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商量個事
夜色拉開序幕。
客廳里的狼藉已被侍從收拾乾淨，只殘留著被打翻的茶香在空中縈繞。
長條木餐桌被擦得鋥亮，上方懸著一盞黃銅磨砂玻璃吊燈，光色溫沉，光暈穩穩罩住一片天地。
東村敏郎站在光的邊緣，軍靴早已換成軟底拖鞋，靜悄悄地躲在廚房外。
廚房裡的動靜很熱鬧。
刀刃無節奏地落在砧板上，鍋碗瓢盆相互碰撞發出聲響，間或夾雜著佟家儒偶爾被油星迸濺燙到時不自覺發出的一聲輕嘶。
這些他之前厭煩的細碎聲響纏在一起，在此刻卻織成一張瑣碎又鮮活的網，將他裹入其中。
在這張網裡，東村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像是上輩子。
那時候他還沒有學心理學，沒有去警視廳，沒穿上這身軍裝。
那時候他還小。
同樣的聲音，在自己鬧脾氣被父親禁足的時候，一向規矩的母親也會為他親自下廚，可那只是他朦朧的記憶，連真實性都無處考察。
東村敏郎的嘴唇向內抿了抿，眼底浮起一點自嘲。
荒謬。
聽著佟家儒在廚房裡折騰，他竟然會聯想到自己。
他向後退走了半步，遠離了佟家儒忙碌的的身影，整個人隱匿在黑暗之中。
可廚房裡的聲音還在往耳朵里鑽，鑽進去就不肯出來，活生生的煙火氣像一根細而韌線，把他從無邊的黑暗中一點點向外扯。
上輩子，他和佟家儒之間，從來沒有過這樣的時刻。
他閉上眼。
不該想那些。
那些早就過去了。
這輩子他早早地就把人掌控在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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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下午又為什麼那麼失控？
他睜開眼，看著廚房裡那道忙碌的背影。
佟家儒今天下午的話扯得如此自然，好像他真的只是一個想給喜愛的學生做頓飯的先生。
可他是嗎？
他又是嗎？
廚房裡又傳來一聲「嘶」，打斷東村敏郎的思緒。
佟家儒終於關了火，開始小心翼翼地往盤中盛菜，盛完後每一盤都端起來看看，又放進托盤。
東村還以為佟家儒差點把廚房炸了是要給他端上什麼滿漢全席。
他低頭看著那兩盤菜。
青菜炒得稀爛，葉子已經不是葉子了，軟塌塌地趴在盤子裡，有幾根還帶著焦黑的邊。另一盤不知道是什麼，黑乎乎的，勉強能認出是肉末和豆腐的混合物。
佟家儒在他對面坐下，有點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
「很久不做飯了，湊合吃。」
「先生倒是有心。」
東村對於這些接受度良好，徑直夾了一筷子青菜，送進嘴裡嚼了嚼。
咸了，還有點苦。
應該是炒焦了。
他又夾了一筷子那盤黑乎乎的東西。
更咸。
豆腐已經碎了，和肉末混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
佟家儒盯著他，眼神裡帶著點期待。
可東村讀出來的明明是另一層意思：你要敢說難吃我就跟你急。
東村放下筷子，沒有辜負佟家儒的「一片好心」，
「還行。」
「什麼叫還行？好吃就是好吃，不好吃就是不好吃。」
東村看著他，歪頭從胸腔憋出來一聲笑，似被氣到無奈，
「那先生想聽什麼？」
佟家儒被問住了，張了張嘴又合上，最後擺擺手，
「算了算了，我本來做飯也不行。能熟就不錯了，就這樣吧。」
他低下頭，開始扒自己那碗粥。
粥煮得倒是不錯，可東村沒動，只看著對面那顆低下去的腦袋。
他猜到了佟家儒有話要說。
給自己做飯只不過是藉口罷了，一切都是在為那件事做鋪墊。
佟家儒抬起頭，手裡攥著筷子卻遲遲不夾菜。
他輕輕放下筷子，嘆了口氣，
「東村啊……」
「先生要與我商量什麼事宜嗎？」
「還是東村你了解為師！」他往前湊了湊，語氣裡帶著幾分懇切，絮絮叨叨地說起來，「那我真要和你商量個事！我祖母，就是你師祖母，八十大壽要到了，我得回老家一趟。」
「你知道的，我娘走得早，爹還要賺全家的口糧，我自小是祖母和姐姐一手帶大的。姐姐姑且不論，先按《陳情表》里說，『臣無祖母，無以至今日；祖母無臣，無以終餘年』，這話我現在是越品越有滋味。」
他說著眉眼間染上幾分鄉愁，看向窗外，又怕東村不信，補充道，
「我就回去十天半個月，陪陪老人家，磕個頭，再吃頓壽麵就回來。」
東村慢慢嘗了口白粥，溫熱的粥滑過喉嚨，雖比不及廚師手藝精緻，卻也算適口。
他放下湯匙看向佟家儒，語氣平靜得不起波瀾，
「好啊。」
佟家儒的笑容瞬間僵在臉上，像是沒料到會這麼順利。他眨了眨眼，滿臉的難以置信，
「真的？」
頓了頓，他立刻警覺起來，身子往前傾，目光緊緊追著東村的微表情，
「你……不會是要親自跟著我吧？」
東村拿起紙巾，慢條斯理地擦了擦嘴角，語氣裡帶著幾分淡淡的戲謔，
「先生以為我很閒？特高課的卷宗堆得比人還高，我哪有功夫跟你回熱河。」
佟家儒心裡的石頭剛落地，又立刻懸了起來。
他太了解東村敏郎了，這個男人從不會平白無故地鬆口，答應越痛快，挖的坑越深。
「也不派人跟著我？」
「不派。」
「你發誓。」
「先生，有必要玩這種，小孩子過家家的遊戲嗎？」
「有！」
「那弟子發誓。」
見東村如此篤定，佟家儒選擇表面相信他一次，心裡已經在盤算著怎麼悄悄溜上火車。
他心中亂轉，手中也胡亂夾了一口自己炒的菜，暗自懊惱這輩子的廚藝竟退步到如此，從前也沒難吃到這般地步。
勉強咽下去，澀味仍留在舌尖。佟家儒繼續規劃，
「那我等周一自己去學校請假。我回熱河探壽來回也要小半月，總得親自請校長批准，再交代好課務。」
這話一出，東村的笑意漸漸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玩味之色，
「不用。」他的聲音不高，卻不容抗拒，「我讓赤本明天一早去學校，替你把假請了，課務也會讓人安排好。」
「不行！」佟家儒立刻放下筷子，站起身來，「東村，這是我的事，我自己的工作，該由我自己去交代！」
他頓了頓，眼神里閃過一絲執拗，
「主要是吧，我和你走得太近，這事讓學校的人知道，傳出去也不太好啊。」
東村抬眼，目光如炬，直直撞進佟家儒的眼底，帶著一種絕對的掌控，似要將他牢牢困住。
他起身走到佟家儒面前，微微俯身，聲音低沉不容置喙，
「佟家儒，就這樣定了。」
佟家儒被他一激，站了起來，髮絲隨劇烈起身猛地上下搖晃，
「東村，你威脅我？」
「我只是為護你周全。」
東村直起身，語氣依舊平靜，卻少了幾分強硬。
「我的周全，不用你替我做主。」佟家儒往前邁了一步，主動縮短了兩人的距離，目光寸步不讓，「東村，我是你的老師，不是你特高課手裡的犯人。請假是我身為教員的本分，我自己去，才是正理。」
「既然先生執意，便依你。」
東村重新坐回餐桌前，拿起筷子又夾了一口菜，在口中細細咀嚼咽下，「周一讓赤本送你去學校，課務交代完，即刻回來。」
佟家儒緊繃的背脊緩緩放鬆，他看著東村，眼底的銳利褪去，又恢復了幾分往日的模樣，
「我還要去車站買票。」
「好。先生說了算。」
他重新坐下，拿起自己的碗，終於有了點吃飯的心思。
不過那兩盤菜，他是不會再碰的，東村這麼愛吃，那就全賞給他。
東村看著佟家儒低頭喝粥的模樣，眼底的沉鬱漸漸被一種陌生的情緒取代。
不一樣了。
這輩子的佟家儒，好像比上輩子更直接，也更……鮮活？
東村在舌尾品味著菜品的回甘，唇角勾起一抹連自己都未察覺的弧度。
其實這菜，挺好吃的。
客廳里的狼藉已被侍從收拾乾淨，只殘留著被打翻的茶香在空中縈繞。
長條木餐桌被擦得鋥亮，上方懸著一盞黃銅磨砂玻璃吊燈，光色溫沉，光暈穩穩罩住一片天地。
東村敏郎站在光的邊緣，軍靴早已換成軟底拖鞋，靜悄悄地躲在廚房外。
廚房裡的動靜很熱鬧。
刀刃無節奏地落在砧板上，鍋碗瓢盆相互碰撞發出聲響，間或夾雜著佟家儒偶爾被油星迸濺燙到時不自覺發出的一聲輕嘶。
這些他之前厭煩的細碎聲響纏在一起，在此刻卻織成一張瑣碎又鮮活的網，將他裹入其中。
在這張網裡，東村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像是上輩子。
那時候他還沒有學心理學，沒有去警視廳，沒穿上這身軍裝。
那時候他還小。
同樣的聲音，在自己鬧脾氣被父親禁足的時候，一向規矩的母親也會為他親自下廚，可那只是他朦朧的記憶，連真實性都無處考察。
東村敏郎的嘴唇向內抿了抿，眼底浮起一點自嘲。
荒謬。
聽著佟家儒在廚房裡折騰，他竟然會聯想到自己。
他向後退走了半步，遠離了佟家儒忙碌的的身影，整個人隱匿在黑暗之中。
可廚房裡的聲音還在往耳朵里鑽，鑽進去就不肯出來，活生生的煙火氣像一根細而韌線，把他從無邊的黑暗中一點點向外扯。
上輩子，他和佟家儒之間，從來沒有過這樣的時刻。
他閉上眼。
不該想那些。
那些早就過去了。
這輩子他早早地就把人掌控在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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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下午又為什麼那麼失控？
他睜開眼，看著廚房裡那道忙碌的背影。
佟家儒今天下午的話扯得如此自然，好像他真的只是一個想給喜愛的學生做頓飯的先生。
可他是嗎？
他又是嗎？
廚房裡又傳來一聲「嘶」，打斷東村敏郎的思緒。
佟家儒終於關了火，開始小心翼翼地往盤中盛菜，盛完後每一盤都端起來看看，又放進托盤。
東村還以為佟家儒差點把廚房炸了是要給他端上什麼滿漢全席。
他低頭看著那兩盤菜。
青菜炒得稀爛，葉子已經不是葉子了，軟塌塌地趴在盤子裡，有幾根還帶著焦黑的邊。另一盤不知道是什麼，黑乎乎的，勉強能認出是肉末和豆腐的混合物。
佟家儒在他對面坐下，有點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
「很久不做飯了，湊合吃。」
「先生倒是有心。」
東村對於這些接受度良好，徑直夾了一筷子青菜，送進嘴裡嚼了嚼。
咸了，還有點苦。
應該是炒焦了。
他又夾了一筷子那盤黑乎乎的東西。
更咸。
豆腐已經碎了，和肉末混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
佟家儒盯著他，眼神裡帶著點期待。
可東村讀出來的明明是另一層意思：你要敢說難吃我就跟你急。
東村放下筷子，沒有辜負佟家儒的「一片好心」，
「還行。」
「什麼叫還行？好吃就是好吃，不好吃就是不好吃。」
東村看著他，歪頭從胸腔憋出來一聲笑，似被氣到無奈，
「那先生想聽什麼？」
佟家儒被問住了，張了張嘴又合上，最後擺擺手，
「算了算了，我本來做飯也不行。能熟就不錯了，就這樣吧。」
他低下頭，開始扒自己那碗粥。
粥煮得倒是不錯，可東村沒動，只看著對面那顆低下去的腦袋。
他猜到了佟家儒有話要說。
給自己做飯只不過是藉口罷了，一切都是在為那件事做鋪墊。
佟家儒抬起頭，手裡攥著筷子卻遲遲不夾菜。
他輕輕放下筷子，嘆了口氣，
「東村啊……」
「先生要與我商量什麼事宜嗎？」
「還是東村你了解為師！」他往前湊了湊，語氣裡帶著幾分懇切，絮絮叨叨地說起來，「那我真要和你商量個事！我祖母，就是你師祖母，八十大壽要到了，我得回老家一趟。」
「你知道的，我娘走得早，爹還要賺全家的口糧，我自小是祖母和姐姐一手帶大的。姐姐姑且不論，先按《陳情表》里說，『臣無祖母，無以至今日；祖母無臣，無以終餘年』，這話我現在是越品越有滋味。」
他說著眉眼間染上幾分鄉愁，看向窗外，又怕東村不信，補充道，
「我就回去十天半個月，陪陪老人家，磕個頭，再吃頓壽麵就回來。」
東村慢慢嘗了口白粥，溫熱的粥滑過喉嚨，雖比不及廚師手藝精緻，卻也算適口。
他放下湯匙看向佟家儒，語氣平靜得不起波瀾，
「好啊。」
佟家儒的笑容瞬間僵在臉上，像是沒料到會這麼順利。他眨了眨眼，滿臉的難以置信，
「真的？」
頓了頓，他立刻警覺起來，身子往前傾，目光緊緊追著東村的微表情，
「你……不會是要親自跟著我吧？」
東村拿起紙巾，慢條斯理地擦了擦嘴角，語氣裡帶著幾分淡淡的戲謔，
「先生以為我很閒？特高課的卷宗堆得比人還高，我哪有功夫跟你回熱河。」
佟家儒心裡的石頭剛落地，又立刻懸了起來。
他太了解東村敏郎了，這個男人從不會平白無故地鬆口，答應越痛快，挖的坑越深。
「也不派人跟著我？」
「不派。」
「你發誓。」
「先生，有必要玩這種，小孩子過家家的遊戲嗎？」
「有！」
「那弟子發誓。」
見東村如此篤定，佟家儒選擇表面相信他一次，心裡已經在盤算著怎麼悄悄溜上火車。
他心中亂轉，手中也胡亂夾了一口自己炒的菜，暗自懊惱這輩子的廚藝竟退步到如此，從前也沒難吃到這般地步。
勉強咽下去，澀味仍留在舌尖。佟家儒繼續規劃，
「那我等周一自己去學校請假。我回熱河探壽來回也要小半月，總得親自請校長批准，再交代好課務。」
這話一出，東村的笑意漸漸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玩味之色，
「不用。」他的聲音不高，卻不容抗拒，「我讓赤本明天一早去學校，替你把假請了，課務也會讓人安排好。」
「不行！」佟家儒立刻放下筷子，站起身來，「東村，這是我的事，我自己的工作，該由我自己去交代！」
他頓了頓，眼神里閃過一絲執拗，
「主要是吧，我和你走得太近，這事讓學校的人知道，傳出去也不太好啊。」
東村抬眼，目光如炬，直直撞進佟家儒的眼底，帶著一種絕對的掌控，似要將他牢牢困住。
他起身走到佟家儒面前，微微俯身，聲音低沉不容置喙，
「佟家儒，就這樣定了。」
佟家儒被他一激，站了起來，髮絲隨劇烈起身猛地上下搖晃，
「東村，你威脅我？」
「我只是為護你周全。」
東村直起身，語氣依舊平靜，卻少了幾分強硬。
「我的周全，不用你替我做主。」佟家儒往前邁了一步，主動縮短了兩人的距離，目光寸步不讓，「東村，我是你的老師，不是你特高課手裡的犯人。請假是我身為教員的本分，我自己去，才是正理。」
「既然先生執意，便依你。」
東村重新坐回餐桌前，拿起筷子又夾了一口菜，在口中細細咀嚼咽下，「周一讓赤本送你去學校，課務交代完，即刻回來。」
佟家儒緊繃的背脊緩緩放鬆，他看著東村，眼底的銳利褪去，又恢復了幾分往日的模樣，
「我還要去車站買票。」
「好。先生說了算。」
他重新坐下，拿起自己的碗，終於有了點吃飯的心思。
不過那兩盤菜，他是不會再碰的，東村這麼愛吃，那就全賞給他。
東村看著佟家儒低頭喝粥的模樣，眼底的沉鬱漸漸被一種陌生的情緒取代。
不一樣了。
這輩子的佟家儒，好像比上輩子更直接，也更……鮮活？
東村在舌尾品味著菜品的回甘，唇角勾起一抹連自己都未察覺的弧度。
其實這菜，挺好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