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禮義廉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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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東村敏郎的府邸徹夜通明,在一片連綿的夜中格格不入。

  玄關處的鞋架最下層,擺著兩雙拖鞋,尺碼、款式近似相同,唯獨顏色一黑一白,涇渭分明。

  佟家儒記得,小年那天被東村「請」回這裡時,那雙白拖鞋就像早有預謀似的,安安靜靜擺在那兒。

  東村敏郎晚他一步進門,等佟家儒換好那雙拖鞋,才緩緩踱進來,搞得佟家儒更像是這個家真正的主人。

  現在也是如此。

  只是今天佟家儒有些急,他慌慌張張蹬掉腳上的鞋,胡亂套上那抹素白,便匆匆向樓上躲去。

  「先生,用飯了嗎?」

  東村斯文的腔調從身後傳來,在空曠的別墅里迴蕩著。

  佟家儒的左腳剛剛踏上樓梯,懸在空中的右腳似落不落。

  吃不吃晚飯是什麼很重要的事嗎?他現在只想趕緊跑回房間,把自己蒙在床上,胡亂地沉沉睡去忘記剛才的一切。

  被東村敏郎強吻這真的不是一個值得保留的好記憶。早知如此,就算打死他,一年前也絕不會選擇留在上海,等這個惡魔找上門。

  他扶著樓梯側身,語氣刻意疏離,

  「不必麻煩了,東村,我不餓。」

  「不行。」

  東村自顧自地挽起袖子,嘴角升起不易察覺的弧度,「今日是我冒犯了先生,理當賠罪。先生去餐桌旁稍等,片刻就好。」

  佟家儒眯了眯眼,似乎是想要看清跟他進來的那個人到底還是不是東村敏郎。

  上輩子和他鬥了八年、恨他恨到骨子裡的東村敏郎,今日竟要親自下廚給他賠罪?

  難不成這次真要毒死他?

  可東村殺他還不簡單,何必使用如此卑鄙的手段?

  自己又實在沒有拒絕的權利,只能僵著身子挪到餐廳,在椅子上坐下。

  廚房裡很快亮起燈,傳來碗筷輕碰的聲響。

  兩碗陽春麵很快便上了桌。

  麵條細白整齊地臥在碗心,湯麵上浮著星星點點的油花,泛著微微的光。荷包蛋的邊緣煎得焦黃,內里蛋黃還沒全凝,輕輕一晃便要流出來。

  蔥花切得細細勻勻的,撒在最上方。面香伴著蔥香,熱氣裊裊地往上飄。

  「先生,請用。」

  東村敏郎鄭重地坐在佟家儒對面,眼神直勾勾的盯著佟家儒,等待著面前人拿起筷子,細細品嘗他的手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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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陽春麵,還是他上輩子特意學的。那時追查小野的死,他明里暗裡跟在佟家儒身邊許久,知道先生愛吃這個,便鬼使神差地悄悄學了。

  只是後來再沒機會做給先生吃。

  想不到這輩子,竟能彌補這個遺憾。

  況且中國有句古話,吃人嘴短,拿人手短。先生吃了他親手做的飯,是不是就該欠他點什麼?是不是就會乖一點,再乖一點……

  佟家儒拿起筷子,卻遲遲不動,對著陽春麵看了又看,

  「東村,你要毒死我嗎?」

  東村敏郎的表情幾不可察地裂了一瞬,原來這輩子依舊是自己的一廂情願。壓下心頭翻湧的澀意,他只好拿起筷子,低頭吃了一口,又抬眼看向對面,

  「先生,鄙人自小尊師重道。」

  佟家儒盯著他吞咽的動作,遲疑片刻,終於慢慢挑起麵條。

  一口熱湯入喉,暖意順著食道往下沉,方才的慌亂散了些許。

  想不到東村的手藝竟出奇的好。

  東村還想說些什麼,卻被佟家儒一句「食不言寢不語」堵了回去。

  兩人一言不發地吃著,空氣中唯余飄蕩的面香。

  佟家儒吃得很快,放下碗筷起身欲逃,

  「東村,我先回房了。」

  「先生稍等。」

  東村兩步攔在樓梯口,目光從他臉上緩緩下移,語氣認真,「先生若是心裡不平,也可以冒犯回來。」

  佟家儒徹底僵住,差點以為這屋子鬧鬼,連東村都被附了身。

  他往後一退,後背撞上扶手,嘴角抽了抽,

  「東村!你別得寸進尺啊,這事我就當被咬了,不必再提!」

  「我認真的。」東村步步緊逼,將他籠在自己的影子裡,「先生覺得我冒犯,那便冒犯回來。我不躲。」

  佟家儒這回學聰明了,在東村氣息逼近的前一瞬,手死死地捂住嘴,只露一雙眼睛在外。

  東村低頭看著他,佟家儒的一雙眼睛瞪得圓圓的,像只炸了毛的貓,偏還要強撐師道尊嚴。

  他的喉間漏出一聲輕笑,

  「先生這是做什麼?」

  佟家儒的聲音從手掌後面傳出來,悶悶的,

  「防瘋狗!」

  東村嘴角笑意更盛,似是已經不在意這個稱呼,又往前湊了湊。佟家儒立刻把嘴捂得更緊了,整個人往後縮,恨不得化成一攤水,從扶手縫隙中流過去。

  「先生,手放下來。」

  佟家儒對聲音中的蠱惑視置若罔聞,頭搖得像撥浪鼓。

  東村看著他那顆晃來晃去的腦袋,看了許久,笑意一點點淡下去。

  「不放?」

  看來先生還是學不會聽話啊。

  於是東村伸手去掰那隻捂嘴的手。

  佟家儒的手僅僅維持了三秒,就敗下陣來。

  「東村敏郎!」他甩開手,又立刻捂回去,咬牙道,「你是大人物!堂堂特高課課長,行事能不能有點分寸?禮義廉恥四個字,你還認得幾個!」

  東村看著他,目光從他捂著的嘴慢慢移到他的眼睛上。

  「先生教我可好?」

  佟家儒被他這裝傻充愣還轉變得如此之快的樣子噎得差點一口氣上不來。

  「教你什麼?教你親老師?這是哪門子的禮!」

  「先生方才說禮義廉恥,」東村的語氣誠懇,眼中如盈著一汪春水般亮得驚人,「弟子愚鈍,還請先生細講。」

  佟家儒瞪著他,捂在嘴上的手分毫不松。

  「禮者,尊卑有序。你是我學生,我是你先生,這是禮。」他隔著手掌一字一字往外蹦,「義者,行事有據。你憑什麼親我?憑你們特高課哪條規矩?廉者,知恥而後止。你現在就該止住,往後退三步。」

  東村見佟家儒止住話頭,立刻接上,

  「恥者,先生現在這樣捂著嘴,是覺得弟子讓先生蒙羞了?」

  「你知道就好!」

  「可弟子不覺得羞。先生教得太多了,這一條,弟子還沒學會。」

  「學不會也得學!」佟家儒喘了口氣,「你自己回去翻書,《論語》有雲,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你這一條都沒占上!」

  東村聽著他絮絮叨叨念了一大堆,也不打斷,等佟家儒念完了,他才開口,

  「先生引經據典,弟子受教。」

  佟家儒剛鬆了半口氣,就聽見他接著說,

  「可弟子記得,先生方才引的那句,是『非禮勿動』。那先生捂著自己的嘴,算不算動?」

  「捂嘴是動,說話是動,先生現在喘氣也是動。按先生的說法,先生現在也非禮了。」

  「你這是胡攪蠻纏!」

  「弟子只是在跟先生請教。」

  「東村敏郎!」佟家儒忍無可忍,猛地鬆開手,咬牙低吼,「你要是再敢親我,我就一頭撞死在你家!」

  屋裡忽然靜下來。

  只剩佟家儒略顯粗重的呼吸。

  良久。

  東村竟真的轉身離去。

  「先生,藥派人送到你桌上了,記得抹。」

  佟家儒躺在床上,復盤著東村敏郎今天的一舉一動,嘴唇上的刺痛清晰得難以忽略。

  他看向床頭柜上那支藥膏。

  不用白不用。

  就像東村之前說過的,別跟自己的身體過不去。

  床尾的鏡子佟家儒早已熟悉,便不再刻意遮擋。他三下五除二的擰開那盞小夜燈,抓上藥膏爬到床尾處。

  藥膏涼絲絲的,抹上去,那股灼燙感竟真淡了些。

  昏黃燈光在鏡中勾勒出佟家儒單薄的身影,唇上那點紅,勾人得刺目。

  東村敏郎近乎癲狂地看著這一切。

  他低下頭,額頭抵在冰涼的鏡面上。

  真想……真想……

  不想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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