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給個痛快
天光乍破，把庭院照得清亮。晨霧散盡，院中黑松的枝椏還掛著晶瑩的露珠。
今年上海的四月，比往年回暖得早些。佟家儒換了件輕薄長衫，按著酸脹的太陽穴慢悠悠推開了門。
入目便是東村敏郎的身影。
他今日難得沒有抹髮膠，也可能是還沒來得及，剛洗漱完的頭髮濕噠噠的，只簡單的向後梳攏，額角散落著幾縷碎發。一身淺灰色居家和服，袖口利落挽至小臂，露出一截利落精壯的線條。
東村敏郎身姿挺拔的立在黑松邊，佟家儒則睡眼惺忪地站在玄關處看著他。
昨晚發生的一切讓佟家儒不願意面對。
「醒了？」
東村敏郎倒是自然，率先開口，手指還輕搭在粗糙的松木樹幹上，目光卻盈盈落在佟家儒身上。
佟家儒一大早便被窗外窸窸窣窣的動靜吵得睡不安寧，又見到如此反常的東村，只嗯了一聲，懶得搭腔，權當這人又在發什麼怪脾氣。
他欲轉身回房，卻被東村輕飄飄一句攔下。
「先生，留步。」
東村的視線從他身上移開，抬手拂去松枝上欲落的水珠，動作帶著幾分罕見的溫柔，
「你看這棵松。是我初到上海時，親手栽下的。」
佟家儒背對著庭院，表情幾變，最終咬了咬牙，還是轉身走到他身邊，抬頭望著這株黑松。
黑松的枝幹虬曲，針葉密密匝匝得，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傲氣。幾處枝椏修剪得齊整利落，新斷的切面還凝著淺嫩綠意，又顯一片生機。
說實話，他住了這麼久，如此細緻地打量院中這棵黑松還是第一次。
在他心裡，松是君子之木，豈容侵略者這般輕慢？他自然更不會去褻玩。
「日本人，也喜歡松？」他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譏諷。
東村敏郎並未在意他的冷淡，抬頭望著松頂，似是望向了遙遠的故土，聲音輕緩，
「自然喜歡。」
「日本的松，多是精心修剪過的。要它直，它便直；要它彎，它便彎。形態好看，規矩，聽話，從不會生出多餘的枝節。」
話音落下，他緩緩轉過身，目光沉沉的直直落定在佟家儒臉上。
「可中國的松，生在野地，長在庭院，看著溫文，骨子裡卻倔。風再大，雪再厚，只彎不折，藏著一身不肯服軟的勁。」
「東村你今天興致不錯啊，」佟家儒往旁邊挪了半步，拉開一點距離，「為師可沒有教過你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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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村敏郎並未回應他的話，只是亦步亦趨地隨著他的腳步靠近，眼神一直釘在佟家儒臉上。
佟家儒被他這般注視，只覺渾身不自在，便佯裝生氣，
「欸，東村！有話直說吧，你這彎彎繞繞說了一大堆，是誇我還是罵我？」
東村看著他，嘴角動了動，慢悠悠開口，
「先生覺得呢？」
佟家儒眨眨眼，露出一個無辜的表情，語氣裡帶著點委屈，音量卻不見小，
「我覺得你在罵我。什麼叫『不肯服軟的勁』？我哪兒不軟了？我軟得很好吧。東村課長讓我吃麵我就吃麵，讓我抹藥我就抹藥，讓我……」
佟家儒說著說著，忽然覺得不對勁。
東村的臉湊了過來。
他的手立刻捂住嘴。
「東村，說話就說話，湊這麼近幹什麼？」
東村敏郎看著佟家儒這副炸毛模樣，眼底掠過一絲笑意，語氣裡帶著點故意的縱容，
「當然是先生捂著嘴說話，聲音太小，我聽不清。」
佟家儒連退幾步，手終於放了下來，還刻意用手在兩人之間劃開一道虛界，
「少來這套，我剛才嗓門太大把你震聾了啊？」
「可以這麼理解。」東村敏郎順著他的話接下去，目光落在他捂嘴的手上，語氣玩味，「不過先生方才說……自己『軟得很』？」
「怎麼！不行啊？古人云，識時務者為俊傑！為師這叫識時務！」
「行，」東村敏郎往前半步，又把那道虛劃的距離壓得近了些，「只是弟子覺得，先生的軟，從來都只在嘴上。」
佟家儒剛剛垂下的手沒有半分歇息，又回到原處，悶悶的聲音中混著幾分煩躁，
「一大早晨就含沙射影的，你要殺要剮給個痛快！」
「先生想要痛快？」
東村敏郎伸出手，緩緩落在佟家儒捂在嘴上的手背處，指腹從腕骨處，一路慢悠悠劃到指節。
「那這個，算痛快嗎？」
觸碰落下的瞬間，佟家儒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一樣，手猛地一縮。
而東村順勢歪過頭，眉梢挑得老高，眼尾那點明晃晃的笑意讓佟家儒毛骨悚然。
「東村你老動手動腳的幹什麼，虧你還一口一個先生！」
「你尊重我點，行不？」
東村點了點頭，語氣認真得過分，
「行。」
佟家儒愣了一下，沒料到他答應得這麼幹脆，心裡反而升起一絲不安，試探著開口，
「那你往後站。」
東村利落地往後退了一步。
「再往後。」
又退了一步，兩人距離漸漸拉開。
「先生還有別的要求嗎？」
佟家儒張了張嘴，看著他乖乖照做的樣子，心裡的不安更甚，小聲嘟囔，
「沒、沒了？」
東村在距佟家儒兩步開外的地方點了點頭，隨後邁開大步貼了上來，讓佟家儒來不及反應，
「那該我了。」
待佟家儒反應過來，東村已然來到他面前，他下意識準備躲閃，那清冽的藥香卻僅僅擦著他的身側掠過，
「今日司令部有事，先生在家乖乖待著。」
東村停在玄關處，又給愣在院子的佟家儒留下一句話，
「還欠弟子兩個要求。」
今年上海的四月，比往年回暖得早些。佟家儒換了件輕薄長衫，按著酸脹的太陽穴慢悠悠推開了門。
入目便是東村敏郎的身影。
他今日難得沒有抹髮膠，也可能是還沒來得及，剛洗漱完的頭髮濕噠噠的，只簡單的向後梳攏，額角散落著幾縷碎發。一身淺灰色居家和服，袖口利落挽至小臂，露出一截利落精壯的線條。
東村敏郎身姿挺拔的立在黑松邊，佟家儒則睡眼惺忪地站在玄關處看著他。
昨晚發生的一切讓佟家儒不願意面對。
「醒了？」
東村敏郎倒是自然，率先開口，手指還輕搭在粗糙的松木樹幹上，目光卻盈盈落在佟家儒身上。
佟家儒一大早便被窗外窸窸窣窣的動靜吵得睡不安寧，又見到如此反常的東村，只嗯了一聲，懶得搭腔，權當這人又在發什麼怪脾氣。
他欲轉身回房，卻被東村輕飄飄一句攔下。
「先生，留步。」
東村的視線從他身上移開，抬手拂去松枝上欲落的水珠，動作帶著幾分罕見的溫柔，
「你看這棵松。是我初到上海時，親手栽下的。」
佟家儒背對著庭院，表情幾變，最終咬了咬牙，還是轉身走到他身邊，抬頭望著這株黑松。
黑松的枝幹虬曲，針葉密密匝匝得，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傲氣。幾處枝椏修剪得齊整利落，新斷的切面還凝著淺嫩綠意，又顯一片生機。
說實話，他住了這麼久，如此細緻地打量院中這棵黑松還是第一次。
在他心裡，松是君子之木，豈容侵略者這般輕慢？他自然更不會去褻玩。
「日本人，也喜歡松？」他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譏諷。
東村敏郎並未在意他的冷淡，抬頭望著松頂，似是望向了遙遠的故土，聲音輕緩，
「自然喜歡。」
「日本的松，多是精心修剪過的。要它直，它便直；要它彎，它便彎。形態好看，規矩，聽話，從不會生出多餘的枝節。」
話音落下，他緩緩轉過身，目光沉沉的直直落定在佟家儒臉上。
「可中國的松，生在野地，長在庭院，看著溫文，骨子裡卻倔。風再大，雪再厚，只彎不折，藏著一身不肯服軟的勁。」
「東村你今天興致不錯啊，」佟家儒往旁邊挪了半步，拉開一點距離，「為師可沒有教過你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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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村敏郎並未回應他的話，只是亦步亦趨地隨著他的腳步靠近，眼神一直釘在佟家儒臉上。
佟家儒被他這般注視，只覺渾身不自在，便佯裝生氣，
「欸，東村！有話直說吧，你這彎彎繞繞說了一大堆，是誇我還是罵我？」
東村看著他，嘴角動了動，慢悠悠開口，
「先生覺得呢？」
佟家儒眨眨眼，露出一個無辜的表情，語氣裡帶著點委屈，音量卻不見小，
「我覺得你在罵我。什麼叫『不肯服軟的勁』？我哪兒不軟了？我軟得很好吧。東村課長讓我吃麵我就吃麵，讓我抹藥我就抹藥，讓我……」
佟家儒說著說著，忽然覺得不對勁。
東村的臉湊了過來。
他的手立刻捂住嘴。
「東村，說話就說話，湊這麼近幹什麼？」
東村敏郎看著佟家儒這副炸毛模樣，眼底掠過一絲笑意，語氣裡帶著點故意的縱容，
「當然是先生捂著嘴說話，聲音太小，我聽不清。」
佟家儒連退幾步，手終於放了下來，還刻意用手在兩人之間劃開一道虛界，
「少來這套，我剛才嗓門太大把你震聾了啊？」
「可以這麼理解。」東村敏郎順著他的話接下去，目光落在他捂嘴的手上，語氣玩味，「不過先生方才說……自己『軟得很』？」
「怎麼！不行啊？古人云，識時務者為俊傑！為師這叫識時務！」
「行，」東村敏郎往前半步，又把那道虛劃的距離壓得近了些，「只是弟子覺得，先生的軟，從來都只在嘴上。」
佟家儒剛剛垂下的手沒有半分歇息，又回到原處，悶悶的聲音中混著幾分煩躁，
「一大早晨就含沙射影的，你要殺要剮給個痛快！」
「先生想要痛快？」
東村敏郎伸出手，緩緩落在佟家儒捂在嘴上的手背處，指腹從腕骨處，一路慢悠悠劃到指節。
「那這個，算痛快嗎？」
觸碰落下的瞬間，佟家儒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一樣，手猛地一縮。
而東村順勢歪過頭，眉梢挑得老高，眼尾那點明晃晃的笑意讓佟家儒毛骨悚然。
「東村你老動手動腳的幹什麼，虧你還一口一個先生！」
「你尊重我點，行不？」
東村點了點頭，語氣認真得過分，
「行。」
佟家儒愣了一下，沒料到他答應得這麼幹脆，心裡反而升起一絲不安，試探著開口，
「那你往後站。」
東村利落地往後退了一步。
「再往後。」
又退了一步，兩人距離漸漸拉開。
「先生還有別的要求嗎？」
佟家儒張了張嘴，看著他乖乖照做的樣子，心裡的不安更甚，小聲嘟囔，
「沒、沒了？」
東村在距佟家儒兩步開外的地方點了點頭，隨後邁開大步貼了上來，讓佟家儒來不及反應，
「那該我了。」
待佟家儒反應過來，東村已然來到他面前，他下意識準備躲閃，那清冽的藥香卻僅僅擦著他的身側掠過，
「今日司令部有事，先生在家乖乖待著。」
東村停在玄關處，又給愣在院子的佟家儒留下一句話，
「還欠弟子兩個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