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公務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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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色還是一片青灰,朦朧的晨霧漫在空中,與火車頭噴出的蒸汽纏作一團,在初春微涼的風裡緩緩散開。

  佟家儒今日起得很早,在窗外清脆的鳥鳴中默默地換上長衫。

  昨夜與東村一同用餐時,他本想隨口編造一個車次,好趁機脫身,可念頭剛冒出來,便被自己掐滅。

  東村多疑狠辣,這輩子又和跟狗皮膏藥一樣貼在他身上。

  沒有準備的拙劣把戲,瞞得過誰?

  說出來他自己都不信。

  最終他只能老老實實報出了自己真正要乘的那一班車次。

  此刻,他正下樓,目光輕輕掃過玄關的鞋架。

  那雙屬於東村的黑色拖鞋,安安穩穩地擺在鞋架最外側,像是主人剛剛離開不久。

  佟家儒懸了一整夜的心,莫名鬆了半截。

  他原以為,東村即便不親自同行,也定會派人寸步不離地盯著他。

  如今看來,那人竟真的先走了,倒省了他不少周旋的麻煩。

  來不及用餐,佟家儒揣上東村昨日讓人備好的證件,又摸了摸貼身放在懷裡,自己日久攢下的法幣和大洋,逕自走出了巷子。

  不得不說,東村掌控欲強到令人髮指,通行證角落還用日語標上「上海特高課特批」,當自己看不懂呢?

  不過這便利,不用白不用。

  佟家儒在巷口恰好打到一輛黃包車,他彎腰上車,報了上海驛三個字。

  黃包車在剛抽芽的梧桐樹下輕輕顛簸,車輪碾過濕潤的路面,留下淺淺的印痕。

  抵達車站入口,佟家儒剛塞完小費進入,便被湧來的人潮推搡著,身不由己地被擠進大廳。

  佟家儒忘了這不是在他的課堂,自己一路喊著別擠別擠,卻沒有幾個人理睬,甚至有人覺得他吵嚷,刻意踩了他一腳。

  高低不齊攢動的人頭,一個個擠滿了底層大廳。

  不盡的吵嚷也被守在四周的日軍憲兵震住,唯剩一片壓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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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閘口處,兩名日軍憲兵端著上了刺刀的三八式步槍。偽警則弓著腰跟在一旁,滿臉諂媚又刻薄。

  日軍翻查良民證的動作粗暴蠻橫,呵斥聲混著低低的啜泣聲,消散在火車轟鳴的汽笛里,微弱得幾乎聽不見。

  「良民證!拿出來!」

  偽警尖利的嗓音刺得人耳膜發疼,讓佟家儒皺了皺眉頭,慌忙伸手往懷裡去掏,許是太過急切,那張薄薄的良民證竟脫手而出,落在滿是泥濘的地上。

  昨夜剛下過一場春雨,地面還積著淺淺的水窪,證件一沾地,邊緣立刻暈開一片暗沉的濕痕。


  他緩緩起身,正對上一名日軍憲兵陰鷙冷硬的臉。

  那憲兵約莫二十出頭,眼角一道淺疤。

  他見佟家儒穿著體面長衫,舉止卻慌急失態,疑心立刻冒了上來。

  腳下微微一碾,刺刀的刀尖也順勢抵住佟家儒的下巴,冰冷的金屬寒意緊貼著皮膚。

  蹩腳的中文混著幾句日語呵斥而出,

  「你的,良民證,為什麼掉了?是不是地下黨?」

  佟家儒後背瞬間沁出一層冷汗。

  他剛要開口解釋,那憲兵已失去耐心,伸手狠狠揪住他的衣領,另一隻手就要搶走他的箱子。

  周圍的旅客見狀,紛紛驚恐後退,生怕禍水引到自己身上。

  偽警則抱著警棍,一臉幸災樂禍地湊上來,只等著看一場好戲。

  佟家儒忙掙開憲兵的手,提著箱子後退,

  「欸你幹什麼!怎麼搶人行李?」

  第一次遇到敢衝撞自己的人,憲兵瞬間怒了,拽著佟家儒就要往旁邊的羈押室拖。

  「混蛋!走!」

  佟家儒剛要搬出「東村敏郎」的名號解圍,一道低沉冷冽的日語,自他身後猛然響起,

  「住手。」

  就知道。

  一瞬間,佟家儒渾身緊繃的力氣驟然卸去。

  像是早有預料。

  憲兵怒而回頭,厲聲喝問,

  「你是誰!」

  純正的京都腔,已先一步讓他氣焰矮了半截,揪著衣領的手下意識鬆了一分。

  東村沒有多餘動作,只淡淡吐出三個字,

  「特高課。」

  憲兵臉上的兇狠瞬間消失。

  他在上海驛駐守近半年,那張曾遠遠遙望過的臉浮現在心頭,與面前這個人重合。

  前一刻還囂張跋扈的人,此刻臉色煞白,手猛地鬆開,瞬間立正站好,腰杆彎得極低,聲音都在發顫,

  「東村課長!」

  晨霧未散,東村敏郎緩步走來。

  他裹在一件深黑雙排扣長風衣里,風輕輕掀動衣擺,露出內里挺括的白襯衫領口,深色領帶打得一絲不苟。

  手中還提著一隻黑色皮箱。

  他停在佟家儒面前,目光先掃過地上那本沾了泥水與草屑的良民證,再緩緩皺眉看向憲兵,

  「我的人,你也敢動?」

  憲兵額頭瞬間冒出汗珠,慌忙開口,

  「對不起課長!屬下眼拙!」

  他忙彎腰撿起良民證,用袖口胡亂擦去泥污,雙手顫抖著遞迴佟家儒手裡,而後立刻退到一旁,頭也不敢抬。

  佟家儒攥著那張濕冷黏膩的證件,心頭翻江倒海。

  前日夜裡,那人那句帶著幾分不耐的「先生以為我很閒嗎」還言猶在耳,可眼前這人,分明是一身整裝待發的模樣。

  他不是不來嗎?

  慍怒突然湧上心頭,可東村剛剛幫了自己,讓他一時竟不知該開口質問,還是該裝作平靜。

  憲兵與偽警早已躬身讓開一條通路。

  佟家儒沉默地跟在東村身後,望著前方那道挺拔的身影,心裡又氣又無奈,竟荒唐地生出一個念頭。

  真想找把菜刀,直接扔過去。

  上輩子扔死吉澤身邊特務、救出公瑾的那把就不錯。

  佟家儒也就是想想,解解心頭之氣罷了。

  列車早已被提前備好,一節靠窗的軟席車廂被清了場,安靜得只剩下窗外的風聲。

  佟家儒跟著東村走進車廂,剛在座位坐下,頭頂便傳來對方的聲音。

  東村正抬手將兩人的皮箱放上行李架,黑色毛呢大衣的下擺輕輕掃過座椅,帶來一絲淺淡的藥香。

  「先生,發什麼呆?」

  他在對面落座,隨手推開身旁的車窗,微涼的春風立刻灌了進來,吹動佟家儒幾縷髮絲。

  佟家儒回過神,瞪著眼看著他,語氣里壓不住質問,

  「東村!你不是說不會跟著我來的嗎?你這叫言而無信!」

  東村緩緩抬眼,目光與他相撞。

  那雙深邃的眸子裡,映著窗外樹枝新抽的春芽,藏著一絲極淺的笑意。

  「先生言重了。」

  他頓了頓,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字字清晰,

  「弟子從不騙人。」

  「我這是,公務在身,不算跟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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