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重回熱河
火車行駛在在古北口外的荒原上，窗外一幕幕掠過枯淡的山色，山腳處時不時冒出幾處破落的土胚房。
佟家儒坐在軟席車廂的絨墊上，身體靠向冰涼的車廂，目光投向窗外。
一路從上海驛出發，歷經兩天。
沒有冗長的排隊，沒有刺刀下的搜身，站台上的日軍哨兵，更是在東村亮出手令時齊齊低頭。
特權這兩個字，東村敏郎早已習慣。
可對於佟家儒來說，卻像一件無形的枷鎖，銬在他身上。
不必看誰的臉色，這本該是國人理所應當過的日子，如今卻成了侵略者的特權。
可現在，那可憎的侵略者就端坐在他對面，從容不迫地翻閱著一份日文情報。
他說此行是特高課公務，可一路上，佟家儒看著對面人翻遍了那疊文件，自己卻只掃得承德憲兵隊的密令和幾張模糊的地圖。
窗外閃過光禿禿的白樺林，打在車窗上。
佟家儒忽然想起六年前的那個春天。
自己重生在車廂，擠在如沙丁魚罐頭般的人群中，連一口熱水都要靠來之不易的銀元去換。
而現在，乘務員端來的茶還升騰著熱氣，車廂里暖得竟真有了春天的模樣。
東村合起文件，目光落在他臉上，語氣溫柔得近乎讓人忽略他殘暴的本性，
「先生累了嗎？」
佟家儒從窗外收回視線，低聲道，
「不累。」
東村將文件輕合，放在桌上，端起旁邊的茶盞抿了一口，
「不累，是因為我在。」
佟家儒顯然不領情，敷衍著呵呵笑了兩聲，訕訕回復，
「那我寧願累點。」
話畢，他便緩緩閉上雙眼，不想去看窗外的殘破景觀，也不想再看對面人虛偽的嘴臉。
未曾想，在一片融融暖意的包裹下，他竟真漸漸陷入了昏沉，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再睜眼，列車已停靠承德站。
空氣中瀰漫煤煙和鴉片燃燒的焦甜氣味，讓剛出站的兩人都不禁皺了皺眉頭。
佟家儒提著行李，四處觀望著。
站房變成了日式風格的灰磚建築，檐角掛著偽滿的五色旗。
阿南黑川早已等候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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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立刻跟隨至東村敏郎身後，低下頭匯報著什麼。
就是依舊沒有給佟家儒好臉色。
佟家儒自然也不稀罕，默默遠離了三人。
「先生，我找人送您？」
東村話一出口，把佟家儒嚇得不輕。
要是真讓日本人送自己回家，那佟老太爺也不會認他佟家儒這個兒子了。
「東村啊，為師總不能一直麻煩你吧，快去忙你的公務吧，我自己還能回不去家嗎？」
「也罷，那我改日去拜訪先生。」
這個披著人皮的豺狼，佟家儒半分不想要他的拜訪。
他看著東村敏郎走向一輛黑色轎車，又看著轎車消失在街角，還在站口的風裡站了片刻，才終於攔下一輛黃包車。
車夫是個穿夾襖的漢子，聽到佟家儒報出佟家溝溝口的地址，眼睛一下子亮了，
「您是佟家的先生？可算回來了！」
佟家儒有些詫異，不知自己何時出了名，
「你認識我？」
「咋不認識！」車夫笑著拉起車，「您每個月往家裡寄八十塊，這承德街里誰不羨慕？我們拉車的，誰沒幫佟家捎過口信啊！都知道佟家先生在外面有出息，還惦記著家裡。」
車輪碾過凍硬的石板路，穿過承德的街巷。
路邊的店鋪掛著「日滿通商」的幌子，幾個日本兵挎著刀走過，百姓們低著頭匆匆避讓。
車夫一路絮絮叨叨，和佟家儒聊著佟家的大大小小事，
「您奶奶身子骨還硬朗，就是天天盼著您回來。靠著您寄回來的錢，加上三個姐姐也肯干，在街里過得可是數一數二。您家裡幾個娃，天天在院子裡鬧，熱鬧得很！」
佟家儒靠在車座上，聽著熟悉的熱河腔音，一路到了佟家老宅的朱漆門前。
大門半開，門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斑駁的木色。
幾個穿花薄襖的孩子在院子玩耍，見生人推門進來，立刻警惕地鑽進了屋。
「誰啊？」
門帘一挑，先走出來的是大姐。
大姐眼神里先是警惕，隨即猛地頓住，
「家儒？！」
話音未落，她人已經撲了上來，死死抱住了面前的人。
院裡的動靜驚了裡屋。
奶奶拄著拐杖顫巍巍地挪出來。
老人的眼睛已經有些花了，卻一眼就認出了自己日思夜想的孫兒。
她伸出枯瘦的手，一遍遍摸著佟家儒的臉，從額頭摸到下頜。
佟家儒自詡是不愛哭的，可眼淚此時卻啪嗒啪嗒地砸在奶奶的手背上。
「不哭，男兒有淚不輕彈。回來了就好……」
佟老太爺背著手站在廊下，腰杆挺得筆直，兩鬢的霜色猶如遠山上未化的雪。
「爹，孩兒不孝……」
佟家儒跪了下去。
又被奶奶立刻扶起。
一片祥和。
而承德憲兵隊本部的會議室中，東村敏郎正身著軍裝，目光掃過承德特務機關呈上來的名單，眉頭皺得死緊。
會議結束，阿南湊上來，
「課長，公署後院的官舍已備好，專人打掃過。」
「不必。我自有去處，你和黑川自行安排。」
東村敏郎的腳步沒有絲毫停頓。
「課長？」
阿南愣在原地，有些錯愕。
東村頭也不回，似是笑著，留下最後一句話，
「阿南，傳我命令予憲兵隊。但凡有跟蹤者，一律格殺勿論。」
佟家儒剛送走最後一個串門的鄰居，門板還沒掩實，又聽見敲門聲。
「誰啊？」
「先生，是我。」
熟悉的聲音傳來，佟家儒頭皮一炸，他猛拉開門。
東村敏郎正立在門外，手裡還提著一個油紙包。
佟家儒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幸虧東村沒有穿那張狗皮。
「你怎麼找到我家的!」
他把聲音壓到最低，伸手一把將人拽進門側的陰影里，生怕被哪個還沒走遠的鄰居看見。
東村任他拽著，嘴角彎了彎，
「先生在承德街里很出名啊。」
小地方就這樣，誰家來個生面孔，半個時辰後全巷子都知道了，更何況自己這個月月寄回家中八十法幣的「闊少」。
他深吸一口氣，滿是不耐煩，
「當然是履行承諾，拜訪先生啊。」東村把那油紙包往上提了提，「為表誠心，弟子還帶了點心。」
「這裡不是上海！」佟家儒急得聲音都在抖，「街坊都知道我回來了，要是讓人看見我和日本人走在一起，我爹得打死我！
「可是我今日公務談完了，該來了。」
「談完了就回你住的地方去！」佟家儒急了，扶著門框，不讓東村進門，「你要是暴露了，我要被打死沒事，主要是我全家都會被鄰里唾棄！我爹和我奶奶都歲數這麼大了，真這樣讓他們怎麼活啊——」
東村看著佟家儒急得泛紅的眼眶，微微頷首，
「那就要麻煩先生了，不要讓我暴露。」
「你現在立刻回去就不會暴露！東村啊…為師不是和你說了嗎，我十天半個月就回！還能騙你不成？」
「行。」
「行什麼行，你倒是走啊！」
東村沒動。
他站在那兒，歪頭看著佟家儒那張又急又惱的臉，慢悠悠開口，
「『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弟子沒記錯吧？可現在弟子到了先生家門口，先生卻不迎弟子進門，反倒驅逐起了客人。」
「簡直，有—辱—師—道。」
「東村！你閉嘴！」
東村敏郎從善如流的聽話閉了嘴，腳下卻半步未動。
佟家儒最聽不得別人侮辱他的師道尊嚴，又偏偏遇上東村這個胡攪蠻纏還不肯離開的狗。
他瞥見巷子那頭已經有人在探頭了，不能讓他這樣杵在門口。
可是也趕不走啊！
佟家儒腦子飛速運轉著，他太了解東村敏郎了。
這人既然找來，就是註定不會走的。
「行。」
他從牙縫裡擠出字來，又伸出一根手指，戳在東村胸口，
「你進來。但是得按我說的來。就說你是我在回熱河的車上遇到的學生，家在北平，戰亂里沒了去處，我看你可憐，就帶你一起回來了。」
東村低頭看向在自己胸口的那根手指，笑著點了點頭，沒說話。
「還有，」佟家儒把手指收回來，「你那名字得改。『東村』太顯眼，一聽就不是中國人。」
「你在這就叫佟敏，跟我姓。」
「佟敏？」東村聞言，眉峰微挑，目光落在他緊繃的臉上，緩緩開口，「先生知道，在日本，什麼情況才會改姓嗎？」
佟家儒當然知道。
暗中學習了三年日語，也曾在書里看到過。
怎麼就沒想起來呢？
佟家儒很懊惱。
但他也不能說知道。
「我不管日本什麼規矩。一日為師，終身為父，你也不虧！」
佟家儒寸步不讓，咬著牙關頭微微抬起，
「要麼按我說的來，要麼你殺了我再進去。」
沉默了幾秒。
東村敏郎的嘴角下意識上揚，但又立刻反應過來，抿了抿唇，
「好，弟子現在叫佟敏。」
佟家儒這才側過身，讓他進來。
堂屋裡，父親正布置碗筷準備吃飯，奶奶坐在炕頭縫棉襖，三個姐姐在燈下做針線，幾個孩子剛被哄得安靜下來。
見佟家儒領進來一個陌生男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過來。
「爹，奶，姐，這是我在火車上遇到的學生，叫佟敏。」
佟家儒搶先開口，生怕東村故意使什麼絆子，
「他本是北平人，在上海讀書，聽說家裡遭了難，和我一路回家，卻沒找到。我看他孤苦伶仃的，就帶他回來住兩天。」
東村順勢躬身，學著記憶中學生的樣子行了個禮，語氣謙和，
「佟伯父，佟奶奶，給您添麻煩了。」
他的中文清晰，加上一身洗得乾淨的棉布長衫，竟真有幾分文弱學生的模樣。
奶奶心腸軟，立刻放下針線，
「這孩子，看著就俊，遭難了哪能不管？快上炕歇會兒。」
父親雖有幾分警惕，卻也沒多問，只讓大姐添了副碗筷。
他坐在炕沿，脊背挺得筆直，卻刻意收斂了周身的氣場，慢條斯理的。
孩子們好奇地看著他，他便把那油紙包拆開，惹得小不點們一陣歡呼。
佟家儒看著他這副樣子，心裡五味雜陳。
他從沒見過東村這般乖巧，比起那個在上海翻雲覆雨的特高課課長，此刻的他，竟隱約更像是一個「人」。
「來來來，家儒，小敏吃飯了—」
「小敏？」
佟家儒坐在軟席車廂的絨墊上，身體靠向冰涼的車廂，目光投向窗外。
一路從上海驛出發，歷經兩天。
沒有冗長的排隊，沒有刺刀下的搜身，站台上的日軍哨兵，更是在東村亮出手令時齊齊低頭。
特權這兩個字，東村敏郎早已習慣。
可對於佟家儒來說，卻像一件無形的枷鎖，銬在他身上。
不必看誰的臉色，這本該是國人理所應當過的日子，如今卻成了侵略者的特權。
可現在，那可憎的侵略者就端坐在他對面，從容不迫地翻閱著一份日文情報。
他說此行是特高課公務，可一路上，佟家儒看著對面人翻遍了那疊文件，自己卻只掃得承德憲兵隊的密令和幾張模糊的地圖。
窗外閃過光禿禿的白樺林，打在車窗上。
佟家儒忽然想起六年前的那個春天。
自己重生在車廂，擠在如沙丁魚罐頭般的人群中，連一口熱水都要靠來之不易的銀元去換。
而現在，乘務員端來的茶還升騰著熱氣，車廂里暖得竟真有了春天的模樣。
東村合起文件，目光落在他臉上，語氣溫柔得近乎讓人忽略他殘暴的本性，
「先生累了嗎？」
佟家儒從窗外收回視線，低聲道，
「不累。」
東村將文件輕合，放在桌上，端起旁邊的茶盞抿了一口，
「不累，是因為我在。」
佟家儒顯然不領情，敷衍著呵呵笑了兩聲，訕訕回復，
「那我寧願累點。」
話畢，他便緩緩閉上雙眼，不想去看窗外的殘破景觀，也不想再看對面人虛偽的嘴臉。
未曾想，在一片融融暖意的包裹下，他竟真漸漸陷入了昏沉，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再睜眼，列車已停靠承德站。
空氣中瀰漫煤煙和鴉片燃燒的焦甜氣味，讓剛出站的兩人都不禁皺了皺眉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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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立刻跟隨至東村敏郎身後，低下頭匯報著什麼。
就是依舊沒有給佟家儒好臉色。
佟家儒自然也不稀罕，默默遠離了三人。
「先生，我找人送您？」
東村話一出口，把佟家儒嚇得不輕。
要是真讓日本人送自己回家，那佟老太爺也不會認他佟家儒這個兒子了。
「東村啊，為師總不能一直麻煩你吧，快去忙你的公務吧，我自己還能回不去家嗎？」
「也罷，那我改日去拜訪先生。」
這個披著人皮的豺狼，佟家儒半分不想要他的拜訪。
他看著東村敏郎走向一輛黑色轎車，又看著轎車消失在街角，還在站口的風裡站了片刻，才終於攔下一輛黃包車。
車夫是個穿夾襖的漢子，聽到佟家儒報出佟家溝溝口的地址，眼睛一下子亮了，
「您是佟家的先生？可算回來了！」
佟家儒有些詫異，不知自己何時出了名，
「你認識我？」
「咋不認識！」車夫笑著拉起車，「您每個月往家裡寄八十塊，這承德街里誰不羨慕？我們拉車的，誰沒幫佟家捎過口信啊！都知道佟家先生在外面有出息，還惦記著家裡。」
車輪碾過凍硬的石板路，穿過承德的街巷。
路邊的店鋪掛著「日滿通商」的幌子，幾個日本兵挎著刀走過，百姓們低著頭匆匆避讓。
車夫一路絮絮叨叨，和佟家儒聊著佟家的大大小小事，
「您奶奶身子骨還硬朗，就是天天盼著您回來。靠著您寄回來的錢，加上三個姐姐也肯干，在街里過得可是數一數二。您家裡幾個娃，天天在院子裡鬧，熱鬧得很！」
佟家儒靠在車座上，聽著熟悉的熱河腔音，一路到了佟家老宅的朱漆門前。
大門半開，門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斑駁的木色。
幾個穿花薄襖的孩子在院子玩耍，見生人推門進來，立刻警惕地鑽進了屋。
「誰啊？」
門帘一挑，先走出來的是大姐。
大姐眼神里先是警惕，隨即猛地頓住，
「家儒？！」
話音未落，她人已經撲了上來，死死抱住了面前的人。
院裡的動靜驚了裡屋。
奶奶拄著拐杖顫巍巍地挪出來。
老人的眼睛已經有些花了，卻一眼就認出了自己日思夜想的孫兒。
她伸出枯瘦的手，一遍遍摸著佟家儒的臉，從額頭摸到下頜。
佟家儒自詡是不愛哭的，可眼淚此時卻啪嗒啪嗒地砸在奶奶的手背上。
「不哭，男兒有淚不輕彈。回來了就好……」
佟老太爺背著手站在廊下，腰杆挺得筆直，兩鬢的霜色猶如遠山上未化的雪。
「爹，孩兒不孝……」
佟家儒跪了下去。
又被奶奶立刻扶起。
一片祥和。
而承德憲兵隊本部的會議室中，東村敏郎正身著軍裝，目光掃過承德特務機關呈上來的名單，眉頭皺得死緊。
會議結束，阿南湊上來，
「課長，公署後院的官舍已備好，專人打掃過。」
「不必。我自有去處，你和黑川自行安排。」
東村敏郎的腳步沒有絲毫停頓。
「課長？」
阿南愣在原地，有些錯愕。
東村頭也不回，似是笑著，留下最後一句話，
「阿南，傳我命令予憲兵隊。但凡有跟蹤者，一律格殺勿論。」
佟家儒剛送走最後一個串門的鄰居，門板還沒掩實，又聽見敲門聲。
「誰啊？」
「先生，是我。」
熟悉的聲音傳來，佟家儒頭皮一炸，他猛拉開門。
東村敏郎正立在門外，手裡還提著一個油紙包。
佟家儒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幸虧東村沒有穿那張狗皮。
「你怎麼找到我家的!」
他把聲音壓到最低，伸手一把將人拽進門側的陰影里，生怕被哪個還沒走遠的鄰居看見。
東村任他拽著，嘴角彎了彎，
「先生在承德街里很出名啊。」
小地方就這樣，誰家來個生面孔，半個時辰後全巷子都知道了，更何況自己這個月月寄回家中八十法幣的「闊少」。
他深吸一口氣，滿是不耐煩，
「當然是履行承諾，拜訪先生啊。」東村把那油紙包往上提了提，「為表誠心，弟子還帶了點心。」
「這裡不是上海！」佟家儒急得聲音都在抖，「街坊都知道我回來了，要是讓人看見我和日本人走在一起，我爹得打死我！
「可是我今日公務談完了，該來了。」
「談完了就回你住的地方去！」佟家儒急了，扶著門框，不讓東村進門，「你要是暴露了，我要被打死沒事，主要是我全家都會被鄰里唾棄！我爹和我奶奶都歲數這麼大了，真這樣讓他們怎麼活啊——」
東村看著佟家儒急得泛紅的眼眶，微微頷首，
「那就要麻煩先生了，不要讓我暴露。」
「你現在立刻回去就不會暴露！東村啊…為師不是和你說了嗎，我十天半個月就回！還能騙你不成？」
「行。」
「行什麼行，你倒是走啊！」
東村沒動。
他站在那兒，歪頭看著佟家儒那張又急又惱的臉，慢悠悠開口，
「『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弟子沒記錯吧？可現在弟子到了先生家門口，先生卻不迎弟子進門，反倒驅逐起了客人。」
「簡直，有—辱—師—道。」
「東村！你閉嘴！」
東村敏郎從善如流的聽話閉了嘴，腳下卻半步未動。
佟家儒最聽不得別人侮辱他的師道尊嚴，又偏偏遇上東村這個胡攪蠻纏還不肯離開的狗。
他瞥見巷子那頭已經有人在探頭了，不能讓他這樣杵在門口。
可是也趕不走啊！
佟家儒腦子飛速運轉著，他太了解東村敏郎了。
這人既然找來，就是註定不會走的。
「行。」
他從牙縫裡擠出字來，又伸出一根手指，戳在東村胸口，
「你進來。但是得按我說的來。就說你是我在回熱河的車上遇到的學生，家在北平，戰亂里沒了去處，我看你可憐，就帶你一起回來了。」
東村低頭看向在自己胸口的那根手指，笑著點了點頭，沒說話。
「還有，」佟家儒把手指收回來，「你那名字得改。『東村』太顯眼，一聽就不是中國人。」
「你在這就叫佟敏，跟我姓。」
「佟敏？」東村聞言，眉峰微挑，目光落在他緊繃的臉上，緩緩開口，「先生知道，在日本，什麼情況才會改姓嗎？」
佟家儒當然知道。
暗中學習了三年日語，也曾在書里看到過。
怎麼就沒想起來呢？
佟家儒很懊惱。
但他也不能說知道。
「我不管日本什麼規矩。一日為師，終身為父，你也不虧！」
佟家儒寸步不讓，咬著牙關頭微微抬起，
「要麼按我說的來，要麼你殺了我再進去。」
沉默了幾秒。
東村敏郎的嘴角下意識上揚，但又立刻反應過來，抿了抿唇，
「好，弟子現在叫佟敏。」
佟家儒這才側過身，讓他進來。
堂屋裡，父親正布置碗筷準備吃飯，奶奶坐在炕頭縫棉襖，三個姐姐在燈下做針線，幾個孩子剛被哄得安靜下來。
見佟家儒領進來一個陌生男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過來。
「爹，奶，姐，這是我在火車上遇到的學生，叫佟敏。」
佟家儒搶先開口，生怕東村故意使什麼絆子，
「他本是北平人，在上海讀書，聽說家裡遭了難，和我一路回家，卻沒找到。我看他孤苦伶仃的，就帶他回來住兩天。」
東村順勢躬身，學著記憶中學生的樣子行了個禮，語氣謙和，
「佟伯父，佟奶奶，給您添麻煩了。」
他的中文清晰，加上一身洗得乾淨的棉布長衫，竟真有幾分文弱學生的模樣。
奶奶心腸軟，立刻放下針線，
「這孩子，看著就俊，遭難了哪能不管？快上炕歇會兒。」
父親雖有幾分警惕，卻也沒多問，只讓大姐添了副碗筷。
他坐在炕沿，脊背挺得筆直，卻刻意收斂了周身的氣場，慢條斯理的。
孩子們好奇地看著他，他便把那油紙包拆開，惹得小不點們一陣歡呼。
佟家儒看著他這副樣子，心裡五味雜陳。
他從沒見過東村這般乖巧，比起那個在上海翻雲覆雨的特高課課長，此刻的他，竟隱約更像是一個「人」。
「來來來，家儒，小敏吃飯了—」
「小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