,心跳如擂鼓,還是如常地將頭扭回桌上。

  今天這飯菜,也太豐盛了。

  平常熱河人家吃飯,苞谷糊糊、鹹菜疙瘩、貼餅子,頂天了再加一盆燉菜。

  可今天這桌上,有白面饅頭、炒雞蛋,還有一碟切的細細的醬菜。

  他忍不住問,

  「爹,今天這伙食,過年呢?」

  佟老太爺端起酒盅抿了一口,沒說話。

  二姐端著一盤菜從灶房出來,聽見這話笑了,

  「過年?過年也沒這好。家儒你今年過年的時候多寄了二百塊錢回來,家裡可寬裕多了。奶說這錢得留著給你娶媳婦。可你回來了,還帶了客,總不能讓人家跟著咱啃窩頭吧?」

  她把那盤菜放在桌上,油汪汪的一盤紅燒肉,還冒著熱氣。

  過年的時候多寄了二百?

  他每月雷打不動地寄八十塊,從未多寄過半分。

  那這二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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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猛地看向東村。

  東村正低著頭,微微眯起眼專心打量著面前那碗苞谷糊糊。但餘光顯然一直在佟家儒身上,佟家儒剛看過去,他就抬起頭來。

  目光相撞。

  佟家儒什麼都明白了。

  是他寄的。

  那二百塊錢,是這個鬼子以他的名義寄回來的。

  佟家儒氣得心口發悶,可一屋子老小在前,他半個字都不能罵出口,只能賭氣般地夾起一筷子菜。

  東村也低下頭,繼續喝著那碗澀口的糊糊。

  糊餬口感粘膩粗糙,帶著一股粗糧特有的澀味,和他從小吃的精細餐食完全是兩個世界。他皺了皺眉,強壓下所有不適。

  他現在是學生佟敏,遭了難投奔先生。

  必須習慣。

  奶奶坐在主位,看著東村喝糊糊的樣子,笑得一臉慈祥。

  「這孩子,看著斯斯文文的,吃飯倒是踏實。」

  東村抬眼,溫溫一笑,

  「奶奶過獎了。」

  心狠手辣的特高課課長,此刻竟然坐在他家的桌邊,喝著他從小喝到大的苞谷糊糊,被他的奶奶夸著踏實。

  佟家儒嘴角抽了抽,有點佩服東村天衣無縫的演技,又轉念聯想到自己……彼此彼此。

  一頓飯吃得還算熱鬧。

  孩子們嘰嘰喳喳,姐姐們邊吃邊聊家長里短,奶奶不時給東村夾菜,讓他多吃點。

  東村一一接了,吃得慢條斯理,臉上始終掛著恰到好處的笑。

  吃完飯,天已經黑透了。

  姐姐們收拾碗筷,孩子們被趕去睡覺。佟家儒趁著一家老小都在忙活,把東村拽進後院自己住的那間小屋裡。

  門一關上,他就轉過身落了門閂瞪著東村。

  「那二百塊錢,是你寄的?」

  東村邀功般點點頭,

  「是。先生可還滿意?」

  「你到底要幹什麼?!」佟家儒深吸一口氣,壓著嗓子,「平白跑到我家裡來,買這麼貴的糕點,過年還偷偷摸摸往我家寄錢?東村,你瘋了?」

  「錢多到沒處花?」

  「這糕點,貴嗎?」

  「什麼?」

  「那包點心,」東村往前院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我隨便買的。先生說貴,那應該是買對了。」

  「我問得不是這個,你不要岔開話題!」

  「先生,你在怕什麼?」

  佟家儒向前逼近兩步,盯著東村飽含笑意的眼,

  「你們日本人毀了我的國還不夠,現在又要來毀掉我的家?!」

  「那二百塊,是給孩子的壓歲錢。」

  東村將手向下方口袋插去,顯然忘記了今天的裝束,又悻悻收回手,表面裝作無常地低頭逼近佟家儒,

  「糕點,也只是我送孩子的禮物。」

  佟家儒聽著這冠冕堂皇的理由,心中冷笑。

  上輩子拿公瑾要挾自己決一死戰的東村敏郎,這輩子竟這麼好心,倒給自己家的晚輩買上了禮物?

  「東村課長,你可真是虛偽。」

  東村被戳穿了也不惱,只是盯著面前人的眼睛,距離不過一拳,佟家儒倘若再微微抬頭,兩人便會額頭相抵。

  「虛偽?弟子不懂。」

  順手別住的門閂倒成了關住自己的牢籠,佟家儒想側身從一旁躲開近在咫尺的呼吸,卻被東村一把按下,

  「請先生明說。」

  「這不是在課堂之上,東村!我沒有給你講課的義務!」

  「那佟敏,可能就不復存在了。」

  赤裸裸的威脅!

  佟家儒被氣得胸口劇烈起伏,可東村只裝作單純求學的弟子,一副虛心的溫順模樣。

  「虛偽者,外示溫良恭儉,內藏機心詭詐。東村,你便是沐猴而冠!」

  「沐猴而冠?」東村語氣裡帶著一種近乎病態的愉悅,「罵得好。可先生要記住,這隻猴子手裡握著什麼。」

  他俯下身,溫熱的呼吸如毒蛇吐信般掃過佟家儒的耳廓,

  「我外示溫良,內藏詭詐,先生你又何嘗不是,真不想讓我進門,剛才為何不喊?」

  佟家儒愣住了。

  「你喊一聲,『有日本人』,你爹就會衝過來,你三個姐姐就會拿掃帚,你奶奶絕不會讓我踏進門,街坊鄰居也會妄圖殺我之而後快。」

  他望著佟家儒眼底的慌亂,笑意愈深,

  「可你沒喊。你讓我進來,給我飯吃,如今又關在屋裡說這些。」

  他的手覆上佟家儒擋在胸前的手,感受著下面蓬勃的心跳,

  「先生,告訴我,這算虛偽嗎?」

  「不要把我和你相提並論!」

  他看著佟家儒因憤怒而漲紅的臉,滿意地勾了勾唇角,

  「一樣的。你護著你的國,我護著我的國。你為家國低頭,我也為帝國可以不擇手段。我們都被這世道所裹挾,誰也不比誰高貴。」

  他緩緩鬆開手,後退半步,拉開了一點距離,眸子裡依舊翻湧著偏執,

  「佟家儒,既然你想讓我入局,就別再試圖把我推開。」

  佟家儒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的怒火已經平息。他抬手狠狠擦了擦被東村碰過的地方,動作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嫌惡,卻沒有再像剛才那樣激烈地掙扎。

  「我聽不懂你說什麼局不局的。」他的聲音很漸漸變小,像是被這場對峙耗光了力氣,「我只想告訴你,在我家,你安分點。」

  「弟子悉聽尊便。」

  「那二百塊,我會還你的。」

  東村的目光從他臉上慢慢掃過,

  「先生要是真想還……可以拿別的還。」

  佟家儒雙眉緊擰,思考片刻開口,

  「別的?什麼別的?」

  東村沒答,剛剛退回去的身子又慢慢靠近,眼神終於落在佟家儒因為緊張而微微抿起的唇上。

  佟家儒的背又撞上門板,腦子飛快思索著自己還有什麼籌碼。自己一沒財二沒——

  他忽然想起那晚的事。

  「東村!我警告——」

  「家儒?小敏?」

  大姐的聲音從院子裡傳來,把佟家儒未出口的話打斷。

  東村似是有些失落,後退幾步,佟家儒便抓緊時機飛快地轉身開門。

  大姐披著件舊夾襖站在門口,手裡端著一盞油燈。昏黃的光照在她臉上,映出幾分疑惑,

  「你們倆大半夜不睡覺,在屋裡嘀咕啥呢?」

  大姐的視線由佟家儒落到東村身上,眼睛裡的疑惑更深,

  「小敏,你這孩子,頭一回來,咋也跟著他不睡覺?」

  東村微微欠了欠身,語氣恢復進門時的謙卑,

  「大姐,我跟先生說話,忘了時辰。」

  大姐笑了,擺擺手,

  「說什麼話不能明天說?快去睡,都幾點了。」

  她說著,看向佟家儒,

  「對了家儒,屋子不夠,奶說讓你和小敏湊合湊合,擠擠能睡下。」

  那倒不如直接殺了佟家儒。

  「姐,這——」

  「這什麼這,就這麼定了。你們師徒倆,擠擠也暖和。」

  大姐轉過身打了個哈欠離開,留下愣在原地的佟家儒和無論發生什麼事都接受良好的東村敏郎。

  小屋本就不大,一張土炕占了大半空間,連張多餘的木板都沒有。

  「我去灶房抱些乾草,在地上鋪著睡。」

  佟家儒裝作剛剛發生的爭執只是件小插曲,就要轉身出門。

  手腕卻被輕輕攥住。

  佟家儒嚇了一激靈。

  東村搖了搖頭,

  「不必。哪有讓主人睡地上的道理。」

  佟家儒停住了腳步,回過頭,下巴朝床邊點了點,

  「那你睡地上。」

  「客宿其家,先生也不能讓客人睡地上吶。」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

  佟家儒懶得和東村掰扯,

  「那你想怎麼睡,這是我家,不是你的豪宅!」

  「當然是一起。」

  「那怎麼行?」

  佟家儒伸手去一根根掰東村的手指,換來的卻是剛掰開這根,那根又握上。

  「男女授受不親,何況我們兩個大男人……你先鬆開我行不?」

  「先生是怕我?」東村戲謔開口,「還是,怕自己控制不住?」

  佟家儒的臉瞬間漲紅,另一隻手立刻就要推開他,

  「胡言亂語!」

  東村卻順勢鬆開手,率先躺到了炕的里側,背對著他,聲音恢復了平靜,

  「趕路累了,先生也早點歇吧。再折騰,天就亮了。」

  佟家儒站在原地,看著他挺直的背影,猶豫了半天,終究還是熄了燈,小心翼翼地躺到了炕的外側。

  土炕確實窄,兩人的肩膀幾乎貼在一起。

  佟家儒能清晰地聞到東村身上如影隨形的藥香,他渾身僵硬,生怕碰到從而沾染相同的氣息。

  可身後的人偏偏不老實,忽然調整了個姿勢,手臂輕輕擦過他的腰側。

  佟家儒的身體瞬間繃緊,剛準備開口那手臂便立刻回去,手臂的主人還惡人先告狀,

  「先生,別亂動。」

  又倒打一耙?佟家儒把自己縮進被褥,半分不再回應。

  東村的呼吸聲竟也逐漸均勻,佟家儒心裡的抗拒也隨之消散。

  兩個大男人,東村還能做什麼不成?

  而且他還睡得這麼香,自己不下黑手就不錯了。

  一路奔波著實不易,佟家儒抵不住困意,呼吸漸漸沉了下去。

  黑暗中,有雙眼睛睜開,亮得瘮人。

  視線貪婪,一寸寸描摹著身旁人的輪廓:

  少白的發、

  微蹙的眉、

  輕闔的眼、

  勾人的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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