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不沾風月
四月的熱河晝夜溫差大，夜晚的寒氣在許久未有人氣的小屋中悄悄蔓延。
天剛蒙蒙亮。
佟家儒眼還沒有睜開，迷迷糊糊間竟發覺自己和東村不知何時擠到了一處，腰上還壓著一截不輕不重的分量。
他渾身起了一層雞皮疙瘩，下意識地迅速抬手，將搭在腰上的那隻手掃開。
動作幅度一大，牽扯著身體向後靠去，而臀後無意觸碰到的物件，更是猛然讓他渾身一僵。
是東村的……！
他的睡意瞬間炸得乾乾淨淨，手忙腳亂地摸過炕邊的眼鏡，往臉上一扣後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蹦下炕。
身後傳來布料摩擦的輕響，東村的聲音帶著剛醒的低啞，
「先生，怎麼了？」
回想兩輩子這位課長清心寡欲的樣子，佟家儒從沒想過東村竟然真的也有這東西，更想不到他竟然也會有和普通男人一樣的反應！
極大的衝擊顛覆了佟家儒的認知，讓他的清明的大腦一時宕機，說話也結結巴巴的，
「沒、沒什麼……做了個夢，驚著了。」
東村慢慢坐起身，不慌不忙地整理著長衫，眼底藏著一點淺淡的笑意，沒拆穿他。
佟家儒穩了好一會兒神，才硬著頭皮轉過身，眼神不敢往他身上落，
「你什麼時候走？今天沒公務嗎？不用回去？」
連著三個疑問句，佟家儒的心思顯而易見。東村不以為然，權當聽不懂，語氣平淡，
「不留弟子吃過早飯再走？」
佟家儒震驚於眼前人的厚臉皮，卻也只能咬咬牙，
「吃吃吃！吃完，你立刻走。」
東村自然沒應，一路跟著佟家儒到了前院。一大家起得都早，東村笑著和每個人問好，聲音清亮又得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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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輩子的人總是喜歡大大方方的孩子，東村的行為自然又刷了一波好感，老太太被喊得眉開眼笑，熱絡的把東村拉到自己身邊，
「小敏呀，昨晚睡得怎麼樣？」
東村本就很是滿足於昨夜佟家儒下意識尋找熱源靠近自己的行為，又被老太太過於愛護的語氣呼喚，心中密密麻麻地升騰一陣暖意。
他的目光掃過在一旁佯裝忙碌的佟家儒，難得露出真心的笑，
「勞您掛心，睡得尚可。只是夜裡總有些不真切的暖意，讓人捨不得醒。」
老太太在一旁不停地問這問那，簡直是要把東村虛假的戶口問個底翻。
佟家儒心驚膽戰的，生怕東村一個不小心說錯話，無端惹出什麼事。
他費了好大勁才強壓住不停抽搐的嘴角，走過去打斷兩人的話題，
「奶，飯做好了，咱去吃飯。」
飯還沒上桌，佟家儒看著東村乖乖坐在桌邊一言不發，終於鬆了一口氣。
大姐擦著手從灶房出來，笑著扯到佟家儒的親事，又讓他頭疼的起來，
「家儒，你在上海這麼多年，就沒看上眼的姑娘？都老大不小了，該好好想想終身大事了……」
東村自是比其他人都好奇這個問題的答案，他想不通這輩子的好先生為何不沾風月，便眯起眼觀察佟家儒的一舉一動。
佟家儒咧嘴笑了，語氣裡帶著幾分慣常的無奈，伸手撓了撓後頸，
「姐，亂世里連明天在哪都不知道，哪還有心思想這些。再者，我這窮酸樣，哪家姑娘肯跟我吃苦。」
三姐這時湊過來，眼睛一亮，想起不久前街坊鄰里聊到的話題，
「我記得你有個同學叫宋書亭？」
佟家儒不明白三姐的意思，沒事好好提自己的同學作何，他們都多少年沒聯繫了。
「你應該知道，他有個妹妹叫宋晚禾，好像最近要回來。小姑娘人長得周正，性格文靜，還上過學，識文斷字的，說給你見見？」
佟家儒臉上閃過抗拒。
東村臉上那層溫和有禮的笑意也淡了幾分，周身不自覺地散發出冷意。
不過眨眼，他便收斂了氣息，面色也無波無瀾。
只有離得近的佟家儒，隱約捕捉到了東村轉瞬即逝的變化，悄咪咪瞥了身邊人一眼。
奶奶見狀，以為是自己的孫子心善，時時刻刻顧及學生情緒，也轉頭看向東村，笑得慈祥，
「那小敏呢？你在北平，家裡有沒有給你定下親事啊？要是沒有，等世道穩點，奶奶也幫你留心留心，咱們熱河的姑娘，本分又勤快！」
東村緩緩抬起眼，先掃了一眼身旁收回視線的佟家儒，才對著奶奶微微躬身，
「勞煩奶奶掛心，如今亂世，佟敏無心顧及此事。」
兩輩子的反差太大，足已讓任何人起疑，更何況是心思縝密的東村？佟家儒自知多說容易出破綻，打著馬虎拿了個玉米面的貼餅子塞到東村手裡，仿佛身旁的人真是來投奔自己的學生，
「先吃飯，一會涼了。」
早飯吃得也算熱鬧，每當東村要再問些話題時，佟家儒便會裝作照顧，給他夾上一筷子鹹菜堵嘴……
東村敏郎卻是來者不拒，照單全收。
收拾碗筷的聲音還在屋中迴蕩，佟家儒找了個由頭就把東村往家門外領，鞋邊沾了泥也毫不在意。
直到四下無人，唯剩風吹過耳畔的聲響，他才停下腳步，
「東村，你以後別來了。」
東村看向佟家儒髒污的鞋邊，皺了皺眉，像是在嫌棄這泥土玷污了他的先生，
「先生就這麼不想見我？」
「不是想不想見的問題。」佟家儒越說越急，語氣里不自覺帶了點委屈，「我就是陪我祖母過壽，你非要來給我添亂。」
東村靜靜望著他，故作無害的笑了，
「我不來，也可以。」
佟家儒最是明白，這小鬼子一笑准沒好事，趕忙接話，幾乎是脫口而出，
「那你快走。」
「可先生，如果我今晚不回去，你要怎麼跟家裡圓學生借住的謊？」
東村又往前走了半步，語氣不重，卻字字戳心，
「你奶奶疼我，你姐姐信我，孩子們也喜歡我。我一夜不回去，所有人都會問。」
「你是說我找到家人自己走了？還是說，我是日本特務，被你趕走了呢？真鬧到旁人起疑，第一個被懷疑的，是你，佟家儒。」
佟家儒的手垂在下方攥緊成拳，眼底翻湧著憤怒與無力，
「東村！你講點道理！」
「先生，這世上的道理，從來都是給弱者聽的。你現在只有兩條路。要麼，這幾天留我在佟家，安安穩穩做你的『佟敏』；要麼，看著佟家滿門，因為你一個人萬劫不復。」
話畢，他歪頭對佟家儒一笑，轉身離去，步子踏在青石板上，沒發出一點多餘聲響。
佟家儒看著漸漸遠去的身影，跟著鬆了一口氣，肩膀垮下來。
他本來就猜到東村不會走了，故意演了一出，再繼續爭辯也沒有意義。
倒不如再好好利用他一番。
天剛蒙蒙亮。
佟家儒眼還沒有睜開，迷迷糊糊間竟發覺自己和東村不知何時擠到了一處，腰上還壓著一截不輕不重的分量。
他渾身起了一層雞皮疙瘩，下意識地迅速抬手，將搭在腰上的那隻手掃開。
動作幅度一大，牽扯著身體向後靠去，而臀後無意觸碰到的物件，更是猛然讓他渾身一僵。
是東村的……！
他的睡意瞬間炸得乾乾淨淨，手忙腳亂地摸過炕邊的眼鏡，往臉上一扣後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蹦下炕。
身後傳來布料摩擦的輕響，東村的聲音帶著剛醒的低啞，
「先生，怎麼了？」
回想兩輩子這位課長清心寡欲的樣子，佟家儒從沒想過東村竟然真的也有這東西，更想不到他竟然也會有和普通男人一樣的反應！
極大的衝擊顛覆了佟家儒的認知，讓他的清明的大腦一時宕機，說話也結結巴巴的，
「沒、沒什麼……做了個夢，驚著了。」
東村慢慢坐起身，不慌不忙地整理著長衫，眼底藏著一點淺淡的笑意，沒拆穿他。
佟家儒穩了好一會兒神，才硬著頭皮轉過身，眼神不敢往他身上落，
「你什麼時候走？今天沒公務嗎？不用回去？」
連著三個疑問句，佟家儒的心思顯而易見。東村不以為然，權當聽不懂，語氣平淡，
「不留弟子吃過早飯再走？」
佟家儒震驚於眼前人的厚臉皮，卻也只能咬咬牙，
「吃吃吃！吃完，你立刻走。」
東村自然沒應，一路跟著佟家儒到了前院。一大家起得都早，東村笑著和每個人問好，聲音清亮又得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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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輩子的人總是喜歡大大方方的孩子，東村的行為自然又刷了一波好感，老太太被喊得眉開眼笑，熱絡的把東村拉到自己身邊，
「小敏呀，昨晚睡得怎麼樣？」
東村本就很是滿足於昨夜佟家儒下意識尋找熱源靠近自己的行為，又被老太太過於愛護的語氣呼喚，心中密密麻麻地升騰一陣暖意。
他的目光掃過在一旁佯裝忙碌的佟家儒，難得露出真心的笑，
「勞您掛心，睡得尚可。只是夜裡總有些不真切的暖意，讓人捨不得醒。」
老太太在一旁不停地問這問那，簡直是要把東村虛假的戶口問個底翻。
佟家儒心驚膽戰的，生怕東村一個不小心說錯話，無端惹出什麼事。
他費了好大勁才強壓住不停抽搐的嘴角，走過去打斷兩人的話題，
「奶，飯做好了，咱去吃飯。」
飯還沒上桌，佟家儒看著東村乖乖坐在桌邊一言不發，終於鬆了一口氣。
大姐擦著手從灶房出來，笑著扯到佟家儒的親事，又讓他頭疼的起來，
「家儒，你在上海這麼多年，就沒看上眼的姑娘？都老大不小了，該好好想想終身大事了……」
東村自是比其他人都好奇這個問題的答案，他想不通這輩子的好先生為何不沾風月，便眯起眼觀察佟家儒的一舉一動。
佟家儒咧嘴笑了，語氣裡帶著幾分慣常的無奈，伸手撓了撓後頸，
「姐，亂世里連明天在哪都不知道，哪還有心思想這些。再者，我這窮酸樣，哪家姑娘肯跟我吃苦。」
三姐這時湊過來，眼睛一亮，想起不久前街坊鄰里聊到的話題，
「我記得你有個同學叫宋書亭？」
佟家儒不明白三姐的意思，沒事好好提自己的同學作何，他們都多少年沒聯繫了。
「你應該知道，他有個妹妹叫宋晚禾，好像最近要回來。小姑娘人長得周正，性格文靜，還上過學，識文斷字的，說給你見見？」
佟家儒臉上閃過抗拒。
東村臉上那層溫和有禮的笑意也淡了幾分，周身不自覺地散發出冷意。
不過眨眼，他便收斂了氣息，面色也無波無瀾。
只有離得近的佟家儒，隱約捕捉到了東村轉瞬即逝的變化，悄咪咪瞥了身邊人一眼。
奶奶見狀，以為是自己的孫子心善，時時刻刻顧及學生情緒，也轉頭看向東村，笑得慈祥，
「那小敏呢？你在北平，家裡有沒有給你定下親事啊？要是沒有，等世道穩點，奶奶也幫你留心留心，咱們熱河的姑娘，本分又勤快！」
東村緩緩抬起眼，先掃了一眼身旁收回視線的佟家儒，才對著奶奶微微躬身，
「勞煩奶奶掛心，如今亂世，佟敏無心顧及此事。」
兩輩子的反差太大，足已讓任何人起疑，更何況是心思縝密的東村？佟家儒自知多說容易出破綻，打著馬虎拿了個玉米面的貼餅子塞到東村手裡，仿佛身旁的人真是來投奔自己的學生，
「先吃飯，一會涼了。」
早飯吃得也算熱鬧，每當東村要再問些話題時，佟家儒便會裝作照顧，給他夾上一筷子鹹菜堵嘴……
東村敏郎卻是來者不拒，照單全收。
收拾碗筷的聲音還在屋中迴蕩，佟家儒找了個由頭就把東村往家門外領，鞋邊沾了泥也毫不在意。
直到四下無人，唯剩風吹過耳畔的聲響，他才停下腳步，
「東村，你以後別來了。」
東村看向佟家儒髒污的鞋邊，皺了皺眉，像是在嫌棄這泥土玷污了他的先生，
「先生就這麼不想見我？」
「不是想不想見的問題。」佟家儒越說越急，語氣里不自覺帶了點委屈，「我就是陪我祖母過壽，你非要來給我添亂。」
東村靜靜望著他，故作無害的笑了，
「我不來，也可以。」
佟家儒最是明白，這小鬼子一笑准沒好事，趕忙接話，幾乎是脫口而出，
「那你快走。」
「可先生，如果我今晚不回去，你要怎麼跟家裡圓學生借住的謊？」
東村又往前走了半步，語氣不重，卻字字戳心，
「你奶奶疼我，你姐姐信我，孩子們也喜歡我。我一夜不回去，所有人都會問。」
「你是說我找到家人自己走了？還是說，我是日本特務，被你趕走了呢？真鬧到旁人起疑，第一個被懷疑的，是你，佟家儒。」
佟家儒的手垂在下方攥緊成拳，眼底翻湧著憤怒與無力，
「東村！你講點道理！」
「先生，這世上的道理，從來都是給弱者聽的。你現在只有兩條路。要麼，這幾天留我在佟家，安安穩穩做你的『佟敏』；要麼，看著佟家滿門，因為你一個人萬劫不復。」
話畢，他歪頭對佟家儒一笑，轉身離去，步子踏在青石板上，沒發出一點多餘聲響。
佟家儒看著漸漸遠去的身影，跟著鬆了一口氣，肩膀垮下來。
他本來就猜到東村不會走了，故意演了一出，再繼續爭辯也沒有意義。
倒不如再好好利用他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